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每个边民都是一位永不退役的边防战士，每个边境城镇、村屯甚至每间民房都是一块永恒的界碑，每个边民家庭都是一扇展示我国改革开放成就的窗口……
——题记
在沿边公路上
——广西边境纪事之二（下篇）
本刊记者/李晓林 周帆
（接上期）
龙州：再创新的广西之最
龙州县曾经有过20多个广西之最。
这一点，是我们到龙州之前根本没想到的。
广西历史上最早的通商口岸——水口口岸，在龙州。水口是广西面向东盟、东南亚的重要通道、参与对外贸易的桥头堡之一，现为国家一类口岸。发挥区位优势（龙州是有1200多年历史的商贸名城），以水口为龙头，建设口岸经济带，是龙州的战略选择。因为龙州与越南相邻的边境线长达184公里，另有一个国家二类口岸（科甲口岸）和4个边民互市点，边贸已经成为继蔗糖之后的第二大优势产业、支柱产业。
去年，龙州开始着手对边关历史人文景观进行发掘，把自然风光和文化风情结合起来，发展旅游经济。这可是个大课题。像清朝末年抗法时期的古战场小连城，就包括炮台（中越边境广西段共有130多座炮台，是边疆各族人民抗击外来侵略的历史见证）、长城和通道，正在申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还有广西历史上最早的外国（法国）领事馆、教堂等，都充分展现了外来西方文明对这个边陲之地的广泛影响。邓小平（两次到此地酝酿、领导龙州起义，创建中国工农红军第八军及左江革命根据地）和越南革命领袖胡志明曾经在这里活动，蜿蜒流过龙州的丽江（即左江的上游，从越南流进来），哺育了中越两位伟人。
弄岗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是我国面积最大、保存最完好的喀斯特原始地貌区域。
壮族历史文化遗存——花山岩画，在龙州也有分布……
采访县政府领导时，他们一再说以上内容是龙州最大的特色，最值得向外推介。
当然，龙州还存在着另一种现实，十分严峻的现实：国家级重点扶贫县，贫困人口11万多人（全县总人口26万多人），其中主要集中在边境乡镇；有20个村、128个屯未通公路；10万余人饮水困难；有30所村级完全小学没有教学楼，校舍危房面积达11639平方米……
所以，县域经济的发展是龙州上下全力以赴的大事——
巩固和做大蔗糖产业：甘蔗眼前依然是许多农民的主要收入来源。弄岗自然保护区的陇乎屯只有10多户人家，壮族姑娘龙丽珍在百色师专中文系读一年级。她是屯子里的第一个大学生。放寒假的时候，她在地里和父母亲及邻居一起砍割甘蔗。她家每年种甘蔗的收入有2万多元，也正是依靠这些钱她才能顺利地上大学读书。当然，县里的蔗糖业面临巩固和做大的挑战，而其出路在于从单一的白砂糖到系列产品开发，比如酒精、肥料、饲料和纸浆等；
口岸经济作为很有前途的新兴产业，也是县里打造新经济、新产业的希望所在：去年，口岸利用越南的矿产资源搞加工业，开工了4个冶炼厂。全年口岸创收1200万元，占县财政收入的8%。口岸不仅仅是通道，还要使其具有综合经济能力。龙州人对这一点越来越坚定；
现代农业将给这个传统农业县带来生机：除甘蔗之外，乌龙茶的品牌也打出来了，农民的鲜茶收入由每斤的0.35元提高到3—5元。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做出规模效益。1.2万亩的传统绿茶正在改造，几年之后价值将提升10倍以上。在保证甘蔗种植面积的前提下，调整出一些坡地种木薯，并实行综合加工利用，像提炼酒精等。县里还准备大面积推广尖果——一种新开发的水果品种，目前市场价格每斤100元。
离水口口岸不远的弄尖屯，是县民族宗教局的对口帮扶点。
