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成公主入藏记》莫尼卡(德国)著 商务印书馆(香港)出版
神秘的眺望——读《文成公主入藏记》
我可以说是一个没有宗教信仰的人,不大相信轮回之说。然而在柏林一个艺术家的聚会上,我开玩笑地说:“如果你使劲想,还是能够想起你前生是何方人氏的。”立刻有人追问:“那么,你想起来了没有,你的前生?”
虽然我一直生活在中国炎热的南方海岛,这里的林木四季不落叶,从未下过冰雪。但是我总觉得,我的上辈子当出生在北欧一个偏僻的风雪小地;一览无遗的安静,雪团从屋檐坠落的声音,对炉子里火光的长时间凝视……我为这一恍惚的记忆疼痛不已。
我很想也对莫尼卡·格赖芬·冯·鲍里斯夫人说:“也许你使劲想,会想起酥油茶的芳香,想起六字真言的诵读声之悠远绵长,想起羌笛以及成千上万驰骋于高原的藏羊、野驴和牦牛。”遗憾的是,我的英语单词不够用。
那几天里,我们在她家鲜花环绕的小凉亭里用早餐。夜间的露水凝在低垂的藤萝上,蜿蜒穿过的小溪涨了水,浸湿草地的边缘,雏菊们纷纷踮起舞鞋。我搅着葡萄干的牛奶麦片粥,往黑面包片上涂黄油。扎着上浆的白围裙的女管家周末休假,鲍里斯夫人便亲自运送热咖啡和刚摘下的樱桃。我望着她柔软的金发,浅色的眼睛,做工优良的棉布连衣裙和露趾低跟凉鞋,这一切跟文成公主究竟有什么关系?是什么样一种渊源,一种梦想,一种宿命?使莱茵河畔这一位现代女子,摆脱她的古老贵族庄园,追踪另一位东方贵族女子将被历史湮灭的足迹?
她的那么一长串难记的名字,我咬着舌头也学不来发音。不知道是否可以简称她莫尼卡或格赖芬(对一位姓氏中间加了个“冯”字的贵族,也许是很不妥当)?当她还是少女莫尼卡时,她就迷恋东方的神秘,也许命运的轴已悄悄旋向她还从未涉足的遥远地域。有幸的是年轻的鲍里斯先生同样向往东方,他俩开始计划并立刻实现前往印度、尼泊尔的旅行。有多少次他们在离边界很近的地方,眺望被喜马拉雅山隔绝的西藏高原,仿佛看到凝然不动的天幕下是帐篷,帐篷前是冒烟的牛粪篝火,篝火架着滚沸的酥油茶。披着毡帏的男人手执青稞酒,孩子在母亲的袍服里,牛群在狗的守护中。狼眼的荧光飘移过的一座座沙丘。
亘古的召唤鼓动血管里热情的鼓声,1985年他们终于如愿以偿到了西藏。腮上染着两块高原红、黧黑的导游信口提到文成公主,啊,文成公主!一个陌生女子的影姿从此挥之不去。
后来成了鲍里斯夫人的莫尼卡,并不是职业作家。她有一个很成功的律师女儿,一个读大学的儿子。孩子幼小的时候,需要母亲付出全部心血的那些忙碌的日日夜夜。她溺爱一条不太年轻的良种大狼狗和一条叫“太太”的看不出年数(正符合西方对女性的礼貌?)的小砂皮狗。狗也挺叫人操心。除了这些,她还曾在美茵兹州的妇女儿童保护委员会无偿工作了15年。
是文成公主引起鲍里斯夫人对中国的持续的浓厚兴趣,还是中国悠久丰富的文化历史,令她对文成公主生出深切的同情和无限的想像?
