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留住这美如天籁之音的歌声
文/黄金钰
数万人从几十里甚至上百里外赶来,挤在一个小山头上,不为别的,只为听或唱一两首"花儿",而且其中绝大多数是没有什么文化底蕴、花一两毛钱都要在心里掂量很久的农民。没有足够的旅店,也住不起旅店,他们当中很多人就在街头露宿……
这是笔者在中国“花儿故乡”甘肃岷县的“二郎山花儿会”上看到的景象。听歌者热情高涨,围着歌手里三层外三层,唱歌者不遗余力,放开嗓子,唱完一首又一首。这些歌曲都是歌手即兴编唱的,唱生活、唱爱情、唱时事,或单唱、或对唱,但句句都是经典,都是书斋里的文学家们绞尽脑汁也写不出的好歌词。
民歌是一种非常有价值的文化财富。民歌是一个民族的心声,它能真实地展现人类历史、文化发展的轨迹。民歌还是一种交叉的文化,包含了民俗学、音乐、文学、历史、语言等诸多领域。所以,民歌就是研究人类历史的活化石,它的抢救和保护意义十分重大。但是目前,中国正在从农业文明迈向工业文明,农村城市化进程的提速,使传统民歌这种靠口头传承的文化遗产处于濒临消亡的险境。基于这种现状,2002年中国政府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签订了《中国少数民族民歌保护行动计划》,在日本政府的资金支持下,开始了此次民歌考察采录行动。我是其中一个参与的成员。
这一次我们采录、收集到了不少精品民歌,我认为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中华民族宝贵的文化财富。不少民歌不但形象地体现了劳动人民的生活、喜怒哀乐,还为我们研究少数民族历史提供了宝贵的资料。比如2002年8月,一位叫终玉珍的裕固族民歌手得知我们的目的,专门赶了20多里路,先给我们献哈达、敬鼻烟,后又声情并茂地唱了许多精品民歌。如反映本民族迁徙史的《西至哈至》、表现两位民族女英雄的人物歌《黄黛琛》、《撒拉玛克》,这些歌唱到最后,都是边哭边唱的。采录人员们都被深深感动了。那也是我第一次感觉到,用本民族的情感唱本民族的歌是一种真正的艺术,那种意境已经把音乐和民族感情融为了一体。
在采录收集民歌的过程中,我们发现越是边远、越不发达的地区民歌就越多一些。离公路近的、经济发达的地区民歌则比较少,这可能跟现代文化的冲击有关。以近几年广西等地的歌会来说,形式、内容上也都发生了变化:首先是由有组织的对唱发展成了自由的对唱。以前的对歌总是三五个人组合起来,有专门编歌词的歌师、专门唱歌的歌手等等,分工很细,但现在这种形式基本上消失了,即使有组织也是官方的,多为表演性质的。其次,过去举办歌会时群众会去搭歌台,姑娘们都主动捐出自己织的最漂亮的布用来装饰歌台,但现在搭歌台的事已经没人操心了,成了政府行为。第三,过去的歌会规模很大,气氛热烈,一搞就是几天几夜,现在无论是规模还是氛围都差了很多。第四,以前唱民歌时的很多仪式都消失了,比如壮族会用农具、绳子等拦路,刁难过路的人唱歌,否则不许通过,现在也没人这么做了。最后,我还发现歌会上唱歌的人少了、提着录音机放录音的多了,以前的歌会上大人小孩都唱,现在大多数是去看,“歌的海洋”的感觉已经没有了。
好在我们现在有了两年一届的中国南北民歌擂台赛。这是全国民歌专项比赛的政府最高赛事,旨在弘扬中华民族优秀文化,展示各地原生态的民间歌曲,探索旅游与民间文化结合的新形式。比如2002年9月在浙江仙居县举办的首届赛事,甘肃省有两位歌手被选参加,楚雄彝族女歌手李章芬获得最佳风格奖。我对侗族大歌印象颇深,它是侗族人民的优秀的智慧结晶,是一种一领众和、分高低声部谐唱合唱种类。它的主要特色在于合声,各部旋律不同,主旋律在低声部,高声部多为派生旋律,复杂的复调及和声产生了悠扬开阔的效果。参加大赛的贵州侗族多声部组合,由成人和少年共同组成,她们演唱的《布谷催春》声音悠远响亮,和谐完美的和声,再加上一领众和的具有层次感的演唱方式,真是应了评委阎肃“此曲只应民间有,书斋哪得几回闻”的评语,给人们充分的美的享受。赏过了南方多声部音乐的美妙,我们再来领略北方多声部音乐的豪放。在这里我不得不提到的是蒙古族的一种神奇的多声部音乐——呼麦(又称浩林·潮尔)。说它神奇是因为音乐中一位歌手可以唱出两个声部。它是一种喉音演唱艺术,演唱时声带发出的是低沉的基音,而口腔发出的是高亮的泛音,加上气息的调控,形成罕见的多声部形态。内蒙古蒙族男歌手胡格雷勒图表演的《呼麦颂》充分体现了这一唱法的独特性。他先发出主音上的持续低音,接着在上方用泛音唱出富于华彩的旋律,他的音色透明清亮,带有金属声,令人大开眼界。除了上述音乐,还有很多优秀的多声部音乐,如羌族多声音乐、傈僳族多声部音乐等等。这些都需要我们去传承、发扬光大,让中国的少数民族多声部音乐走向世界。
我们以前总认为民歌手根本就是瞎喊,没有科学的发声方法。但其实他们的声音很美,因为他们的发声方法都自成一种体系,能很好的表达作品,即使难度很高的歌曲,他们也都游刃有余。内蒙古蒙族歌手奇附林演唱的漫翰调《天下黄河几十几道弯》,演唱风格是蒙汉音乐的融合,高亢激昂,他的高音到达了高音D,这是很多专业歌手也不一定能攀越的高峰,可在奇附林上下贯通的声音中我们却领略到了。漫翰调中旋律有很多大跳,这更需要有科学的发声,以及对声音的良好控制,奇附林在保持大跳的基础上,声音的状态不变,咬字也很清楚,真是佩服他的唱功。藏族山歌歌手尼玛拉毛的声音就好像百灵鸟一样清脆明亮,她演唱的《吉祥九与酒》,气息流畅,好像没有了高音低音的界限,颤音也是那么自然,令人不禁联想到了青藏高原的高山、草地、雄鹰,勾勒出大自然的一片美景。
像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山西的辛礼生、刘美兰演唱的《五月散花》高音明亮、曲风欢快,歌手深厚的演唱功底完美的展示了这首歌的魅力。
还有信天游歌手孙志宽、花儿歌手马俊,高音站得很稳,字正腔圆。傈僳族的王志芳演唱《放羊调》,藏族的洛桑……,他们都在气息、声区、咬字上有一定的艺术功力。他们充分展示了各民族民歌的不同风格特点。
每当回味这些美味又益处多多的西部民歌大餐,感受这在广袤的地域、缤纷的山水中孕育出的多姿多彩的民间文化艺术宝藏时,我们都会有一种强烈的文化保护和传承责任:留住这美如天籁之音的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