60岁的李干英家有6口人，10亩水田16亩旱地。在民族宗教局的帮助下，他家从2000年开始种了300棵甜阳桃、100棵番石榴，其余的地种甘蔗，水果当年就挂果受益。去年，水果卖了1万多元（阳桃可收获两季，每棵一季收150斤，每斤能卖0.5元。番石榴每棵能收100斤，每斤卖0.4元）；甘蔗也卖了1万多元。整个屯子的126亩名优水果都是硕果累累。我们到屯子里的那天，李干英全家正忙前忙后为女儿筹办婚事。明天就要做新娘，女儿特意去县城化妆。种水果使家里的收入提高了，给女儿的陪嫁当然也不能少，每样东西加起来有1万元呢。屯子里的生活环境越来越好，县里投入80万元兴边富民行动专项经费，帮着硬化连接沿边公路的进屯路，以及文化活动室、篮球场，家家户户有自来水、沼气池，当父母的还真舍不得女儿嫁出屯外。
金龙乡的板池屯有“美女村”之称，那里的村姑十分健康、漂亮。而板池屯更让我们感兴趣的，是那里还保存整个壮族地区绝无仅有的天琴。
我们去的时候正赶上农忙，村民都在地里收甘蔗。县民族宗教局的局长是本地人，在他的张罗下，好不容易才从地里找回4位壮族老农。他们是75岁的李金正，73岁的李群，65岁的李训英，57岁的李彩民。这几位老农先回家洗手戴上头巾换了身蓝靛土布衣，取了有点像二胡的天琴，来到村头水井旁的竹林边。南国冬日阳光暖洋洋的，只有刚放学的小孩子和几个在井边洗衣的妇女，四周是收获后的田野，低矮的山头依旧深绿。4位老农一边拉琴，一边吟唱。天籁般的音乐和演唱，把人引领到遥远的古代时光……他们所唱的，就是自己的生活：丰收，婚丧，生日，爱情，等等。这些古歌，已经流传5代人(见封底)。
屯子里会演奏弹唱的老人，只有10多个了。他们组织起来成立天琴老人演奏队，两次参加南宁国际民歌艺术节，多次到市里县里演出。是啊，这么纯粹美好的乡土音乐，真应该有越来越多的听众。
大新县的两张“名片”
中越界河归春河从靖西县流入越南后，又流回广西，在大新县德天村、中越53号界碑下方遭遇断崖跌落形成瀑布。这就是著名的德天瀑布。它有三级落差、气势磅礴，瀑雾飘逸冲天，水帘、瀑珠风姿各异，与越南的板约瀑布共同构成亚洲第一、世界第二的大跨国瀑布。
而德天瀑布的开发，却一直停滞不前。犹如一块宝玉藏在深山不为人知。
也有不少客商（广东的最多）前来考察、洽谈，但一条坑坑洼洼的砂石路就吓跑了他们，更不用说景区内简陋的基础设施。
大新与越南有41.5公里长的边境线，总人口35万多，其中壮、苗、瑶等少数民族占了近98%。至今，全县还有12300人未解决温饱问题，有88700人属于低收入人群；还有95个行政村不通等外级公路，687个屯不通机动车；有396个屯、71400多人饮水困难……而县里的财政状况又入不敷出，单靠自身力量开发旅游业几乎没有可能。
1999年，一位来自广东省花都市的老板成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他开始投资，与大新县有关方面合作开发德天瀑布景区。老板非常重视市场开拓，尤其面向港澳台和广东地区做了大量宣传推介工作。这位老板的运气很好，欣逢开展边境建设大会战，高质量的沿边公路从瀑布附近穿过，把它与外界通畅地连接起来。如今，随着南友高速公路的开通，从南宁到德天瀑布乘车时间不到3个小时。
县里也把旅游业作为支柱产业进行培植，并确立三大重点——把客商引进来，把资源推出去，把基础设施搞上去。邀请英国和上海的旅游规划专家对大新的旅游资源进行科学地规划；从2002年起，每年举办一届“德天边关国际旅游节”；地方政府在德天瀑布基础设施方面的第一期投入，就达到3000多万元；在“旅游景区的管理，旅游资源的保护，旅游商品的开发”等方面下功夫，以新和奇吸引、留住游客……
如果说“旅游是广西的名片”（桂林、北海和德天为其三大品牌），那么德天瀑布就可以称为大新的第一张名片。除此一个特级景点而外，大新县还有6个一级景点，12个二级景点，集中了边关民族风情、喀斯特地貌和田园风光，被誉为“五百里山水画廊”。有游客这样归纳说：“黄山归来不看山，九寨归来不看水，大新归来不看画”，看来此话并非全属夸张。不仅广东和港澳台的游客大量涌来，而且日本、东南亚和欧美的游客也越来越多。2003年到大新的游客有28万人次，去年为35万人次，旅游综合经济收入达7000万元。
