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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 《格萨尔》
/降边嘉措

19848月的一个下午,我们的所长王平凡带着文学所的刘魁立、民间文艺家协会的杨亮才、我所《格萨尔》办公室主任王克勤和我,到周扬同志家去汇报《格萨尔》工作。

我是第一次到周扬同志家,那时又是在一个特殊的环境里,因此印象特别深。

周扬是我国新文学运动的主要领导人之一;新中国成立后,长期担任宣传、文化部门的领导。听老同志们讲,周扬同志对少数民族文学事业非常关心和重视。建国以来我国在少数民族文学事业方面的每一个重要活动、每一个重大成就,都与他的关心和支持分不开,都凝结着他的心血。社科院的少数民族文学研究所、中国作家协会的《民族文学》杂志,都是在他的关怀和支持下建立和创办的。从1958年开始的对《格萨尔》的搜集整理就是他发起、并直接领导的。这一工作从1964年“四清”时受到严重干扰,到了“文化大革命”时,就把《格萨尔》打成“大毒草”遭到严重破坏。1978年,在召开第四次文代会期间,又是周扬同志,他遵照十一届三中全会精神,根据广大民间文学工作者的意见和建议,积极推动《格萨尔》的搜集整理。首先是经中央有关部门批准,彻底为《格萨尔》平反,在政治上为《格萨尔》事业的发展扫清了障碍,铺平了道路。在四次文代会上,周扬同志当选为中国文联主席、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即现在的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他又是中宣部副部长、中国社会科学院副院长,在文艺界和学术界真可谓“位高权重”、“一言九鼎”。在他的领导和指导下,在我国藏族和蒙古族地区,以及其他少数民族地区开展了更大规模的《格萨尔》“抢救”工作,涉及面几乎达到半个中国。在社科院成立之前,《格萨尔》的搜集整理工作主要是由民间文艺研究会主持领导的。这一工作得到国家民委、文化部等部门的关心、支持、指导和积极配合。

据我们所的第一任所长贾芝同志说,少文所成立后,他抓的第一件重大课题就是《格萨尔》,与国家民委共同在四川峨嵋山召开了《格萨尔》工作会议,后来就称作“峨嵋会议”。这次会议对促进和推动我国《格萨尔》工作,产生了重要影响。贾老多次对我说:峨嵋会议就是根据周扬同志的指示召开的。1983年在桂林召开的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规划上,又根据周场同志的提议,将少数民族文学学科列入规划之中。《格萨()尔》的搜集整理也正是在那次会议上被列为国家重点科研项目。

到周扬同志家汇报的5个人当中,我年纪最轻,又是第一次到周扬家。那天的主要任务又是汇报《格萨尔》工作,平凡让我汇报,周扬同志也向我招手,让我坐在他旁边。周扬同志坐在中间的大沙发上,我坐在左边的小沙发上,其他同志围着周扬随便坐。我靠得最近,因此周扬同志所讲的一切,听得十分真切。

我汇报之后,平凡同志做了补充。周扬同志对前一阶段我们的工作表示满意,说规划会议开得好,这几个月来,你们的工作也很有成效。周扬同志艰难地举起双手,说:“现在,《格萨尔》的工作搞起来了,少数民族文学事业发展起来了,能不能这么说?

我们几个人同时回答:“是这样的。”

这时,我清楚地看到周扬同志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的笑容。

周扬同志说:“现在我什么职务都没有了,是一个普通老百姓,身体也不好,干不了什么事,今后的事,就靠你们大家了,还有钟老、贾芝。”

平凡同志说:“以后您还是我们的领导,您不能不管。《格萨尔》的事,少数民族文学的事,有什么困难和问题还要请您帮助解决,给予指导。”

周扬想了想,深沉地说:“领导不当了,我还是一个共产党员嘛。作为一个党员,该做的事还是要做,该讲的话还是要讲。坚持真理,修正错误,这是一个共产党员最基本的品格。”

