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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觉得一个人若生活得诚恳,他一定是生活在一个遥远的地方了。

——梭罗《瓦尔登湖》

和田行吟
文/周涛

(一)

许多事情,起因都是非常偶然的。

大概是因为你来了,所以我才去了那个从未打算要去的地方;也正是因为你同我一起去了,所以我才对那个遥远的素未向往的地方有了今天这样的梦幻般的深爱。

我曾在离它很近的地方生活了很久,但是我忽视了它,我想,让那个坐落在昆仑山一侧同时还坐落在塔克拉玛干另一侧的孤僻家伙在那儿呆着吧,我才不去呢。我受够了遥远的喀什噶尔的折磨啦,我只想远远地品味它,静静地回忆它,如此而已。好多人都离开了那里,我为什么要专门再去拜访它呢?我又不比一般人更傻。

我怎么可能想到它在公元1993年的秋天对于两个诗人所产生的意义呢?我又不是神。是偶然救了我,它给了我这样一次机会,使我在当今纷乱的世界上看到了一个真正而又实在的梦。这个梦和我心中渴望的一个梦境是那样和谐一致,甚至因为超过了我的想象而显得不可思议。

你来到新疆的时候恰是秋天。

你来的时候事先在北京并没有敢抱着什么太多的奢望。

你面对着新疆幅员辽阔的地图沉吟数日,最后由于一个极其偶然的、微不足道的因素而决定独自启程去喀什噶尔。

一系列的偶然挑动了另一个久待诱发的偶然,于是,我们两人一起飞向了喀什噶尔。和田呢,就已经静静地、早有预料地准备接受我们的参拜了。

一切就是这样,很不平凡。

诚如你在信中所说的那样:“这次新疆之行,可以称之为伟大了吧?回来的当天夜晚我几乎无法入睡,一个月的如梦似幻的行旅,使我有一种来不及咀嚼的慌乱与兴奋。”

怎么能不慌乱、不兴奋呢?如果经历了这样类似朝圣般的行旅依然平静如故,倒头便睡,那不是成了一头蠢驴了吗?慌乱对于你是肯定的,兴奋对于我是难免的。我远远没有料到,和田以那样丝毫不作表演的天然风貌,如此深刻地征服了我们。

我们像两条找到自己池塘的鱼儿那样,终于呼吸到了水中的空气……行吟的鱼,行吟的鱼是什么样子,我们当时就是什么样子。

可惜这一切都结束了,任何一种重复都不再能重复。只有用回味温习,用笔记录,用诗吟味,……或许还能,留住一部分痕迹。

因此我看梭罗《瓦尔登湖》时,一眼就瞅见了藏在里面的这句话:“因为我觉得一个人若生活得诚恳,他一定是生活在一个遥远的地方了。”他早就看到了,他也早就等在我们前面了,他可能早就料定会有两个人匆匆赶路时一头撞在他事先埋好的这块路标上。当然,他不会料到,结果却是两个人哈哈大笑,不仅毫不沮丧而且无比欣慰。

有人说过了,这多好。这远比自己在戈壁上埋设一个路标无望地苦等后来者要好。这就像猜中了人生的一个谜语那样令人愉快,使人感到人的存在中所含有的连续性和一贯性,从而不孤独。

和田正是梭罗说的那种“遥远的地方”。

噢,对了,经过这次行旅之后,你要是再听到或唱起那支“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个好姑娘”的歌时,你的意会和领悟还会是从前的样子吗?你肯定会这样想:所有的人都不会明白,这支歌是专门为我的。

所有的事情都如同按照心灵要求的那样发生着,自然,真实,令人难以置信,就像塑料城里的人看到鲜花怒放的原野、煤矿井下的人呼吸到一口清冽的峡谷松风。一切的美妙都是太平常的,又都是心灵所要求的,恰好又是现实的城市中难以寻觅的。而这些,竞争都在那儿,在那个默默无声、仿佛根本就不存在的地方。

诗的伊甸园啊,诗就是这样!

我忽然产生一个奇想,如有可能,把和田搞成一个诗的特区,让全国或全世界的诗人、爱诗的人、具有诗的要求的人,都迁移到和田,把全国性的诗歌刊物也办到和田,让诗在昆仑山下得到一块养生之地,让美有一个自己耕耘、创造的地盘。假如这样,有可能为中国创造一个诗的圣地吗?当然弄不好也可能毁了这些地方,把一切都搞得乱糟糟。奇想只能是奇想,何况已经有过试验——60年代几十万上海支边青年移居新疆,不正是以诗的精神感召的吗?当时多么壮观,当血已经燃烧起来时,要紧的是让它渗入土壤,长出奇花异果。