大新的动作和变化，对越南产生了较大影响。对方开始在边境地区开发旅游业。前几年，德天瀑布我方一侧的游客要多得多，最近两年越南那边的也明显多起来。两国边民或者在瀑布下游用竹排摆渡，载着游客作短暂的“水上出国”，或者捕鱼捞虾，或者做点边贸小生意，场面很热闹。越南不久前还引进华人客商在瀑布旁边搞开发，我们站在这边就能清楚地看见对岸建设工地上红旗招展……
大新县的第二张名片，出自只有102户人家的壮族小村庄——宝圩乡板价屯，名为“短衣壮俗业余表演队”。
这几年广西的黑衣壮和其无伴奏合唱名声远播，而短衣壮却鲜为人知。壮族支系较多，服饰、习俗等也是丰富多彩。短衣壮，顾名思义，肯定是其服饰以短而显现特色，并且民族歌舞亦别具一格。板价屯村民所穿的黑白土布，都是自家种的棉花，然后自己纺织、浆染而成。男人头扎黑长头巾，身穿大襟上衣，唐装黑裤，扎黑绑腿，脚穿草鞋。女人则戴花头巾，身穿绣花边的黑短上衣，着黑色的百褶长裙，也扎绑腿，脚穿船形花鞋。这种风格的服饰，穿戴在那些活泼可爱的小孩子身上，更显出一种特别的魅力。
短衣壮俗业余表演队的“成功”和出名，与其队长、屯里的壮族退休老教师龙庭兴分不开（看到他，让记者想起丽江的纳西古乐和其领头人宣科）。
龙庭兴从小就爱好文艺活动，早年毕业于龙州师范学校，当了一辈子中小学的语文老师，多年来搜集整理过许多民间歌舞。1993年和1994年，广西社会科学院的专家分别带领老挝国王的公主夫妇（其丈夫是法国人）及美国学者来板价屯参观，在小学当老师的龙庭兴因为会说普通话而被聘请作导游兼翻译。他这才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旅游”。随后，文化部在广西召开全国边境文化长廊建设现场会，高占祥副部长和与会全体代表到板价屯考察，成了短衣壮在全国范围的第一次“闪亮登场”。从那时候起，来自日本、港澳台和北京、广东的电视工作者、摄影家、游客等等，各路人马纷至沓来。但直到2002年，短衣壮俗表演队为中央电视台和台湾游客演出之后，才第一次拿到350元的报酬。龙庭兴把村子里喜欢民族歌舞的大人小孩组织起来，进行学习培训。村里大部分年轻人（有80多个）都到广东打工去了，表演队的成员以中青年妇女为主，但有些打工的年轻人回家后也乐意参加培训和演出。现在表演队有32个队员，其中8个是小孩子。
我们刚进屯，龙庭兴和村主任就张罗着表演。在村中央溪沟旁的两棵古榕树下，也就是村文化活动室前的空地上，表演队为我们演出了5个节目：摇篮曲、交友舞、竹杆舞、铜钱舞和情歌对唱。这都是一些乡土气息特别浓郁、舞台表演痕迹不太重的民间歌舞，有种质朴的情感能够打动人心。其实，他们平时可以上场的节目总共有20多个，能够持续两个多小时的演出。据龙老师介绍，屯子里的民族民间文化积淀深厚，有群众基础，并且还有许多值得挖掘的内容，像踢毽子、耍双棍、踩高跷、舞狮子、拳术、吹唢呐和体现纺纱织布、舂糍粑等劳动场面的歌舞。崇左市举办第一届边关旅游节的时候，板价屯就去了80多个村民参加演出活动。
“要致富，搞旅游”。板价屯依山傍水，地势平坦，绿树成荫，一条清澈的小溪自西向东穿屯而过，离德天瀑布和明仕田园风光景区都不过几十公里，加上民族文化的富集，开发潜力极大。村民们也逐步认识到这一点，但基础设施建设的投入太少，影响了开发的进展。全屯人均1亩地，主产水稻和玉米，收入基本全靠打工。出去打工挣了钱的村民，前几年纷纷回家拆掉老屋建起水泥砖房。生活水平提高，居住环境改善，但传统民居的特色却完全失去了。眼前，仅剩下两三间破旧的干栏房（木楼）孤零零地缩在村子里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龙老师说，现在要盖一栋木楼至少要两万元。2003年，县民族宗教局将板价屯作为定点扶持的小康示范村，连续两年每年投入30万元。屯子里通往各家各户的水泥路（2.5公里长，投资15万元），还有篮球场、文化活动室等，都是其中的项目工程。据村主任预算，要把自来水、石桥和停车场等工程都弄好，投入少不了200万元。此外，从屯子通到乡政府的6公里土路，晴天灰尘飞扬，雨天泥泞难行，要改造成三级路得40万元左右。