怕影响周扬同志的休息,加重病情,平凡等人站起来,向周扬同志告辞,说以后再来看他。说实话,当时我的心情很矛盾:一方面与平凡等人一样,担心影响周扬同志休息,应该早点告辞;另一方面,想与周扬同志多坐一会儿,聆听他的教诲。我知道,这样的机会已经不多了。所以我一直坐着不动。

周扬同志向平凡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下,然后用沙哑的声音说:“可怕的不是身体的疾病,可怕的是思想的禁锢。我们党的历史,尤其是文化革命的历史证明:一个党,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如果思想禁锢了,就不能发展,不能进步,那是很危险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的伟大历史意义,就是恢复了我们党实事求是的传统,破除迷信,解放思想。”

周扬同志着重谈了发扬学术民主、贯彻“双百”方针的问题,谈到弘扬少数民族文化传统问题。他说话很吃力,声音很低,但思维敏捷。那天周扬同志很动感情,好像有很多话要讲。可是他的身体实在太虚弱,尽管思维敏捷,但体力不支。平凡同志等人向他告辞,一个个向前与他握手告别。周扬同志却将两臂伸开,示意我们将他搀扶起来。他一直把大家送到客厅门口,好像还想到院子里去,被平凡劝住了。我们再次与周扬同志握手告别。我最后一个与周扬同志告别,最后一个与他握手。周扬同志伸着手掌,连稍微弯曲的气力也没有,我用双手紧紧握着他的手,请他多珍重。

周扬同志用关切的目光看着我,说“降边同志,《格萨尔》的事情就靠你啦!一定要把它搞好!

我怀着激动的心情对周扬同志说:“周扬同志,请您放心,有钟老、贾老、平凡他们的领导,我一定尽心尽力,把《格萨尔》搞好。”

我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告别周扬同志,离开了他的家。

但是,周扬同志对《格萨尔》工作的关怀,已经表达得十分清楚。他那关切的目光,如同电影的“定格”,永远镌刻在我心灵深处。

他最后一句话:“降边同志,《格萨尔》的事情就靠你啦!一定要把它搞好!”我听得明明白白,记得清清楚楚。

钟敬文老人今年已是98高龄,依然十分关心我国少数民族文学事业的发展,关心《格萨尔》工作,钟老今年还招收博士生,为我国民间文学事业和史诗研究“薪火相传”,呕心沥血,培育后来人。98岁高龄还带博士生,这不但在我国教育界、学术界绝无仅有,就是在世界上也不多见。这是我国教育史、学术史上的奇迹,也是生命史上的奇迹。

格萨尔》的搜集整理和学术研究,从1958年的“采风”运动算起,已近半个世纪;从第四次文代会为《格萨尔》平反、提出“抢救”《格萨尔》的任务,到现在22年了;“峨嵋会议”到现在整整20年了;从1983年将《格萨尔》的搜集整理列入哲学社会科学的国家重点科研项目、并明确提出要编纂出版能够体现我国学术水平的藏文《格萨尔》精选本,也已经17年了。精选本的编纂工作正式批准立项,也都5年多。

这种搜集整理、编纂出版工作,规模之大,时间之长,参加人数之多,影响面之宽,成绩之显著,在藏族文化史上是空前的,是一个前无古人的壮举。在我国民族文化和民间文学发展的历史上,也不多见。就是在世界民间文学发展的历史上看,也是绝无仅有,堪称范例。所有这一切,充分体现了我国政府对保护和弘扬藏族优秀文化传统的高度重视,对藏族人民的亲切关怀。

经过几十年的努力,一个有中国特色的《格萨尔》学的科学体系已基本形成,这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我们拥有世界上任何国家、任何民族所没有的丰富的第一手原始资料。这是进行学术研究最丰厚、最坚实的基础。

第二,出版了75部藏文本《格萨尔》,总印数达300多万册,按藏族人口计算,平均每一个成人有一本。一部著作具有这样的覆盖面和影响力,在文化史上也不多见。没有《红楼梦》,就没有延续数百年的“《红》学”研究;没有莫高窟,没有敦煌文献的发现,就没有贯穿整个20世纪的“敦煌学”研究。同样的道理,没有大量《格萨尔》著作的问世,也就没有今天的“《格萨尔》学”。