可惜,一次理想主义的试验夭折了。

记得坐在飞机上翻越天山的情景吧?飞机似乎没有动,它像是停留在空中。舷窗外是云层,云层之下是一片脊骨嶙峋的群山尸骸。它们与其说是站立着,不如说是身材高大地倒伏着,它们的倒伏有一个趋向,就像一次整个兵团被集团屠杀后留下的遗迹。所有的皱折里,都足以深藏着一些不为世人所知的故事。从飞机上俯瞰下去,尖锐的峰脉纵横交错,像等待着的一片刀锋般青光闪闪,阴险而令人胆寒。

然后天渐渐黑了,夕阳正是最终在这里沉落的,它沉落时,西天一片血光。

车子驶进喀什的时候,你看到了,那些神秘的建筑和奇异的人群隐现在灯火和尘雾中,恍惚迷离,宛若梦境。那一眼,我相信你是终生难忘的,那是怎样的一种异样啊。可是我,正是在这座古城堡里生活了8年,喏,那就是艾提尕尔礼拜寺,15年前我的家就在这座中亚闻名的大寺后面……我无限感慨,它唤醒记忆。我想起我当时在这里生活时的样子,就像是在凝视远处的另外一个人,“那是我吗?”我将信将疑。逝去的岁月就像是假的一样,就像是你为自己杜撰的一部虚拟的长篇小说一样,如果没有这些还存在着的证据,那就连自己也不敢确信。

噢,喀什噶尔!

我是一个远赴西天取经但却空手而归的人,什么经也没取上。但是我饮了那里的水,吃了那里的无花果和葡萄,真正的“经”渗入了我的身体,成为了我的一部分,真正的经是看不到的,它与我同在。

喀什噶尔的夜晚让人慌乱和兴奋,夜气里隐含着某种并不明示的含混意味儿,骚动着潜在生命气息。夹竹桃、无花果、葡萄、石榴以及各种艾草的香甜味,新鲜羊肉在烤灼时撒上盐末儿和小茴香弥散出来的浓郁烟香,馕坑里烤出来的小麦香味,异语唱出的婉转歌声和吐曼河浑浊流水的低语声,混杂在夜色掩盖的尘土里,仿佛空气里含有营养。挟带着这种芳香的尘土,像水一样飘浮着,流动并浸透在夜色中,悬浮、超越、升起、降落,升而暗夜之云,降而为地母之粒。

这种“芳香的尘埃”,正是喀什噶尔的一大特色,尤其在夜色之下,尘埃便成了雾似的迷蒙,造成了喀什和和田独有的“魔幻现实主义”色彩。正是它,使人心旌摇荡。所以我早在一篇文章里说过:“喀什是不可解的。你可以看透乌鲁木齐可怜的五脏六腑,但你看不透喀什那双迷蒙的眼睛。喀什有一种更深厚的东西,一种更典雅、更高贵、更悠久的东西,那种东西不能确指,却时时处处存在着,弥漫着,让你感觉着,仿佛渗透在空气里。”

喀什就是喀什,它永远不会是莎士比亚、曹雪芹或托尔斯泰,但它有可能是纪伯伦·萨福或汉姆生。

有关喀什的我的经历是非常漫长的,远不可能在今天的这样一个夜晚讲完。谁也没有料到的是,当晚,屈全绳将军来看我们时,已经为我们设计好了一个走向——去和田。这个事先未曾料到的设计,使我们此行达到了终极目的,一切都比预想的完美。屈全绳是我的老领导、老朋友,他说:“如果没去过,应该到和田去看看——和田人民更辛苦,一天要吃二斤土,白天不够晚上补。但是和田还有更多美妙的东西,应该去看看!”

就这样,和田行吟开始了。

(二)

汽车在通往和田的这条公路上行驶的时候,我的记忆就一点点地苏醒了,好像不是一条路,而是一条以汽车为磁头的录像带,很多我过去在这条路上活动过的图像,开始为我单独放映了。

……那个水闸旁边有一座小桥,小桥前后始终有赶毛驴车的维吾尔乡民,他们对汽车呈现出漠视的状态,过去如此,现在仍如此。时间并没有怎样改变他们。那个桥的后面,应该是一座白杨林和沙枣林环绕着的农舍,现在还在吗?啊,竟然还在!……枯水期的河滩中央,剩下一股浑红的水流,沿河的淤地上仍然生长着茂盛的丛柳、芦苇和茅腊,这种景致在秋天的熏染下显出异样的凄清,仿佛秋天故意留在这里的一幅照片。每年它都留一幅,每一幅都是上一幅的复印件。

……离英吉沙县城不远的一条路,永远在翻修,只有这一段似乎总也修不好。而出了英吉沙城,汽车跃上一个高坡,右侧就会看到一个人造水库。我想起来当时造水库的县委书记,名字叫徐殿维;莎车是藏在一个岔路口的正前方后面的,高大的林带层层布防,同样高大的沙丘近在眼前,仿佛醉倒林墙之下一个攻城巨人,再没见醒过来;泽普永远是不引人注目的,它总是被人一掠而过,它的位置留不住行旅的脚;叶城得天独厚,它是通往昆仑山的最后一个绿洲驿站,也是一位最漂亮的告别征夫的新嫁娘,它给人的印象是从不流泪,只是咬唇微笑……