演出结束后，那些村姑和小孩子（演员）来到龙老师家，热热闹闹地推石磨、冲糍粑、蒸五色糯米饭，为我们展现生活中的民俗。而能歌善舞的村主任（小伙子）则与龙老师的老伴一起操刀主厨，像珍珠鸭、炖土鸡、竹筒饭和龙须菜、一枝红（野菜）等，令人唾涎欲滴。丰盛的壮家风味特色菜，让我们不仅饱了口福，还饱了眼福。
真心希望这两张“名片”，能让人对大新刮目相看。
靖西：县委书记的喜与忧
“山水小桂林，气候小昆明”。
这形容的是地处桂西北边境的靖西县。
可自然条件再好，但落后的生产方式、低下的经济效益和贫穷的乡村百姓依然困扰了靖西一年又一年。
是兴边富民行动开始彻底地改变这一切。
而兴边富民行动中最具有突破性的大动作，当然要数边境建设大会战。
县委书记黎志敏1998年调来靖西工作，大会战时期担任县长。从那时至今，49岁的黎书记经历了兴边富民行动的整个过程，对此感触尤为深刻。
夜已经很晚，黎书记谈兴仍浓。他在给记者介绍靖西县兴边富民行动前后的变化。
靖西县是广西8个边境县市中人口最多的大县（58万多人），与越南高平省的3个县接壤，边境线长152.5公里，有龙邦、岳圩两个陆路口岸和新兴、孟麻等4个边民互市点，其中龙邦为国家一类口岸。靖西县在大会战和兴边富民行动中受益非常大。仅大会战就投入资金3.8亿元（这几乎是过去几十年投入的总和。从新中国建立到1990年，国家对该县的工业投入仅3356万元，人均60元，是广西工业人均投入最少的一个县），解决了多年来迫切需要解决的一大批难题，像道路、学校、电视接收、人畜饮水、医院、乡村办公楼等，城乡面貌发生重大变化。
大会战以前，边境一线农民的生计多少年没有改变：种几亩玉米为吃饭，养几只鸡为油盐，喂头猪为过年。曾经有个不通公路的屯子，农民生怕喂的猪长得太大，因为太大就不方便运出去。一户人家喂了头大肥猪，请几个壮汉抬着去集市上卖。终因山高路陡，无法抬出去而返回屯里，最后还是只有杀掉。怎么能怪那些地方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根深蒂固呢，许多人连温饱都不能保证。通路了，收到电视了，与外界的接触越来越多，思想观念又怎么会一成不变呢。调整农业产业结构，是从县乡政府到每家农户最大的事情。政府的宣传发动引导，最终成为农民的自觉选择：多种烤烟，走现代农业产业化的道路。种烤烟，富县又富民，一跃成全县的主导产业，并且连续4年在广西居龙头老大的位置。去年，全县烤烟种植面积达8.5万亩，占百色市的三分之一强，占广西全区的四分之一，农民收入达4700万元。从来没有种过烤烟的靖西，短短几年时间内成了全国优质烤烟基地之一，全国10个标准化示范县之一。与此同时，靖西的经济实力不断增强，GDP和财政收入的增长幅度在百色市近几年一直排在第一位，财政收入去年首次突破一亿元。
靖西山多地少，人均耕地不到一亩，部分边境山区还不足一分。转变了观念的农民，在家的靠种经济作物脱贫致富，更多的人则纷纷出门打工。全县劳务输出总数达到11万人，打工人员每年从外地寄回来的劳务费收入就有四五亿元。靖西的劳务输出人数和劳务收入，在全市位居第一名。增加农民收入，这个各级政府都非常上心的大事，在靖西有了突破。也就是几年的工夫，农民人均纯收入从500元上升到1500元。这个数字不算很高，但对于靖西来说已经很不容易。