现在鲍里斯夫人是该州德中友协的主席。
1999年美茵兹州和福建省建立姐妹省10周年,福建省派去了一个艺术团参加纪念活动,鲍里斯夫人是这项活动的主持者之一,她把整个艺术代表团请到她的庄园里表演,让她周围的德国人多了解一点中国的艺术,比如民族器乐、乡间木偶戏、花灯和武术。
代表团离开后半年,我因为是福建作家而被邀请到该州大学去朗诵和演讲,算是这个活动中的一个项目。这是我第五次到德国。此时,鲍里斯夫人的小说《文成公主入藏记》已经在灵格风出版社出版。当然,文成公主不是福建人。
既使在中国本土,我能找到的有关文成公主的资料也是少而又少。像《中华通史》,仅在松赞干布的条文下,略提文成公主和蕃之事。毫不气馁的鲍里斯夫人除了千方百计通过她的许多中国朋友,帮她收罗文献记载,甚至歌舞节目,自己便不断往西藏跑。小说中的玉镜山等生动的细节,是她实地采风、从当地传说中撷取的。商务印书馆准备出版《文成公主入藏记》的中文版后,鲍里斯夫人又组织了一个小小的中德混合旅行团,重踏当年文成公主西行之路,对她的小说做进一步的考察和修正。
可怜的大唐贵族女子,在这条荒芜的风沙之途走了整整两年。鲍里斯夫人则幸运些,牛仔裤和旅游鞋代替了凤冠霞帔和绣花弓鞋;吉普车取代了牦牛和马鞍;沿途若找不到涉外的星级酒店,至少通融住进招待所,不必露宿帐篷里。西藏盛产梦想般的月圆之夜,即兴的歌谣,俯拾皆是的民间故事和脍炙人口的淳朴风情。但西藏决不隐瞒暴躁、粗犷、冷峻的蛮荒野性,其道路的一波三折、气候的反复无常,使鲍里斯夫人的同行者过后心有余悸。
屡次西行中,鲍里斯夫人对中国的了解越多,感情就越深。她不但竭力支持陕西贫困地区的失学儿童,还说服并介绍她的好多朋友参与捐赠希望工程。去年她去西安见那里的“干女儿”,拍一张“母鸡带小鸡”的照片寄给我。我为读她那一封兴奋的英文信,把字典翻烂了,以至给她再回一封英文信的勇气消失殆尽。
那天,鲍里斯先生带我参观他的葡萄园、地下酒窖和旧矿山。酒厂的大工房里,挂着鲍里斯先生的画。绘画是他的业余爱好,取材多是门前林荫道的雨景、雪意和光斑,我十分喜欢。我没想到接下来的聚会是在山上举行,因此穿着窄裙和高跟凉鞋,左歪右扭,步行约5公里左右才抵达。衣着不合时宜,心里不免十分沮丧。来宾有德国人也有中国人,我朗诵《致橡树》,鲍里斯夫人朗诵德语译文。她指着我的头顶说:“看看,你周围都是橡树。”我们果然是在一片橡树林里,只不过这里的橡树只比胳膊略粗些。因此我回答:“不,是橡树的儿子们。”
由于语言障碍,我和鲍里斯夫人不可能有更深入的交流。因而我特别期待阅读她的小说。
我们读鲍里斯夫人的《文成公主入藏记》,也许从兰花指和莲步轻移之际,忽然闪出一溜女权主义的小跑;或是中国式的繁文缛节掺进西方风格,比如文成公主热情伸出手去,对松赞干布搭讪:“你好,见到你真高兴”!当然,聪明的鲍里斯夫人不至于犯这种明显的错误。不过,相信她约我们准备的这一樽美酒,不会是白兰地,也不会是状元红,应当是醇香的鸡尾酒,不失品位与创意。就像我们读荷兰人写的《狄公案》,另有一种好看。
鲍里斯夫人花了好几年的心血,才抵达中国一位古典女子内心的好望角。合上《文成公主入藏记》这本书,我们依然感到神秘。便要像老人们那样叹息一声:“也许鲍里斯夫人与文成公主前生有缘。”(责编:李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