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采访过许多牧区，记者知道草原上分春、夏、秋、冬四季牧场，牧民在季节变换之时都会“逐水草而牧”——转场。而这次在内蒙古边境的西部和北部草原，才第一次了解到在转场之外还有“走场”。
那是7月中旬在锡林郭勒市的阿巴嘎旗，副旗长宁布向记者介绍说，该旗北部边境一线的草原因为连年受灾，特别是今年遭遇五六十年以来最严重的旱灾，草场退化、沙化，牲畜无草可吃，牧民别无出路，只得走场。
历史上，远距离走场放牧也是阿巴嘎旗牧民抵御自然灾害的一项不得已的措施，牧民称之为“走敖特尔”。上个世纪50年代以后，每有灾害发生，除旗内调剂好草场有计划地安排部分受灾牲畜走场外，还接受过邻近旗受灾牧民的走场牲畜。而走场到旗外的草场，主要集中在锡林浩特市、东乌珠穆沁旗、苏尼特左旗、正镶白旗等地。灾情最为严重的年份，走场的牲畜占全旗牲畜总数的一半以上，有些苏木的全部牲畜都得走场。
平常我们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走场则意味着世世代代养育牧人和牲畜的这片草原再也不能承担起这份责任，将自己的主人抛弃了。牧人和牲畜，都不得不另寻生路。
草原和人及牲畜的关系，开始了颠覆性的改变。
阿巴嘎的牧民为何要“走场”
——内蒙古边境纪事之三
本刊记者 李晓林
〈一〉
阿巴嘎旗位于锡林郭勒盟的中北部，北与蒙古国相邻，边境线长175公里。全旗总面积2.75万平方公里，总人口4.37万人，其中蒙古族和牧业人口各占总人口的55%、47%。
旗政府提供给记者的材料表明，连年不断的自然灾害是导致阿巴嘎北部草原严重退化的根本原因之一。
2000年以来，连年发生白灾（雪灾）、鼠虫害和旱灾等大的自然灾害，给畜牧业发展带来极大危害。
2000年12月31日，连续70多个小时的特大雪尘暴席卷整个旗。雪灾造成7人死亡、280人冻伤，死亡牲畜6.4万多头（只），仅直接经济损失就达1000多万元。
2001年至今年，全旗共有6000多万亩草场出现鼠害，还伴随有蝗虫等灾害。危害草原的鼠种主要是布氏田鼠及少量长爪沙鼠，旗里每年都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和财力进行灭鼠。
从1999年开始，连续8年遭受不同程度的旱灾。其中，有6年属于严重旱灾，是有气象记录以来持续干旱最长的时期，导致草原植被受到毁灭性的破坏，部分地区已经丧失人畜生存的基本条件。而尤其以2004年和今年干旱情形最为惨烈。
2004年春直至6月底，中北部地区的3100多万亩草场几乎没有一场降雨，全旗77%的草场没有按季节返青。7月以后，虽有部分地区开始少量降雨，但由于返青期太晚致使牧草产量极低，3698个牧户、150万头牲畜受灾。
今年入春以来，降水量非常稀少，旱情十分严重。截止记者采访时的7月中旬，中北部38个嘎查的草场仍未返青，受灾面积2900万亩（占全旗草场总面积的68%），受灾人口1.1万人，受灾牲畜121万头，因灾死亡牲畜6万头。
据有关部门测算，最近7年阿巴嘎旗因各种灾害导致的经济损失高达4.45亿元。今年的损失，至少在2000万元以上。而与旱灾等自然灾害相伴随产生的草原沙化退化，更是从根本上断绝了牧民的希望。正常的生产生活难以为继，只能靠走场来解燃眉之急，目前全旗走场的牧民达380户、牲畜13万头。
阿巴嘎属温带半干旱大陆性气候，受纬度的影响降雨量由东南向西北递减。东南部年降雨量在270毫米以上，西北部不足230毫米，而年均蒸发量是降雨量的8倍，其中春季是250倍。干旱少雨比较普遍，是影响畜牧业的主要灾害之一。
《阿巴嘎旗志》中，简明记录了1685年—1999年的灾害情况。在这314年的时间里，平均每四至五年就有一次较大的灾害发生，局部地区的小灾尚未计算在内。
上个世纪20年代至30年代，几乎每年的春、夏、秋都是连旱，牧草长势极差，牲畜损失惨重；
50年代初至80年代末，出现春旱12次，夏旱11次，秋旱9次，春夏连旱6次，其中有17年造成较大灾害，尤以1962年和1974年的灾情突出，绝大多数水井干涸。
春旱，会推迟牧草返青的时间，对接羔保育不利。夏旱，会使牧草长势不良，推迟饱青期；饮水缺乏，又影响牲畜的抓膘、剪绒毛和大畜配种。秋旱，则影响牲畜抓满膘和打草储草。而牧民把入冬之后无雪或缺雪而造成的灾害，称为“黑灾”。这也是草原上特有的自然灾害，天不下雪，河流、湖泊封冻，牲畜饮不上水，不能进入冬营盘，只能继续在夏秋营盘上放牧。如此一来，缺草又缺水，膘情下降，疫病流行，母畜流产以致大量死亡，严重影响牲畜的繁殖成活。50年代至80年代，阿巴嘎出现黑灾10次，其中重大灾害3次。
干旱少雨，牧草长势差的同时，又使鼠害更加猖獗。老鼠是草原上与牲畜争草吃的主要动物之一，鼠多导致草场沙化退化加速，植被降低。在鼠害最严重的草场，每公顷老鼠的有效活动洞口多达600—1000个，局部地段每平方米有3只老鼠7个洞，草产量仅为75公斤，牲畜基本无草可食。