得到实惠的农民，对党的感情更加深厚，对政府更加信任。过去，投入少，交通不便，政府的指令性种植计划往往效果不好而不被理解不被接受；为老百姓办的实事也不多。一些群众见干部就跑，干部则拉牛赶猪，工作作风粗暴……如今政府加强服务和指导，帮助农民找市场，使之增强适应和发展市场经济的能力，收入明显增加。国家民委投入两三百万元，在龙邦镇建立了生态农业示范区，并支持建设龙邦中学；自治区民委在龙邦建起边贸市场，使四五万边民直接从中受益。这样一来，干群关系得到极大改善，变得十分融洽。干部下乡进村，少先队员向他们敬队礼；群众也是热情招呼，端茶递酒……黎书记认为，兴边富民行动使老百姓切身感受到党和国家对边境地区的关怀。他们在参与中接受教育，在参与中得到受益，在受益中再受到教育。这是构建和谐社会的最坚实的基础。
自卫还击战在这里打响第一枪，中越边境的最后一颗地雷在这里扫除。地处边境的靖西，军民军地关系特别重要。大会战，使这种关系更加密切和融洽。其实，整个兴边富民行动都得到了解放军、武警的积极支持和大力配合。修筑边境乡村公路时，部队承担了其中最坚险的路段。一位干部带领战士们连续作战，甚至把自己的婚礼放在工地上举行……军爱民，民拥军，靖西的双拥工作成绩显著，2003年当选为广西唯一的双拥全国模范县。黎书记到北京人民大会堂接受温家宝总理的颁奖，并且这个奖项被全县上下当作“顶级荣誉”。
发展，使国门形象产生巨大变化。越南人对此感到特别奇怪：为什么靖西边境一线在如此之短的时间里面貌就焕然一新？过去，越南边境的学校、道路等公共设施比我们的要好，甚至对方边民的国土意识也比我们的要强一些。兴边富民行动开始几年后，越南边民说“这些方面我们不能与中国相比了！”
当然，让黎书记忧愁的问题依然非常多，靖西要更快发展面临的困难还很大，像返贫现象的大量出现、弱势群体的保障等等。特别是全县还有300个屯不通公路，600个屯不通电，210个屯2.98万人、3.56万头牲畜饮水困难，22万人尚未脱贫。而做大做强县域经济，才是解决所有难题的唯一出路。围绕这个目标，黎书记说要建立五大特色经济板块——
工业：以锰、铝土等矿产资源加工为重头，建成广西重要的锰业基地。近两年，规模以上工业主要指标增幅名列全市第一，工业效益多年来第一次实现扭亏增盈；
农业：以烤烟和桑蚕等经济作物为龙头，其中烤烟产量、质量、效益稳居全区第一位；
旅游：靖西是全国壮族聚居度最高的县，壮族人口占总人口的99.4%，民族风情浓郁。县里把民族新村建设与旅游景区开发结合起来，完成旧州街壮族民居和二郎屯生态旅游的改造项目，全国第一座壮族生态博物馆正在兴建之中。旧州不仅有田园风光和古老民居，还是著名的“刺绣之乡”，其绣球和壮锦乃壮族传统工艺品的经典之作，全镇500多户人家2700多口人，家家女人都会绣。我们去采访的头一天，有“绣球王”之称的壮族农民朱祖线（52岁）刚刚给桂林和百色两家旅游公司交货：2500个绣球。他担任旧州刺绣协会的技术指导已有七八年时间，不久前还给中国—东盟博览会做了5个直径1.5米的大绣球。在旧州老街上，我们见到被全国妇联授予“中华巧女”称号的黄肖琴，她正在教5岁的孙女做绣球。去年，黄肖琴和古镇上的妇女们做的绣球光是出口美国就达1万多个。今年，她们已经收到200多万元的订单。也就在去年，全县外来游客达到40多万人次。黎书记告诉我们，要争取尽早超过100万人次；
口岸：发挥区位优势，继续发展边贸，建设中国—东盟自由贸易区的桥头堡（民族宗教局也投入120万元，在龙邦口岸建起一栋综合商用楼）；
城镇：以小城镇建设为重点，让更多的农民享受到现代文明的好处。
再过十多天，春节就要到了。县里组织了20多个慰问组，到边远贫穷村屯和下岗困难职工家里，送钱送米送棉被等，要保证所有群众过一个祥和、温饱的春节。县委书记理所当然走访的地方最多，操心的事情也最多。再也没有什么事情比边境各族群众生存发展的大计，更为重大的了！而位于口岸的龙邦镇，这几天也是高度戒备：对面的越南出现禽流感，上级要求镇里严防死守，干部分片包干24小时值班，民兵应急小分队随时待命……无论如何，决不能让禽流感进入！