然后通向和田的是一个漫无边际的大戈壁,崭新的柏油路在如此空旷的戈壁上简直是太奢侈了,驱车独行旷野,心胸何等阔大!一侧是昆仑山,另一侧是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公路像一条银色缎带,专门为你铺设。你放开了跑吧,你永远不用担心碰上什么红绿灯!但是,我们左顾右盼,还是难见昆仑山的面,它那么高大,离我们又这么近,却连影子也望不到。远远地,只能望见一些小山脉——昆仑山的脚趾,也只能望见一点矮小的沙丘,大概是塔克拉玛干的游动哨。

在这样两个巨物之间,和田从容地铺展开了它那块绿洲的绒餐布。它的宁静生活的诗意,就在于它是生命禁区和死亡之海之间夹着的一个偶然而又悠久的生存。仿佛是昆仑山这个巨人撒了一泡尿,那就是分成好几股流向塔克拉玛干的雪水。在这泡尿流向塔克拉玛干大渗坑的一小段路程中,养育了皮山、墨玉、和田、于阗、洛浦、策勒、民丰……等等县市村镇,几百万人口,数千年历史,就是在这样一个短暂和偶然的空间里,被孵化出来。

你甚至愿意把这看作神的着意安排也无妨,一到这里,离神就近了。

没有什么哲学比这里的存在本身更具哲学意味,更切近人类的生命本质。

在两个庞然大物的峻厉的死神面前,生命啊,你星罗棋布,你莺歌燕舞,你一副赏花归来马蹄香的潇洒,一派乱红飞过秋千去的轻盈!和田啊,你的名字就是宣言,就是诞生,就是至高的哲理,就是至美的史诗,因为你的额上就刻着这四个字:热爱生命。

让病态的人和病态的艺术去呻吟、去自命不凡吧,让那些梦游病患者和精神病患者去争抢他们的梅杜萨之筏吧,我们远离这些,我们到自己的土壤里寻求疗救的功效,我们相信,生命的和艺术的伊甸园就在我们自己的土地上。

你和我,我们是这样一种普遍的文化环境下来到和田的。那就是在“艺术和人的精神已空前沦丧的时刻”,“普遍存在的正是一种精神上的软弱,残酷的现实又几乎是在蹂躏着这种软弱”,在这种赞美自杀并进一步引诱自杀的空气中,我们到这样一个毫不时髦的地方来,并不是为了制造时髦,而是为了生命的健康,人文品格的确立。我们会在这里找到力量、信心、自尊和挑战者的风范!

我的朋友,你当时应该注意到了,和田市中心的一座雕塑,第一眼就给我留下很好的印象。那是一个戴羊皮筒帽子、赤足、手拿砍土镘的维吾尔青年农民的雕像。也许在艺术上还不够精美传神,但是作为这座城市的标志,却是唯一的,不可更换的形象。这是一个劳动的、大写的人,生气勃勃,充满开拓者的自信,他确实有一点像一位昆仑山下的新愚公、一锄、一镐,一点一滴,一花一草,一生一世,从禁区和死海的缝隙当中拓展家园,创造生活!

他所创造建立的和田地区这一系列绿洲,当然不是世界上最繁荣、最漂亮的地方,但肯定是最艰难、最令人惊叹的地方。他用汗水赢得了这一大块绿洲的今天,是值得尊重的;他没有放弃这块看来难以生存的地方,而是把它变成美丽的家园,这样的人是值得钦佩的。在今天这个以背叛土地为时尚的时期,在今天这样以出卖尊严为荣耀的社会,真正的垦荒者的品格,变得比金子更珍贵!正是他们,和大地一起成长!

我想,应该在这个农民的雕像下镌刻上这样一些文字——“那条越过茫茫荒野直达高山密林的漫长大道——是谁最先将它踩出来的?人,一个首先来到这里的男人。他来之前原本没有路。”

和田的美丽是出乎我们预料的,而且是远远超出我们预料之上,它的美是真正的田园之美。怎么可能呢?我甚至在想,这样一个被世界几乎遗忘的地方,它怎么可能美得如此自在,独立、静寂呢?要知道,今天是一个新闻媒介瞬间可以传遍全球的所谓“信息时代”呀,可是它,却如此默默无闻地独自美丽着,被喧嚣的世界彻底给遗忘了。嗨,谁能想起它来呢?

