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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9

寻梦的家园
——街津口游记
/唐兰冬

3月下旬的北京,阳光明媚。在北海公园看到垂向湖面嫩绿的柳条时,我似乎已经闻到了早春的气息。没几天,我就接到赴黑龙江同江市街津口赫哲族村出差的通知,而那边刚刚下过暴雪。我在仓促中开始了我在街津口寻梦的旅程。
   
简单地收拾了几件衣物,一路马不停蹄向目的地进发,到同江时天色已晚。一夜休整,第二天早晨从同江向街津口出发,汽车转上林场公路后,就沿着一条洁白的玉带穿行在山林中。看着路边茫茫的白雪,从没到过黑龙江且一直在南方长大的我在脑海中搜寻着各种词汇来描述它,沉思一会儿,有一种想说又说不清楚的感觉。伫立在路旁的树木发出了及时的信息,“林海雪原”一词刹那间映入脑海。此情此景,还有什么比“林海雪原”一词更贴切的呢。在这片被风雪主宰长达半年之久的土地,雪原是再好不过的形容了。
   
街津口赫哲族村位于黑龙江省同江市境内街津山下、黑龙江畔,与俄罗斯隔江相望。村子东、南、北三面群山环抱,西面紧临一衣带水的黑龙江(当地人们习惯称混同江)。街津山围成一个半圆形,两端都伸入江中,形同一把靠椅。街津口村就坐落在这三山一水所环抱的盆地里。街津口村的北山是本村屏障,山的西端突然沉到江中,形成了怪石嶙峋、寸草不生的峭壁。江中有一馒头形的怪石屹立,与北山只有一线山路相通,江水泛滥时,与北山隔开,又如孤岛。这就是有名的钓鱼台,是村民钓鱼得天独厚的地方。现在顶部建起一座凉亭,又有吊桥相通,方便游人观赏。
   
街津口村附近群山为郁郁葱葱的茂密森林覆盖,桦、杨、柳、椴、柞、黄波椤等树交错丛生。在一望无垠的密林和灌木丛中,栖息着貉、狐、獾、熊、狍子、野猪、鹿、水獭、鼬等野兽,曾是一个得天独厚的猎场。
   
街津口是赫哲族的故乡,民族经济文化的生发地,风景秀丽,景色宜人。作为从事民族文化的工作者,到民族地区首先关注的是民族文化的外在表达方式。鲜艳的服饰,特色的民居,独有的语言,这些我以为与民族息息相关的媒介,在街津口竟然找不着痕迹。因为到街津口时是3月底,寒冷的天气,纷飞的雪花干扰了人们在户外的活动,人们能不出屋子就不出屋子,所以从进村子的那一刻起,无论从视觉上,听觉上,我都捕捉不到任何一点儿民族的气息,感受不到任何一点儿民族风情。赫哲族的渔猎文化消失得如此迅速、彻底吗?
   
我带着迷惑参观了街津口赫哲族历史博物馆。这是一个只有60平方米的简陋展馆,收藏有挖掘出土的石器、铁器、陶器、赫哲族老艺人的鱼骨工艺品、鱼皮画、赫哲族著名画家尤永贵的画等,共计400余件实物。
   
鱼骨工艺品是其中的精品,构思巧妙,制作精美,做工细腻,取材于民间传说,反映出老人对自己民族深厚的感情、良苦的用心、精湛的技艺和天才的想象力。据介绍,其中《嘎申达入宫》、《神鹰》等6件鱼骨工艺,荣获1994年文化部主办的“中华一绝”大展银奖。看完这些展品后,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让人不得不佩服作者化腐朽为神奇的技艺。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几根鱼刺,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几根鱼骨,居然能够形成如此独特的工艺品,有如此特殊的表达方式。
   
另外让我痴迷的就是尤永贵先生的画。这些画全面反映了赫哲族传统的政治、宗教、建筑、渔猎生产、狩猎、丧葬、饮食等各方面的内容。画面朴素生动,形象逼真,用色简单明了,毫不拖泥带水,显示出画家本人对生活细节的敏锐观察力和对往日渔猎生产生活的追忆、向往之情。当我看到上百张这些水彩画时,我有种身陷其中不愿抽身出来的感觉。那种看一遍不过瘾的感觉,让我久久地回味,那些用滚钩捕鳇鱼、凿冰冬钓、扒狍子皮、打野猪、围困熊瞎子的画面仍历历在目。我想这才是赫哲族的生活,这才是20世纪20年代凌纯声所描述的赫哲族的生活场景。
   
接下来的几天,我在街津口拜访了几位赫哲族老人,观看了一些资料片,进行了一些赫哲族农民社会生产生活转型的调查,进一步深化了对赫哲族的印象。尤其是在目前赫哲族生产生活转型的时期,一些民族知识分子为保护赫哲族文化遗产方面做出的各种努力、尝试,深深感动着我。
   
赫哲族,这是一个与渔猎有着宿命般渊源的民族,他们沿着松花江、黑龙江和乌苏里江江边居住,渔猎为生。他们与阳春三月无缘,与杨柳青青匆匆邂逅,他们在漫天风雪的江边我行我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例行公事般地重复着先人的生活。饿了渔猎,冷了住撮罗子,病了请萨满驱邪,有意无意地传诵着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的口头传说伊玛堪。这个曾经与主流文明格格不入的族群,凭着他们的吃苦耐劳的韧劲,丰富的想象力和顽强拼搏的精神,在冰天雪地和艰苦的民族磨难中幸运地生存下来。当一曲《乌苏里船歌》响彻中华大地的时候,赫哲人向世人展示了他们的新生活。
   
赫哲族曾是我国人口最少的民族, 它们独特的文化是与独特的渔猎生产方式相适应的。解放以来,随着环保意识的加强,渔猎资源的日渐匮乏,渔猎生产方式已经发生了转型,民族各种风俗习惯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民族文化有自己产生、发展和消亡的规律,不会一成不变的。一但生产方式、生存环境发生变化,文化变化也是必然。但是对于人类社会来说,有些东西不应跟随社会的进程而消亡,它是一个民族历史的见证,对于人类的未来仍有积极的借鉴意义和学术研究的价值。有学者说过,很多东西我们虽然无法挽回它,但至少可以记住它。我很同意。
   
在街津口,我没看见黑龙江奔流千年而不息的河水,没吃上味道鲜美的开江鱼,没游览具有民族特色的风情园,没看见一年中最赏心悦目的山景,但赫哲族的渔猎文化使我终生难忘,这真是一个寻梦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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