离开靖西之前，黎书记建议我们去自治区民委定点扶持的其龙村。这个大石山区的村子与越南仅一山之隔，有328户人家，曾经由于自然条件差和遭受战争创伤而导致极度贫困。其龙村从2000年开始种烤烟，政府引导，技术员手把手地教，大户示范，如今种植面积达到180亩，建烤烟房37栋。只要种烟的农户，家家收入都在五六千元，还可以种一季水稻，钱粮双丰收。而农正亚和班炳朝两户，分别种了8亩、6亩烤烟，收入超过一万元。区民委从2003年至今，投入130万元帮助修通村里连接沿边公路的2.5公里水泥道，兴建沼气池220座。我们进村时看到的是这样一些场景：
从村里开往集镇和县城的中巴车，正在上下客人（中巴车一天往返数趟，客人随到随走，老板兼司机是位壮族女村民，据说在县城盖有一栋别墅）；
一户盖新水泥楼房的村民，正在铺地坪和建沼气池（国家给每户补助一吨水泥）；
村里各户人家合作经营进出口锰矿石，正有一批货在过磅称重，准备运走（越南近来控制矿产品的出口，对方边民用马将锰矿驮到边界，其龙村的村民再用拖拉机运过来后卖出去。每户人家靠进出口锰矿每个月有500元的收入）
……
那坡：沿边公路的尽头
因为越南出现禽流感，2月2号这天就跟最近十来天的景况差不多，平孟口岸显得十分安静，不像往日众多边民进进出出。
平孟属于国家二类口岸，虽说只能进出中药材和日用品等，没有大宗商品，却是那坡县对越南和东南亚的唯一通道。那坡县地处广西的最西南角，南与越南的两省四县接壤，边境线长207公里。
来自湖南省邵阳市的客商王老板，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看报纸。他已经到平孟两三年，在边民互市市场租用本地居民楼房的一层卖服装鞋帽（月租金500元）。这几天生意不好，对方越南边民过来的很少，日销售额才百把元。平时，他每天怎么也卖好几百元，多的时候能卖几千元。原先王老板的女儿也在这里经商，后来去了水口口岸，搞服装批发，每年收入几十万元。平孟口岸有八九户湖南客商，还有一些江浙沿海地带和湖北的生意人。
王老板的商铺斜对面，是越南货市场。五六个越南人开的店铺，全部经营越南货，像补酒（野生动物炮制的药酒）、饮料、点心、咖啡和法国香水等。当街那家店铺的女老板，看上去非常精明，能说不少中国话。她的生意还算可以，不时有客人进来买些东西。她说昨天是街天（当地固定的赶集的日子），生意最好，卖了两千多元的货。其实，她的话打了“埋伏”。本地人告诉我，昨天她的销售额大概有四五千元。
西马屯是平孟镇位于中越边境的一个小寨子（它地处123号界碑附近，本地人习惯称它叫“一二三”），只有9户瑶族人家（39人）。大会战前后，由于媒体的关注使它在广西的知名度很高。当时，西马屯因其极端贫困引来自治区党委书记的亲笔批示和亲临考察，从此得到各方扶持。在县人民政府立的西马新屯建设纪念碑上，我们看到如下的记录：广州市番禺区资助10万元修路，县直机关9个单位建新房9间，边防办投入6000元架设电线，水电局投入15000元建自来水，民族宗教局投入5万元建学校……特别是驻军某部七连，全体官兵苦干60天，出工4800人次，硬是在烂石岗上开出一片平地，又从别处运土1200立方，好不容易造了10亩良田（当时的爆破作业由一位排雷英雄亲自带队）。造好田后，官兵们买来化肥，帮村民种上玉米和蔬菜。那年老兵退伍前，连队又组织大家给屯子里每家每户之间铺设了1米宽的水泥路面。西马屯人终于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
时近年关，西马屯家家户户都准备着杀年猪（这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村民小组长凤进生家热气腾腾，刚杀的这头猪有120斤重。今年，他家收获玉米50多挑（他们还不习惯用斤来计量），黄豆三四十斤。他的两个儿子都参加县里组织的劳务输出，在广东的汕头打工，没有回家过年。女儿凤海霞14岁，就在寨子里读小学五年级。学校（其实准确地说是教学点）2002年才开办，如今有一个老师8个学生（共三个年级）。此前，寨子里没有一个人上过学。凤进生家还有一台电视机，也是外面赠送来的，接收器已经坏了半年，他和几个村民说特别想在过年的时候看上春节联欢晚会。我后来把他们这个小小的愿望转达给县领导，有关部门的技术员很快就去帮他们修好了。