此外，冬、春季节还有白毛风和黄毛风等风灾。白毛风又称雪暴，强风将地面积雪吹到空中，能见度大幅降低，使人畜迷失方向，畜群失散，带来重大损失。黄毛风即我们现在所说的沙尘暴，强风将地面浮土刮起，飞沙走石，天昏地暗，是造成草原沙化退化和荒漠化的主要灾害。
草原，在各种自然灾害和人为破坏的夹击之下，终于不堪重负，突破了生态平衡的临界线。阿巴嘎旗北部草原的牧民，也成为生态环境失衡的牺牲品。如果说“生态难民”这个词汇难以让人接受，那么走场则早已注定失去生存保障的牧人与牲畜的最后归宿。
旗领导告诉记者，2005年，阿巴嘎旗完成地区生产总值8300多万元，财政收入5071万元，牧民人均收入3638元，在内蒙古自治区101个旗县中，其经济总量排名居第99位。不过，这里的煤炭资源丰富，仅查干淖尔煤矿建成投产后年产量就达500万吨，还有铁和铜的储量也不小。矿产资源开发和加工业，是阿巴嘎畜牧业遭到重创后的再生之路。但目前受制于运力不足，影响了新的优势产业的培育。
按说那达慕是草原上蒙古人的传统佳节，但由于草原灾害频繁、经济发展缓慢，阿巴嘎旗还是在1991年举办过一次。今年7月26日，是阿巴嘎建旗50周年的纪念，旗里把那达慕从原定的5天压缩到2天，整个旗庆的费用也只有20多万元。所以，面临如此长时期而且严重的灾害，要让地方政府自己拿出多少钱来抗灾，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二〉
与蒙古国有93公里边境线的那仁宝拉格苏木，今年的灾情尤为严重。
那仁宝拉格是蒙古语，意为“朝阳泉”，以境内的一眼泉命名，地形属高原丘陵区，有广阔的平原和连绵起伏的山丘。它是以蒙古族为主的纯牧业苏木，总面积5122万平方公里，3400多人口，29万多头牲畜。其实，从前只要是正常年景，不遭灾，这里的草原植被并不算差，牧草长势比较茂盛，打草量较高。在国境线没有围铁丝网栅栏之前，每到寒冷季节，总会有大批黄羊从蒙古国越境来这里过冬。然而，这些年灾情频繁，一年比一年重，草原的植被一年不如一年，牧民的生存条件越来越差。面对这些年的灾情，苏木开展了许多生产自救的办法，像把种公羊集中管理，平均每头多收入20元左右；对47万亩草场实行常年围封禁牧，建立集体打草场，等等。今年仅在都兴高毕嘎查，就围封20万亩草场，生态移民20户，转移牲畜8700头，转移人口93人。但今年的旱情实在太厉害，牧民只有走场这一条路。
60岁的车布勒玛领着两个小外孙，住在那仁宝拉格苏木的都兴高毕嘎查离边境10多公里的草场。
从旗政府所在地到苏木，距离120公里；从苏木到车布勒玛家的草场，有80公里。这段路全部是荒漠和草原上的便道，或称牧道，坑洼不平，颠簸难行，记者驾驶越野车走了七八个小时才赶到。虽说这里地广人稀，她家有3000多亩草场，但干旱还是逼迫她的女儿和女婿带着1200只羊、30多头牛早在一个多月前就走场到南部的查干淖尔镇。在那里，他们得以每头（只）牲畜每月10元左右的价格租用当地牧民的草场。住在母亲家附近的小儿子朝鲁门，拥有1.1万亩草场，总共有600多只羊，但依然缺乏草料，也只好雇人走场（每只牲畜每月收费5元），带走200多只羊到南部苏木租用别人的草场。剩下的400余只羊，在偌大的草场上可怜巴巴地寻觅一点枯草，勉强求生。
车布勒玛老人告诉记者，去年冬天这里没下过一场透雪，没积雪，今年春上的沙尘天气有80多天，直到6月29日才下第一场雨。往年这个时节去牧民家，都会用奶制品招待客人，可今年只有从商店买回家的饼干和糖果。以前妇女五六点钟就起床，挤奶、做奶制品，忙得不亦乐乎，如今看到用了好几辈人的煮奶的锅闲置在屋角，老人心里就不是滋味。深夜，在砖瓦房旁边的蒙古包里，老人回忆说，她小时候这里的草场好得很，又深又密，上百种牧草把牲畜喂养得肥肥壮壮。那可真是五畜兴旺啊！牛、马、山羊、绵羊和骆驼。不像如今只有山羊和绵羊，马和骆驼在六七年前便日渐稀少了。
车布勒玛记得，40年前这一带也遭过旱灾，牧民也走场，但不像今年旱得这么凶。打井都不能解决问题，再说地下水越来越深（100多米），打机井的费用越来越高（每口井得10多万元）。走场成为牧民唯一的出路。这个嘎查64户牧民，1.6万牲畜，走场的有近20户。但走场的费用很高，光是一车牲畜的单程运费就要1500元，那些贫困户根本无力承受。老人还说，要想恢复草场，围栏禁牧只是一个方面，只能挡住人为的破坏，关键还得靠老天爷下雨。雨水多了，草场要不了几年就会缓过劲来。听到这里，记者不仅暗暗地在心中为阿巴嘎的草原祈祷：老天爷，下场透雨吧！就像当地牧民所期盼的那样：别让暴雨在南方成灾，给我们的草原也降下甘霖！
第二天早上，记者就要离开车布勒玛的家，问她有何心愿。老人说，只希望记者把草场的灾情和牧民的难处真实地向上级反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