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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7

丽江那个沙蠡
/ 叶梅

丽江是一个奇妙的地方,沙蠡是丽江“五大怪”之一。去丽江看沙蠡,便有许多新奇的感觉,好比沙蠡请我们吃的虫子,怪怪的,但那味道很叫人难忘。
   
要说丽江最引人入胜的,是跟随着人的脚步而弯曲流动的水。那水自雪山流下,冰凉洁净,清清地顺着石渠绕来绕去,在丽江的古城、城郊的束河古镇,还有沙蠡的家乡白沙都有。水里流动着一群群鱼儿,有青鱼也有红鱼,因那水的清秀,便显出鱼儿也格外的俊美,苗条地扭动着身子,一点儿也不胆怯人的走近。
   
就因为这水,让人仿佛是走在了江南的小镇上,可水的两旁却有穿着“披星戴月”背褂的纳西姑娘,使劲地唱着歌,黑黑的脸上笑出两弯酒窝,希望客人走进她的酒吧。那清脆嘹亮的歌声在人头攒动的小街上此伏彼起,却并不让人感到嘈杂,也许是纯洁的雪水将所有的噪音都净化了。
   
沙蠡是丽江的名人,走在街头,不时有人过来叫他:沙老师、沙主席、沙大哥。然后他们用纳西语热烈地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话。即使沙蠡不说纳西话,他的口音也很难让人听懂,我还稍稍强些,两次跟他在一起参加作家的聚会,都少不了要帮他翻译几句。如果他情绪再激烈一点,就连我也完全听不明白了。而沙蠡是一个喜欢激动的人。他虽然身为作家,还官拜丽江市文联主席、党组书记,可他终究还是丽江的纳西人,还没学会像都市人一样掩饰自己,他活得自有性情。
   
今年在机场猛一见沙蠡,就让我吃了一惊。他穿得一身亮闪闪的,白夹克白长裤,袒出火红的T恤,毫不夸张地说,比任何明星都打眼,马上就遭到我们一行的调侃,可他只是得意地笑。手上还捏着一把小绿伞,人说今天又不下雨,到太阳出来,才知道他派的用场。一路的行人都朝他看,沙蠡清楚,在伞下笑说:全丽江也就是我一个男人在太阳底下打伞。他怕晒,说一晒就脸上发痒,当医生的老婆往脸上擦得还没他多,一早得往脸上涂好几层。
   
沙蠡只要心里一有想法,马上就会滔滔不绝,不管别人脸色。有一次,玉龙县的官员陈彪说,纳西人有句话:弓箭可以把山上的麂子逼出来,烈酒可以把人心里的话逼出来。沙蠡那会儿正脸红红的,情绪激昂地评价为什么丽江到现在还没有一首标志性的歌曲,道理是歌词不能太复杂,旋律要有纳西民歌特色,可人们就是不信,要把歌写得跟广告一样。他言辞尖锐地比划着,说得我们纷纷点头但仍不肯罢休。我就知道,唯有沙蠡,心里的话不用烈酒也是可以逼出来的。
   
哪怕路途遥远,可丽江毫无疑问是中国目前最热闹的旅游点之一,吸引人的雪山、泉水、四方街、木王府、东巴宫、纳西古乐、白沙壁画等等,数不胜数。怨不得人流如潮,黄皮肤白皮肤黑皮肤,漂亮的丑陋的,千奇百怪的人和打扮都有。可对于丽江的繁华,沙蠡没有我们想像的骄傲自豪,他说有一天,我的老婆上街回来,说好害怕好害怕。问为什么,老婆说见不到一个熟人呢,满街上走着那么多那么多的人,一个也不认识。沙蠡抱紧肩膀说,有时候我们都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呢。
   