如果一株三叶草一定要自命不凡的话,那么生长了580多年的无花果王就该寂静了,连一片叶子也决不随风翻动。

这棵五百岁高龄的无花果正在和田。

我的朋友,你当然记得那天。

那天,我们穿过了葡萄的长廊,一路上两侧全是树的仪仗队,偶尔我们停车,与站在葡萄廊下的几位田园大臣——携筐采摘的妇女,长髯老者,黑睛儿童们抚手问安,我们像视察古代田园的帝王那么幸福,我们具有诗意的仁慈和贤明。

瞧,葡萄的长廊是何等隆重的规格,藤架遮蔽住所有的道路,交错的藤蔓织起阳光的筛子,秋风染醉的葡萄晶莹蒙尘,串串累累使人发愁不知该运往何方……当我们来到一座庭院时,那古朴又典雅的舒适建筑立即让我联想到了古代喀喇汗王朝(黑汗王朝)的王室行宫。

简朴,明将,高贵。

所有的植物和花朵都因有幸生长在这里而显得宁静和有教养。

纤尘不落的黄土小径也因经常洒扫和高贵的王靴而变得洁雅。

守园的老者穿着敝怀的白袷袢,紫铜色的胸骨硬朗健旺,他的谦恭使他愈发古老,仿佛是黑汗王朝留下来的最后的一位侍从。时代没有改变他,他仍然一身古风。

他像一棵老树那样为我们打开了幽禁另一棵比他更古老的树王的园门,我们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像是参拜一个皇帝那样满心都充满着虔诚。

我朝拜一棵无花果树。

无言而伟大的正是这类生命。它从一棵平凡的植物,变成了神灵。谁说不是这样呢?正如伟大的《福乐智慧》一书所说的那样,“他意欲什么,就创造了什么,说一声‘有’而万物齐备。”

我们走进它浓重芬芳的荫庇之地,嗅到了它的躯体散发出来的气息,那气味,既含有植物特有清芬同时又超出了植物,我甚至觉得嗅到了一位内慧而外美的完美隐士或古代贤哲的气味,那是思想和肉体混杂的气味。它为了更多地承受阳光而遮住了阳光,于是在它之下,造成了一个幽暗的、盘根错节的空间。土壤是潮湿的,散发着绵长悠久的霉味儿,腐败的气息里烘托、孕育出深厚有力的生命力;粗大的根节盘绕纠缠,仿佛蟒蛇的巢穴,旋绕的根划出蛇行的弧,寂然凝聚;斑斑绿苔宛如铜锈,记录着时间爬过的痕迹……而正是它,思想的果实累累!

它掉落在地下的腐烂了的果实,散发着酒的香味,随便拣起一枚新落的,也比别的无花果好吃。

环绕着这棵无花果王的,是一个完整的花园体系,木瓜独自散发着清香,葫芦架上悬垂着一颗颗远比老子的头颅更大的葫芦,至于各种花草,至于石榴、葡萄、苹果和梨,都拱卫着这棵500年的王,谦恭无声!

你远离我眼外,却近在我心底。

在先他是一切领袖之首,在后成为众先知的封印。

你创造了空间,却不占有空间。

你没有行止,永醒无眠。

《福乐智慧》里的这些诗句,正像是专门写给你的。我们所参拜的这个生命之王是无言的,它的确不需要说什么,它所要告诉我们的,都已经由生命本身表达了。什么也没有生命重要,和生命相比,言论无非是一些唾液溅湿了声音,美貌不过是一瞬间的浮浅表相,至于其他的那些短暂的东西,更是不值一谈,唯有生命,应该成长。最终一切之王都是生命之王。

我当时想,无花果之王啊,假如让我活到你五分之一的年龄,假如让我活得能够有你这健康,我也会成长为一个生命之王的,我也能创造出生命的奇迹。想到这里,我有些热泪盈眶,继而马上生出另一个念头:问题不在于“假如”,而在于生命本身能不能不断地洗涤自己,从而战胜时间的损耗和污染,使自身长成应该长成的那么大,这才是困难的呢。

这个念头使我苦笑了一下。

很久以来,我都没有在这样的田园中穿行了。田园是如此美妙,生活是这样简朴、清新、欣欣向荣,这使我的心又回到了少年时,我的感觉和初心苏醒过来,像春天那样新鲜明丽,它使我又重新爱上了这一切!

也许这一切都是秋天制造的假象,它用季节的短暂的美迷惑了我们,但我们愿意相信,赶着毛驴车的农妇或老翁成为路边一景,他们在铺了花毡的驴车里盘膝而坐,兴致勃勃地去乡里赶一趟集市,那种安憩舒适的表情是令人羡慕的。任何地方的老人也没有和田的这些维吾尔“田舍翁”美,这些老人太漂亮了,太有风度了!他们完全不像一些庄稼人,而像一群坐在驴车上的隐士和哲人,雪白的长髯、浓眉和高鼻梁,还有深邃的褐灰色眼睛,还有庄重安详仿佛思考终极问题的那种神态,都使他们显得不凡。

不知是一种什么样儿的力量,把这些平平常常的田园老者造就得这般艺术,每一部胡须上面的 面孔几乎都堪称是一座泰戈尔的雕像!

