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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西北的人要有两种心态
——兼答关于西北的几个问题

文/周涛

一、文明始于大西北,产生在高地上

问:周涛先生,您应邀担任中央电视台大型纪录片《大西北》的总撰稿人,跑遍了陕、甘、宁、青、新五省区,同摄制组的陕西作家高建群跑了一遍后,高建群对大西北的贫困落后表示了他的忧虑,他甚至写了一篇题名叫《西北狼在嚎叫》的文章,为大西北鸣不平。宁夏作家张贤亮也谈到了由于一些政策所造成的宁夏的贫困问题。那么您呢,作为以大西北安身立命的作家,您是悲观呢,还是充满信心?

此外,十年前,您参加中央电视台系列片《望长城》的拍摄,两次走大西北,山河依旧,您的心情有什么变化?或山河本身有什么变化?

周涛(以下简称周):我是这么看的,关于大西北的贫困和落后,包括张贤亮所说的政策对宁夏的作用,是否这样,我不了解情况,不好妄加评断。

我对政治、经济、军事不太懂,没有操持过这些行当,对这些行当了解有限,和普通人了解得一样多,所以我没有这个发言权。就我个人的感觉来说,我走遍了陕、甘、宁、青、新,并没有感觉到特别的忧虑和愤怒。不管是拍《望长城》还是拍《大西北》,我始终对西北这样一块辽阔的土地有一种深厚的眷属之心,没有产生“愤怒”。

我说过,大西北的历史文化有那么深厚的贮藏量,而且那些事用我们一生也不可能吃透它。大西北表面上看起来不是那么山青水秀,这和自然环境有关,和百年来总体贫困落后有关,谁也不可能在一个早晨改变这几百年的落后。

我有一个说法,文明始于大西北,产生在高地上。长期以来,中华民族几千年都在这个高地上繁荣、文明、发展,像河水一样流淌向沿江、盆地、海洋,文明的灵气随着时间转移到沿海,一个历史时期以后,必然重新返回到高地上。

在地球上,任何一块地方本没有贫贱高低之分。高地更高贵一些吧,不好的地方,古人叫做阴湿卑下之地。高爽开阔之地是高贵的象征,这不是说南方卑下。西北有干爽的空气,充沛的阳光,是南方没有办法享受到的。

我可以说在新疆,尤其这十几年改革开放以来,西北的变化太大了。仅就乌鲁木齐而言,十来年的变化越过了我见过的五六十年代的北京。北京是多少年的古都,西安又是多少年的古都,上海又是何等的城市,上海三百年,乌鲁木齐多少年?这变化足以给人带来信心和希望。所以要拿历史的跨度去比,不要仅仅拿现状去比。

山河依旧,山河本身没有多大变化,但城市发生了很大变化。总得一步一步来。新疆的库尔勒、阿克苏等很多城市,和70年代比,变化也是不可思议的,这就是成就。老悲观不行,悲观主义办不成事,我是这么看的。

特别是作为作家,本身没有为现实经济建设和社会发展做过具体工作,在这方面应更多地感到愧疚。你没干事,没有为物质文明做贡献,当然要在精神文明上做工作;不懂的事情用不着你瞎操心,经国济世之道,不是没操持过的人说懂就能懂的。现在有些作家喜欢涉身到文学之外去,这是一种责任感,可是你毕竟还是懂得不多吧,掌握的情况有限。在这些方面,还是要谦虚,不能感情用事。

二、新疆是个好地方

问:听说诗人昌耀把青海看作是自己的父亲,贾平凹把自己看作是陕西农民的儿子,据说您把新疆看作情人。这说明了土地的特点还是作家的方式?你现在是怎样认识和看待新疆的?

周:不管是比作父亲、儿子、情人,无非是说明作家和土地关系的比喻。而比喻,总是蹩脚的。

我觉得作家有多种形态,但有一种作家和土地有密切关系,是鱼和水的关系,那种深厚的爱,是文学产生的最根本的因素。

人都是局限在某个特定区域当中的,有时可以说,是生养。就像人一样生养在一个家庭里。不能总是流浪汉,总要有个立足点,有的时候可以选择,有时没法选择。不管是昌耀,还是贾平凹,这样的作家都带有鲜明的地域色彩,继承了那块土地的文化形态。他们有根据地。

就我个人来看,我希望成为这类人——一块土地的代言人。空空荡荡地飘来飘去,也是一种方式,但要因人而异,有些人是有那种条件,像是那种作家;如果没有那种条件,就只能成为这种作家。