像西马屯这样的贫困屯，那坡县在大会战以前有24个。它们基本上都处于同样的境况：全部住房为茅草房，没有一间砖瓦房；刀耕火种，口粮只够维持半年；没有学校……
从西马屯往外走三四里路，就是坐落于沿边公路旁的念井村。
孤儿陆华英、陆元刚、陆华萍三兄妹，好些年没有像今天这样团聚过。远嫁福建的姐姐华英，在广东省惠东县打工的哥哥元刚，都回家了，在百色财校读三年级的小妹华萍比过年还要高兴。父母早逝，是姑妈把三兄妹抚养成人。姑妈一辈子没嫁人，省吃俭用拉扯三个侄儿，不知道吃了多少苦。侄儿都大了，日子也一天天好起来，70岁的姑妈却来不及享几天福，就在上个月（1月）的9号去世。给姑妈办丧事，三兄妹才得以团圆。姐姐华英，13年前因生活困苦而嫁到遥远的福建省永春县，现在生活倒还算得上富足。她清楚地记得，走的时候家里是茅草房，不通电，到县城是土路。交通哪像如今这样方便，沿边公路修到了家门口。村子里还没有大学生，只有三四个中专生和一个高中生，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没有连队，就没有我的今天！”乖巧的小妹华萍反复向我们念叨。她说的连队，就是给西马屯开垦耕地的边防某部七连。连队驻扎在念井村，全连官兵数年如一日，给予村民极大的帮助。家里一穷二白的华萍，也是因为解放军叔叔物质上的资助和精神上的鼓励（捐助的学费就有3000多元），才读完初中并考上中专。假期的时候，她在南宁市一家公司打工。至于毕业以后的去向，华萍想到大城市打工（本文发稿之时，即6月下旬，华萍给记者打来电话说她在南宁找到了一份工作）。“读书才有希望，才是出路！”哥哥元刚很帅气，常年在广东打工（做鞋）也算见了不少世面。他把希望都寄托在小妹身上，自己呢，只想挣点钱回家盖栋楼房再娶媳妇。元刚和华英要在家待一段时间，直到农历3月初三给姑妈扫墓之后，才分别回广东和福建。他们家住的是干栏木楼，一层关牲畜，二层住人。深冬的雨夜，山里寒意甚浓，我们围坐在火塘边聊天。这三兄妹都很懂事，性情温和开朗，不卑不亢，在艰难的生活中乐观向上，令人感叹。他们说这个壮族小村庄已经没有年轻人会唱山歌，甚至连听都听不懂。这里山高、气候寒冷，只产玉米和黄豆，村民都用黄豆换大米吃。明天是街天（每月逢五逢十），村子里有好几户人家有婚嫁喜事，得去贺喜，每户送十元二十元钱的人情。
离开沿边公路，顺着大山中新开辟的一条狭窄土路，我们开车翻过一道道山脊，一直向远处最高的山顶爬行。那里是百省乡的芭蕉屯，一个离131号界碑仅1公里多的特困屯。全屯29户苗族（125人），只有276亩旱地。由于大会战的建设项目没有覆盖到，县财政状况紧张，这里直到2002年仍然没得到有效扶持。当时的人均收入不足200元，人均口粮不过115公斤，家家户户居住在低矮、潮湿的茅草房里，饮水要到一公里之外的山洞石缝里等着滴水，挑一趟水来回得一个多小时。12个适龄儿童，长期在一间阴暗破烂的茅草棚里上课。2003年，县里利用兴边富民行动资金60万元实施民房改造和道路建设。展现在我们眼前的，几乎清一色崭新的水泥砖房，一两间尚未拆掉的茅草房立在寨子边缘，二者形成鲜明的对比。今天是星期天，孩子们没有上学，但窗明几净的新教室一定会让那些幼小的心灵充满阳光。在平房顶上，几个姑娘正在浆洗五彩的土布裙装。她们和那些晾晒着的苗族服饰，一起成为大山深处生机勃勃的美丽风景。