当时我们曾要求一位坐在马车上的老人,希望他的一家人包括他的马车和马,与我们合影。这位“贤哲”是随和的,他以高贵的方式答应了我们的请求,仿佛恩赐给了我们一个机会。我们一路上就这样总是荣幸地和一些农夫合影,我们把小轿车停在路边,央求过路的农夫留下尊贵的面影。他们所乘的车辆无疑比我们落后了至少一百年,他们所穿的袷袢也远不如我们的西装和领带时髦,他们的身份和级别呢,就更不能与我们相提并论,但他们是令人神往的,让人热爱的!

瞧瞧,农夫的胸骨坦然露出被阳光镀染的铜色,健康的胸膛衬托出白色银须,有着飞瀑直泻岸石的坚韧与灵动,苍松白雪,飞瀑青岩,正是生命所应该具有的最佳状态!

我一直感到奇怪的和不解的,是当今社会何以能把那些扭捏作态,倚门卖俏当作美,我很难理解。而真正的健康的美,譬如和田农舍边大量存在的这些自然光辉的生命,却被视为粪土。

社会正在制造一类新的、符合标准的“美”,它有力地取代着真美,改变着时尚。

科学疏远美,政治欺骗美,而商业行径和手段,伪造美。只有真实,是美唯一的藏匿之所。美是不自知的、浑然自在的,因而美同时还一定是淳朴的。

当我们与一位黑胡须的中年男子照像时,他始终轻微地笑着,任凭我们怎样发问,他都一言不发。他并不算美,但他长得古怪,他矮小,眼睛机敏而神情迟钝,脸上混杂着苍老与活泼、忧郁与快乐的复杂。他像小孩儿那么单纯、顺从,又有老头的沉默和哀愁。天知道我们当时怎么选中了这样一个人,似乎有一种神秘的东西驱使着。最后,一位当地的青年人告诉我们说“他是一个哑巴,可怜得很”,我们才忽然醒悟了。

他并不是不回答,而是不能回答,他只能用微笑和顺从来回答我们,他是一个终生悲苦的角色,但是他有善良的微笑。很久之后,这个哑巴悲苦的脸上露出的笑容,像一朵荷花残败的叶上滚动的一滴水珠那样,浮现在时间之波的水面,让我难忘它的凄清之美。

哦,善是这样悲苦,它比美更难以生存。

这一切表面寻常的事物,都毫无疑义地会同时命中你和我的心,使之发出震颤。虽然我当时不曾与你交换意见,连眼神也不曾交换,我就知道了你的感受。只有对诗的理解,才能沟通对这类寻常事物的理解,这是诗的神秘甬道所在,也是诗的永恒力量源头。

自那之后,我们对和田的田园认识深入了一层,我们从赞叹渐渐进入到一种虔诚和敬惧,似乎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某种超然于上的神秘力量,唯恐亵渎了它而遭惩罚。那种超然的力量是谁呢?我们怎么能知道。但是优素福说过,“他为万物提供了食粮,他却不吃”。“他喜欢谁就让谁成为英雄”。还有,他把宇宙间的四种要素,变成了人体之内四种颜色不同的液体:红色要素血液,黄色要素胆汁,黑色要素浓液,白色要素粘液。

那个神秘力量是以这样的眼光来观察世界的,他说:“太阳回归,走回原来的位置,从双鱼之尾,走进白羊头顶。”

对于这一切,我们不能不有所觉察。

谁都不能否认,在某些方面,我和你是异常敏锐的一些人。

所以,无论在和田河大闸的龙头上俯视碧水滔滔,还是在布满卵石的河滩上寻觅偶能幸遇的和田羊脂玉,面对昆仑的馈赠我们不敢贪婪,我们只拣了两枚鹅蛋状的圆石,带回家作个纪念,我们没有资格拣到价值万金的凝脂美玉。

特别是一条受惊的小蛇窜出草丛,惊慌地从我们脚下掠过,爬下卵石渠坡时,一位朋友拣起石头击打它。我无端地感到了惊恐,我当时喊了声“别打……打蛇不吉利!”但是我的话音未落,朋友的一枚卵石却已经击中了它。

那条小蛇在渠坡上抖动了一下,随即滑入水库里,它游了起来,头部扬起在水面之上,身子在波流中扭动前进。

水库里的水非常清澈,可以清楚地看到那条蛇的身后渗出了一片血红,在碧水上飘浮。一会儿,小蛇不见了。

大概是沉下去了。

后来你对我说起这件事,你说“你当时脸上流露着对不祥的预感。”你看出了我在害怕什么,我害怕什么呢?我害怕那个超然的神秘力量,还害怕一个生命的灵性对那个力量的控告。

对那些自由的野生小生命,我是不敢伤害的啊,哪怕是一条蛇呢。

和田著名的地毯厂和玉雕厂并没有给你留下什么突出的印象,这我可以看得出来,因为这两个厂子给我也同样留不下什么。

地毯已经变得相当昂贵,这种田园的绒餐布挂在农舍墙壁上的时候是一种风味,踩在阔佬脚下的时候就成了一种炫耀。维吾尔姑娘们用心手织出的美丽图案,原来本是对爱情的献礼和创造,并不是专为出卖的商品。现在,对美的编织已经成了道道工序,它不再是葡萄架下的诗意的七彩阳光了。

玉雕给我的印象是庸俗的。天然的美玉,出于石,载于水,从昆仑山的深处出发,停伯在沙滩之下,等待识玉者的慧眼。这是美的,珍奇之物的命运自古如此。但是到了玉雕工人的手里,千琢万磨,制造成各种低劣的工艺品,精巧造作,毫无美感。一块形态自然、美质超群的奇石,被制造成凡俗之眼要求的样子,真是毁尽天物!