新疆是一块好地方,我喜欢这个地方。我走过的地方也不算太少,中国大概跑遍了,因为没有深入,不会有多深的感情。有很多人离开了新疆,老想回来看看,人虽然走了,心还牵扯着这块地方,有人走了又回来了。是什么原因呢?我想新疆这块地方是有魅力的,是不同凡响的。不管是历史文化、多民族文化,还是今天生活的色彩,文化的交融,都不是单一型的。说句老实话,我更喜欢边疆——新疆、西藏、云南,我不喜欢的人在一起,会非常沉闷,没有色彩,没有新鲜的东西,没有超常的东西,会缺少一点浪漫。

新疆是一个省区,但它的文化的张力和以后待开发的东西太多了。新疆是充满历史文化和有待开发出更高的新文化的地方,必须随着政治经济的发展,产生出新文化。

三、大西北人要有两种心态

问:大西北人在当代面对中国沿海发达地区和整个世界,难免有自卑感和缺乏信心。以前文化融合在古代使西域繁荣,也极大地影响了内地,后来衰落了。今天,西北要复苏,是否还需要一个较为长久的时日。西北的希望是眼前的还是遥远的未来?

周:这个话我看不见得,起码我没有一点自卑感。我越是和内地文化碰撞,越了解它,越没有自卑感。在喀什的时候,我没有接触过他们,我诚惶诚恐、小心翼翼地对待高文化地区,不知道人家有多大本事,多么高深;当你深入地观察以后,觉得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个人是这样看的。

我觉得新疆人——大西北人,要有两种心态。一个是谦虚求知的,不知人家就要向人家学习,对任何事情,在没有吃透的时候,还是谦虚一点的好。另一个心态,是自由自在的自信的心态。那是人的健康的心态。你比较高明,我向你学习。这个世界也不是光论高明,比学问。作为一个人,你要有充分的自知、自信,才能取得做人的自由,从心所欲不逾矩,充分展现自己的个性,就等于充分展现那块土地的光彩。你特殊的品格,会引起别人格外的好感。这种自信,大可不必以学问论高低。人不是事事靠文化活,人的最本质的东西比文化更厉害。

今天,有了这两种心态,大西北的复苏、希望,我估计也都是指日可待的。对于物质文明的建设,只要人们认真做,不是一个太难办到的事。十年来中国变化这么快,不是你发明创造,是跟人家学的。这不是你领跑的时代,而是一个学习的时代。

西北发展的希望是眼前还是遥远的未来,取决于:一是党的政策、中央领导的重视;二是取决于新疆人自己开放学习的心态;三是取决于新疆多民族人民的团结,这是关键性的。

四、文明的交融

问:中国和大西北如何寻找到现代文明的“根”?这里讲的“文明”是在什么意义上讲的?仅仅是文化上而不是经济上的么?

周:大西北和整个中国现代文明的根紧密联系在历史文明的根上,它没有别的根,它是中国的大西北,不是外国的大西北,几千年的悠久历史文化始终联系在中国历史文化的大根上。

新疆今天已经是一个文明地区,文明程度有高低,但它不是一个野蛮的地方。新疆欣欣向荣,繁荣昌盛,是个盛世,是个文明的地区。它的文明在现代条件下还没有形成更高级的、它应具备的高文明,这是全世界都在追求的东西,不光是新疆。

我说代表人类文明的方向,还要从两方面理解。如果多民族、多种宗教能够交融、融合,它就代表人类文明的方向;如果发展方向刚好相反,我们不能说它代表人类方向。

这里所讲的文明,是一种未来意义上的文明,既不是经济的,也不是文化的,它只是创造新文明的条件,并没有形成新文明。新文明的产生与发展必然是在相应的政治、经济、文化条件下才能产生的。

新疆可以说是一个典型的具有古代悠久文化遗产的、在现在尚未完全开发的地带。

问:在新疆这块辽阔的边疆土地上生活的人,似乎生活本身不仅仅是生活,还有一种不自觉的戍边的存在意义。有一个学者苏北海先生不久前去世了,他自称“学者戍边不用枪”,是这种生存意义的最激进的代表。您身上有没有这种因素?

周:戍边的意义,我觉着在边疆地区,这种意义恐怕在人类没有实现大同的时候总会存在的,这是一个根本性的矛盾,根本性的生存问题。既然涉及了生存,戍边的意义自然而然地出来了,不是好坏,是生死存亡。

但我觉得,戍边这种精神对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来说表现得最为明显,每个兵团人的生存都有戍边的意义。对于军队来说,就更加义不容辞、责无旁贷。(责编:李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