那坡是全国兴边富民行动重点县，这几年所投入的2.83亿元，相当于国家“九五”期间对那坡县投入的总和，是“八五”期间的2.43倍。这些投入使那坡县的建设提前了20年，实现了乡乡通柏油路，村村通公路、通电、通水、通广播电视、通电话。像“桂林新村”、西马屯等村屯的167户苗族和瑶族同胞，得到的实惠更多，他们全部住上坚固耐用、宽敞明亮的砖瓦房。像百都乡金三角边境农贸市场的建成，解决了越南和我方两国三省几千个边民进行交易的场所问题。而作为全县支柱产业的八角、玉桂，2004年的总收入同比增长幅度分别达到51%、137%，农民人均收入由1990年的257元增加到1245元。
但那坡县至今还有77个贫困村、4万多人没解决温饱，有1159户住茅草房，807个屯未通公路，128个屯未通电，243个屯未通广播电视，339个屯饮水困难。贫困人口主要分布在边境一线的大石山区，“吃东山开西山，砍了南山烧北山，三年难得一季熟，种一坡收一箩”，难以度日；缺医少药，2003年因病致贫就多达3000多人。虽说大多数村子设立了卫生室，但设备只有听诊器、体温计和血压计等老三件。孕妇生产得不到及时救护，时有死亡事故发生。农村合作医疗是个好办法，但边境贫困乡村的农民拿不出钱来，医疗保障就谈不上。“小病抵，大病抗”十分普遍。实在病情危重要上医院，只得卖牛卖羊；学校基础设施和师资力量差，不具备寄宿条件。15个学生以下的教学点有177个，占教学点总数的83%，教学质量难以保证；2002—2003年学年度全县初中毛入学率为72.3%，15—17周岁人口初中教育完成率仅有36.5%……
不仅是边境贫困乡村，整个那坡县在广西都处于最边远、最困难的境地。全县19万人，吃皇粮的多达6800人。财政收入2004年只有3280万元，支出却高达1.5亿元。人才留不住，引进更是几乎不可能。2003年以前的五年中，全县高考没有一名学生考上大学（本科）。直到2003年，通过照顾才录取5人。这中间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师资薄弱。大专以上学历的好老师纷纷调走，县一中前两年曾经一段时间没有英语老师，而不得不停课。前年县一中在南宁市招收教师，本来有5个指标，最后连一个都没招到。县医院在南宁市计划招收9个本科毕业生，结果也是空手而归。
“兴边富民”，离不开广大老百姓的积极参与，更少不了各级干部的勤政为民。当我们在南宁听说那坡县乡干部苏国勇在兴边富民行动中献出自己宝贵的生命之后，便许下心愿要去祭拜这位可敬的人。我们在沿边公路旁的小卖部买了几挂鞭炮，找到苏国勇的妻子（乡政府的炊事员）带路。她一路走，一路给我们断断续续地讲了些丈夫的事情。苏国勇是百南乡政府的一名普通壮族干部，在搬迁苗族特困户、建设“桂林新村”（由桂林市援建）期间，风餐露宿，日夜奋战在工地，终因积劳成疾而病逝，年仅40余岁。高高的山岗上，荆棘丛林中，一座平平常常的土坟是苏国勇的安息处。 “苏大哥，衷心感谢你为我们苗族同胞所做的一切！” 我燃放起鞭炮，向这位献身穷苦百姓的公仆表达深深的敬意。站在坟墓不远处的山巅，就可以看到崇山峻岭之中、峡谷对岸的“桂林新村”。从前住在130号界碑附近、生存环境极差的75户苗族人家，早已搬进宽敞明亮的砖瓦房，沼气池、卫生间、猪圈牛栏和自来水、电视、学校、卫生室等配套设施也一应俱全。一座跨河钢筋水泥大桥，把新村与沿边公路连接在一起。这几天，村里的苗族同胞正忙着杀年猪，办年货。过上好日子的苗家乡亲，想必不会忘记为他们而献身的壮族兄弟苏国勇吧！
那坡县西北与云南省富宁县相邻，725公里长的沿边公路在百都乡弄陇村划上句号。再往前走，便是富宁县，那里的边境一线不通班车，只有几十公里年久失修的破破烂烂的公路通到乡下。弄陇村30多岁的村民余化平，正从长途客车上往下搬东西。他在深圳打工，几年来头一次回家过年。沿边公路修到家门口，交通方便了，他特意给家人买了好多礼物：水果，衣服、家用电器等等，装满了几个大纸箱。
是的，操劳辛苦一整年，应该高高兴兴回家过个春节了！
我们也将从这里告别广西进入云南，继续“走读边境中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