人们正是这样勤勤恳恳地毁坏着大自然所赐予的千年造化,而不知这正是蒙昧。

真正给我们留下美妙印象的,是墨玉县城郊的一顿午宴。那是在武装部一位维吾尔族干部家里所设的一顿标准穆斯林式的午宴,简直是过于精采啦,是吧?

瞧瞧人家,那是什么吃法!

在奶茶、馕、油炸馓子这种一般的惯例铺垫之后,竟然在每个客人面前端上来一托盘烤羊腿!每个人面前的托盘里,都放着一只肥美焦黄的羊后腿,油滋滋的,香喷喷的,令人馋涎欲滴!这种烤羊腿可是从馕坑里烤出来的,其规格足以招待任何一位国家元首呢。

我看到你高兴得大叫起来,你像小孩子一样手舞足蹈,兴致勃勃。我真为你高兴,也为那些招待你的人高兴,美妙的佳肴必须奉献给胃口强健、食欲旺盛的人,不然就是明珠暗投了。

但是你毕竟缺乏经验,你以为这盘羊腿就是高潮了,结果你像樊哙痛啖鸿门宴一样,竟把一条烤羊腿全部吃掉了!你真行,吃出了豪气,吃出了战斗力!可是转眼间又上来了一托盘金灿灿、油汪汪的抓饭,你吃了一口,嗨,更香!

怎么办?你看着我,摸着肚子又望望抓饭。美味佳肴啊,你对健壮的胃口是一种何等难以抗拒的诱惑啊!

“继续吃!”我对你喊道,不到长城非好汉啊,真正的男儿,应该有狼一样的吞咽熊一般的肚腹。在维吾尔人家里作客,狼吞虎咽的人受到尊敬和喜爱,他们认为你是好样的,同时认为你高度赞赏了他为你准备的食物。

这时候,维吾尔人才让你喝酒,他们决不在你空腹时灌你。而且,他们先是自己喝,然后请你喝,你如果的确不善饮,可以抿一点,把酒递给主人代饮。他们只想让你吃好,并不想用酒把你先打倒。

维吾尔人的家宴是真诚豪爽的。

这顿午宴使我对吃有了新的认识。

(三)

在昆仑山下,莎车是一个容易引起我怀旧感伤的部位。在这个拥有40万人口的新疆大县里,20年前曾经多次出现过我滑稽的身影。我和莎车的关系带有滑稽可笑的色彩,我在这里的行为带有明显的诗化青年不谙世事的愚蠢自负,因而莎车成了我演的一系列荒唐故事的剧场舞台。这一切往事使我觉得不堪回首,使我深深懂得年龄和性格对一个人的制约。

为什么要抱怨生活呢?为什么要怨恨别人呢?生活最终是公正的。假如从生活的切片上看,那它到处都充满了不公,但是从它的整体去看,它却是公正的,一切愿意以短暂的生命为人类社会作出点滴贡献的人,是不应该计较这些的。

现在,那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消失了,生活就是这样,没有见证人。我在莎车几乎找不到任何一位过去熟识的人,于是我想起了那个旧的县委招待所,我不知道它是否还像当年那样。

咱们去那里的时候,我万万没想到,一切还都保留着老样子。

我指给你看,喏,就是那间房子的门,被我一砖头把锁砸开的。还有你看那些回廊,那些地板,当时都是算得上高级的。另外,还有那些树木,树犹如此,不改当年风貌……但是人呢?当年在这里说笑热闹的那些人,风流云散,就像根本没在这儿待过似的。一些当时不存在的新的人正在这里出出进进。

我指点着,感慨着,寻找着,从前院落旧亭台,燕子归来人去也。我们的形迹大概是有些古怪,一位维吾尔族的中年妇女注意了我们,她是位服务员,胖胖的。“找人吗?”她问。

我估计这是一个来龙去脉一时无法讲清的问题,我很难向一位陌生人解释清我们到这儿来的目的,因为这儿既不是我的故居也没有我的熟人,这是一个招待所,我仅仅是曾经住过而已。你能对国际饭店或是兆龙饭店的门卫说“以前我在这儿住过,现在我想进去看看”吗?人家不把你当神经病人轰走才怪了。

但是你当时对那位服务员讲了我的情况,她的反应出乎我的预料,她微微眯起眼睛来看了我一会儿,她脸上的表情显出了对人的某种潜在感情的充分理解和尊重。仿佛她正跟你一起经历着怀念与寻旧的情绪,她说:“你想它了。”