第三,发表了一批有影响的专著和论文,具有一定的理论成果。

第四,拥有一批在国内外学术界有一定影响的专家学者。形成了一支由多种民族成分组成、老中青相结合的学术队伍。值得高兴的是,我们有了第一批专门从事《格萨尔》研究的硕士生和博士生,初步形成了梯形队伍。《格萨尔》事业后继有人,前景灿烂。

这些成绩的取得,体现了“薪火相传”的精神,是几代人共同努力的结果。没有这种“薪火相传”的精神,这一事业是无法进行下去、坚持下来的。

我国著名国学大师陈寅恪教授曾经怀着悲愤的心情说过这样一段话:“敦煌学”是辉煌学,又是伤心学。敦煌在中国,是中国人民的伟大创造,是令人赞叹的辉煌业绩;又是伤心学,敦煌在中国,敦煌研究的主要成果出自外国人,“敦煌学”作为一门独立的学科,是从国外发展起来的。而有关敦煌的大量资料也还在国外。

《格萨尔》研究作为一门独立的学科,也是这样,“《格萨尔》学”与“敦煌学”经历了大致相同的命运。《格萨尔》的故乡在中国,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格萨尔》研究的主要成果却在外国,国外学者对《格萨尔》给予高度评价,称赞它是“东方的《伊利亚特》”,这才逐渐引起我国学术界和有关方面的重视。

新中国的成立,使古老的中国焕发青春,像一个巨人屹立在世界的东方,中华民族从此永远结束了让人“伤心”的历史。《格萨尔》这部古老的史诗也获得了新的生命,过去遭人侮辱、受人歧视、漂泊四方、乞讨为生、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说唱艺人,也与各族人民一起获得翻身解放,成了新社会的主人,作为卓越的人民艺术家,受到人民的欢迎和爱戴,得到国家的保护和奖掖;过去不受重视、长期处于自生自灭状态的《格萨尔》研究这一学科,逐渐成为一门显学和强学。现在,用一句时髦的话说:“《红楼梦》学”、“敦煌学”和“《格萨尔》学”已经成为我国文化学术领域“最亮丽的风景线”之一,再也不是“伤心学”了。

在这新的世纪、新的千年里回顾将近半个世纪持续不断的《格萨尔》工作,既经过了艰难的历程,也取得了辉煌的成就。

我们虽然已经取得辉煌的成就,但是,今后的道路更加漫长而艰难。正如一句藏族谚语所说的那样:需要做的事比已经做过的事要多得多。《格萨尔》是一个系统工程,它包含着多方面的内容。就以精选本工程来说,历时17年,经过艰苦的努力,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到现在才完成十分之一的任务。这里还不包括大家十分关心的翻译成汉文和外文,以及其他兄弟民族文字的任务。一切优秀的民族文化,不应该、也不可能为一个国家或一个民族所“私有”,而应该成为全体进步人类共同的精神财富。因此,翻译工作和学术交流或迟或早是要进行的。民间文学本身具有多功能性;而《格萨尔》则是研究古代藏族社会历史的一部百科全书式的伟大著作,她博大精深、丰富多彩的文化内涵,远未开掘,这方面需要我们做的事还很多很多。

藏文精选本是一个标志性的著作,一个重要的里程碑,具有承前启后、继往开来的意义。这一项目全部完成之后,将在我们祖国多民族文化发展的历史上,竖起一座巍峨的丰碑,具有重大的学术价值和深远的政治意义。

我们需要继续弘扬“薪火相传”的精神,以“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执著,即便需要再进行半个世纪、一个世纪,需要几代人持续不断的努力;纵然有千难万难、千折百回,也绝不气馁,用鲁迅所倡导的“韧”的战斗精神,坚持不懈,刻苦努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责编:李小林 天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