因此沙蠡常念叨他的故乡白沙,拉了我们一道去看。一路上经过昔日陈纳德将军飞起飞落的机场,一边荒凉着,小草还是浅浅的,像小孩子营养不良的黄头发。而另一边靠着山脚下,却有一层层青绿,铺染着向上,给玉龙雪山系上了一条绿绸裙。沙蠡说他小时候,那边的树更多,遮天蔽日,梨子打不过来。可我们看那顶多也就是些人一般高的荆条,便疑惑是因为沙蠡长大了呢?还是树变小了?他的白沙不及丽江城郊的束河古镇大且时尚,束河有外国人开的酒吧,可见吹萨克斯的大胡子在墙上朝人们挤眉弄眼,而白沙看去朴素许多。一些人散淡地围在街旁下棋,阳光照在他们头上,染坊的蜡染布淡红、淡绿,一旁轻轻飘动。沙蠡说举棋的白发老头就是他舅舅,而隔壁就是他弟弟家了。
   
那院里摆着石磨、簸箕,一串串辣椒、玉米棒子和大蒜五颜六色地挂在板壁上,显然是用作装饰,另有两块一人多高的东巴彩画,一块搁在当院,一块搁在正屋窗下,不知是不是沙蠡的主意。沙蠡说他就出生在这个院里,土墙上至今留有他父母写下的字迹,“某家借腊肉8斤”云云。沙蠡的弟弟跟他一样,也在外面当过兵见过世面,会吹拉弹唱,家里不时有过路的外国人进来做客,喝茶聊天,听沙蠡弟弟唱歌。有一位外国人留下几行诗:非常好的小院,非常好的食物,非常好的主人,非常好的歌声……,看得出那外国佬在这里做客的心情非常好。而从前,洛克——就是那位让全世界都知道香巴拉的英国人,就住在玉龙雪山脚下,一个月也总要到白沙来几次,兴许一是买些盐巴,二是解解馋。
   
沙蠡对家乡白沙情深意长,他本姓和,写作以来便有意将笔名取了家乡的“沙”字。所谓“丽江几怪”中有传播古乐的宣科,有雪山名医和世秀,而沙蠡是以他对纳西人的描写出了名,他已经出版了诗歌散文小说几十种。在人来人往的丽江古城里,有冯骥才为他题写的“沙蠡书屋”,他将全国一些作家朋友的作品连同自己的都陈列在那里,供游人们翻阅。据说市委领导很支持,通过这小小书屋,应了一句话:让世界知道丽江,让丽江知道世界。
   
见了沙蠡,我们越发相信如果要做男人,就做纳西男人比较好。纳西男人基本上不操心家务,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才是他们最爱摆弄的本事。所以宣科常口若悬河地声明:“我不是一般的人,我是才子。”沙蠡的血液里大股大股地流动着风花雪月,只要一谈到创作,就忍不住两眼放光。他每天上班,有许多公干,但他精力充沛,每天可只睡三四个小时,早晚的时间都用来写作,而全部家务由贤能的妻子一手包揽。沙蠡的家是一幢明亮宽敞的别墅,被妻子打理得一尘不染十分漂亮,让我们一道来的北京、上海的那些男人走进他家大门的那一刻都齐声惊叹,心里头绝对是羡慕至极。
   
游遍天下的古代文人徐霞客也曾到过丽江,在木王府前感慨道:“宫宝之麓,拟于王者”。而丽江的文人沙蠡却很少走南闯北,他一离开丽江就牙疼。沙蠡属于丽江,而丽江也不能没有沙蠡,否则,怎么会有我们眼里的丽江呢?
   
(叶梅, 女,土家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视家、电影家协会会员,一级编剧。现任中国作协《民族文学》杂志社常务副主编。代表作品有:小说集《花灯,像她那双眼睛》、《撒忧的龙船河》、《五月飞蛾》、《最后的土司》,长篇纪实《九种声音》、《第一种爱》等。另有电影《男人河》,电视连续剧《饭碗》等,有多篇作品经转载、翻译、改编和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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