她说得那么平常,那么理解,似乎这并不是什么复杂的,难以理喻的事情,似乎这是人的一种最正当的行为和权利,和喝水一样容易被人理解。“你想它了。”她说这句话的当儿,我觉得心灵的大门被一下推开了,理解的阳光令我目眩,我险些流出泪来。我假装咳嗽和吐痰,背转过身去。

这就是维吾尔人,一个感情色彩丰富强烈的民族。在情感和艺术之类的问题上,他们轻易地穿越各种障碍,但是在另外一些问题上,他们有时候脑子里可能少根弦。他们决不是一个没有自己独特文化的民族,同时他也不是完美无缺的,他的过去情感化的行为方式,有时影响他的判断力。

我承认,我在气质上明显地受了这个民族的感染,当然可能还有地域的影响,这些,正在被我一点一点地认识。

人在智力上本来相差不是很大,光的总量几乎相等,差别在于,有的人能够把光芒凝聚在一起,有的人则相反。

你所提到的建筑,的确能够反映一个民族的心理。在衣、食、住、行四个方面,往往最能看出差别。

和田的建筑是与众不同的,它除了宗教的特点之外,似乎还更多地保留着古代宫廷的痕迹。它不像喀什,喀什更带有商业集市的特点,它的民宅有明显的市民阶层的风味,这种风味是商人和小手工业作坊兴起的特点。而和田的一些建筑风格,似乎还保留了古代小王国的高贵气象,甚至一些民宅,也显得大气。

咱们在墨玉县午宴的那个武装部干部家,就是一个当地人。他显得热情而拘谨,但他的家却显得宽敝而大方。穿过一片玉米林,就走到了他的院门前,门是很普通的,是那种未上油漆的木头门,看不出里面有什么名堂。但是一进屋里,当时真把咱们吓了一跳,那是一幢多么令人羡慕的房子啊!谁知道相当于哪一级?

当中一间有着高高天窗的大厅,散发着新鲜木质的香味,整齐漂亮的檩子,像工艺品一样排列在房梁木周围,还有椽子,全是上好的木料,天窗部位向上耸起,迎接充沛的明亮光线。通向客厅的一边有台阶,大约三五级,客厅也是宽敝的,足够20个人欢宴。你当时忍不住好奇,提出了参观这幢住宅的要求,你都看了,这样的居住水平足够让人吃惊的吧?何况这幢住宅的主人并不特殊,不过是县人武部的一般干部。在商品经济并不发达的新疆地区,这住宅只反映了一个富裕农民的水平,他并不是暴发的生意人。

至于礼拜寺,那更是含有神秘的氛围。墨玉县的礼拜寺建筑,保留了墙砖的本色,并且在每块砖缝上勾了边,造成一种十分古朴又是极其现代的效果。维吾尔人在建筑上是十分注意保持自己风格的。

后来咱们还参观了喀什的艾提尕尔礼拜大寺,还看了闻名的阿巴克和加陵墓——香妃墓,这些充分体现伊斯兰教建筑风格的艺术杰作当然不是我的学问所能讲释的,但是我注意到了颜色上的区别。这种色彩上的明显区别,我以为正是民族心理的区别。

这些建筑,在红、蓝、绿三种颜色的使用上,完全不同于内地的佛教建筑,它们一般没有大红和大绿。它的绿是戈壁浅草的那种麻绿,有生机,但是不浓碧;它的红更不是大雄宝殿前大柱的油漆亮红,而是那种略微显得有些褪色的褐红,是抹了羊血又经过时间或雨水冲刷后渗进去的红;它的蓝也不是明亮的瓦蓝,而是景泰蓝的蓝,是略有些灰白的天空的蓝。这几种色度不同的颜色,交织成独有的韵调,形成其鲜明的风格,反而同样造成了辉煌庄严的效果。

我甚至有些怀疑,同一种颜色在不同民族和不同宗教的人们眼睛里,是不是本来就不是完全一样的?

对色彩的感受和选择——这里面肯定有着本质的区别。

由此而联系到地毯的颜色、图案、艾德列斯裙的花纹,高大建筑物回廊上的彩刻,以及英吉沙小刀的刀柄镶嵌,陶罐和茶炊,很多事物都和色彩有关。

(四)

参观香妃墓的时候,解说员艾沙的那种独特的、生硬的、仿佛在朗朗背诵什么课文的声音,引起了我的回忆。我想起来了,20年前就是他在这里讲解,现在他老了,不过声调还是那样。我说:“20年前的那个小伙子就是你吗?噢,对了,是叫艾沙,我过去来过几次,我认识你。”

艾沙这时才笑着说:“你认识我——你当然应该认识我了,你现在才想起来,可是你一来,我就认出你了。你原来在市委么,对不对?”

“对,对。”我笑了。

“你那时候也是个小伙子,不过嘛,你变化不大。”

艾沙使我想起了香妃返回故园时所乘的那抬运尸体的轿子,于是我们又去看了看它。一顶小木头轿子,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才把香妃从北京运回了喀什噶尔,同她的阿巴和加家族的人一起安葬在这里。她的家族一定是极有权势的,不然她到不了乾隆近侧;但是从她的画像上看,香妃本人又是极其美丽的,她身着盔袍手按长剑,一脸英气,满身娇媚。

我当时仿佛是这样对你说的,香妃都用了一年才从北京来到喀什,你呢,你才用几天就到了。你比香妃舒服多了。

你当时也曾不断地说到这种感受,你说:“这一切变化在太短的时间里出现,使人感到不真实。”

那天中午,我们在艾提尕尔礼拜寺门前的小摊上同时看中一种漂亮的白帽子,雪白的鬈毛羔皮圆筒冬帽。那帽子看上去十分亮眼,戴在头上也非常合适,仿佛变了个人,英俊得不行。你买了一顶,我买了一顶,整整一天我们都为这件事高兴。我们相信,今年冬天,你戴上这顶帽子在北京大街上显显,我戴上它在乌鲁木齐露露,准保不少于10个人要打问这帽子是哪儿买的。因为这顶羔皮帽子太漂亮了,害得我老盼望今年冬天快下雪,好让我戴出去露露。大雪纷飞的天气戴着它,你没法儿分清哪儿是鬈的羔毛,哪儿是飘落的雪花!

在今天这样一个全世界的男人丧失帽子的时代,有一顶好帽子是多么愉快!

卡里姆说过:“在从前的美好岁月里,庸才害怕天才,而如今庸才使天才处于恐惧之中。”

他说的对。我们已经看到,有一些天才陆续死了,自杀了;还有一些天才活着,但成了“废人”;剩下的人当中,包括我们,还有没有天才呢?我不知道,或许有,或许没有了。几乎所有的时代都扼杀天才,我不明白时代为什么如此地仇恨天才,如果天才对时代是无足轻重的,那它有什么必要在乎他?如果相反,那它又为什么仇恨他?当然,不仅是仇恨,它还有更恶毒的一招,就是悄悄地改换“天才”这个词的内容,它把这顶意思含浑但形态鲜明的帽子戴在了另一种人头上,并且迫使人们相信。

和田使我们恢复了许多事物的本初印象,许多复杂的、混乱的事物,都因和田而变得单纯、亲切。和田没有一个诗人,但是诗却仿佛在和田活着。

我们最终离开了那一切的时候,是一个良辰吉日。月亮在那一天,变得极其完满,只有最细腻的民族才能最早发现这一点,而且给这个日子定下一个情感色彩十分浓厚的节日。全世界都歌唱太阳,中国人怀念中秋。

我们正是在中秋之夜离开的,那一天,实在难忘。

飞机像一条大鲸似地泳入深蓝的夜空,它无声地游着,游啊游啊。一轮圆满的明月就近在它的舷窗之外,可它接近不了,水声像窗外的云影一样响着,大地和群山像海底深处的黝黑的珊瑚礁一样地静待着,它无声地游啊游啊。

月亮像镜子,照着人类,照着我们这条大鲸,阴影明晰,无怨无悔。它就这么照着,比一切都忠实,比一切也都遥远。这时候,和田还是重要的么?昆仑山还是伟大的么?在那面镜子里,所有的伟大啦、渺小啦等等,都凝缩了,缩小得连那面镜子上的阴影的一粒砂尘都不如!

我们更是芥粒一般的微不足道,然而我们思想着,我们的思想却大得需要月亮那样大的星球作容器才可以装下。这件事是如此可怕,至小和至大竟同在我们心中!这竟使我无端地想起了孙悟空,它说一声“变!”那金箍棒就大可擎天,小如绣花针。它是这样的伸缩自如啊,这大概是西天取经者的生活诀窍吧!

和田就这样从我们眼前消失了。

现在,你又在北京那条街上忙起来了吗?还在北师大旁边的饭店吃涮羊肉,喝小瓶二锅头吗?但是独自的时光,静寂的片刻,你一定会想起和田,想到形形色色的在田园里赶毛驴车的人们,那一切如故,却已相隔万里。

我想起一则童话,是讲一位国王的独生儿子郁郁不乐,闷闷发呆。聪明的学者出了个主意:找一个幸福的人,把您儿子的衬衣跟他的衬衣调换一下。于是国王派出大使到各地去寻找幸福的人,找了许多人,都不是完全幸福的人。最后,找到了一个唱着歌修剪葡萄藤的小伙子,国王证实了他是自觉完全幸福的人。但是当国王去解他上衣的扣子时,童话的最后一句写道——

“这个幸福的人没有穿衬衣。”

人生的答案,就这么简单。

嗨,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和田就是这样一个“没有穿衬衣”的“幸福”的地方。

你会“想它的”。(责编:木子  远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