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儿王韩占祥
青缎子号帽哈斜戴上,
紧身的夹夹嘛套上;
不走大路者跳塄坎,
要唱个花儿嘛少年。
院子当中的牡丹花,
摘一朵花瓶里献下;
不说个人才者说缘法,
多人的伙子里看下。
——青海 撒拉族花儿
“十个撒拉九个韩”。
在循化流传的这句俗话是韩占祥讲给我的。
据说,当撒拉族的先祖最早辗转迁徙来到中国时,中国官员要按法律登录他们的姓氏。没有中国姓氏的撒拉人灵机一动,反问道:你姓什么?当时那位具体负责的官员姓韩,撒拉人便随口回答了:你姓韩嘛我也姓韩。
其实,作为定居中国700余年的撒拉族人民,与汉、藏回等民族积年交往,从他们的姓氏上也呈现多样而反映着上述交往。
撒拉族本来不讲姓氏,信奉伊斯兰教的撒拉人出生之初,一般是请阿訇来取经名。男孩们多叫穆罕默德、尤素福、易卜拉辛之类,女孩子刚十有八九取名索菲亚。孩子们上小学,老师才给大家重新取个学名。比方,我刚刚结识的青海作协诗人有个马翼,经名叫易卜拉辛;陪我来循化的马丁马学功,经名是尤素福。
循化县城坐落在黄河南岸。由于地形限制,县城沿河呈东西走向一个长条形状。一条长街在城中贯穿而过。县城里没有什么高层建筑,办公楼多是两三层,水泥结构。一般民居,建筑格局依然是四方围墙城堡样式,只是围墙不再是夯土,换作了砖石类。
往北出县城,不足里把地,就是黄河。有一座钢索吊桥,横跨黄河,飞架南北。黄河有百十米宽,从桥下缓缓流过。河水相当清澈,映照着高原的蓝天与险峻的积石山。积石山大峡谷,纯粹石质,长达百十公里。伟大的黄河不知经过多少万年的不懈冲激,硬是劈开了积石山而滔滔东去。可以说,是伟大的黄河本身创造了“大禹治水,斧劈积石”的瑰丽神话。
看罢黄河,返回县城的路上,黄河边的麦田里已经有农民出工。男人们戴着号帽,妇女们盖头飘逸,点染了碧绿的田野。
回到县城,在街边小吃部要了地道的循化撒拉羊杂。花椒麻、辣子烫,撒拉族酿造的醋竟然味道也端正。
用过早点,将近10点钟的样子,马丁与我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花儿王韩占祥的老家。
老韩的老家在循化县著名的街子村,离县城大约10公里。街子村,是撒拉族先民来到中国最初选定的定居点。传说,万里跋涉的撒拉族祖先带着故乡的水土,还有一匹神奇的白骆驼驮着伊斯兰某一教派最为珍贵的手抄本古兰经。一天早上,人们醒来,不见了白骆驼,循了踪迹找去,那骆驼在这儿的一处泉水边已经化作了一尊石像。人们认为,这一定是真主的谕示。取了当地水土与他们千里迢迢带来的故乡水土比较一番,水土相符。于是,撒拉人就在街子村一带定居下来。只有语言而无文字的民族口口相传,乃有“白驼化石,水土相符”的典故。
绕过清真寺,越过骆驼泉,车子来到老韩饭店门前。
街子村当央十字路口东南角,二层建筑,顶部大书字号曰:占祥美食林。
老韩年近六旬,已经从县文化馆退休。原先在县城里他曾经开办一家饭店,经营不错,交给了女儿,自己回家乡街子村另开了这座美食林。
美食林前店后院,马丁进院去看老韩是否在家,我这厢下车等候。
韩占祥正在家中。听说是山西张石山突然来访,一路嚷着“张石山嘛,好朋友嘛,哪里想得到嘛”,一路小跑着奔出门来。那情景,完全用得上“倒屣而迎”来形容。
终于见到花儿王,连日奔波,艰难寻找,种种烦恼,雪化烟消。
(一)
相互寒暄着,老韩连扯带拽邀请我进屋;进屋之后,请我上炕;上炕坐了主位,又三把两把拉过被子来要我倚靠。
老韩的居室布置,民族特色突出,宗教气息相当浓烈。
墙上,有绘制了清真寺图案的镜框,还挂了好几幅绣着阿拉伯风光的壁毯。
炕上,摆了一只炕桌。桌上,是一部展开的古兰经。书页上一副老花镜。老韩退休回到街子村,不再有工作缠身,到寺院去做礼拜很勤。而且努力向寺院的阿訇满拉们学习阿拉伯文,经过一年来的刻苦用功,已经可以诵读经文,因而他受到家乡众多老者们的依赖与尊重。刚才,他正是在家诵读古兰经来着,说话间,老韩捧起经书,还给我和马丁朗诵了长长的一段。
待老韩诵读经文到一个停顿,我向老韩恳切道明了来意。花儿王听说我来循化,专程是来拜访他,要听他唱花儿,要通过他了解撒拉族的民情风俗,当下眼动眉飞,喜不自禁。扭头向外屋呼喝些什么,一会儿,一个没戴盖头的大姑娘给我们来斟茶,接着,另一个豆蔻少女给我们来布茶点,然后,是一个戴盖头的少妇脚步轻盈给我们端上炒菜来。
茶,是盖碗儿八宝茶,红枣、桂圆、冰糖、枸杞、色彩斑斓,味道醇美;茶点有核桃、鲜果,还有自家炸的油食,外加几道羊肉炒菜,小炕桌摆了个满满当当。
品茶聊谈当中,马丁给我解释说,刚才进来待客的,是老韩的大女儿、小女儿与儿媳妇。按撒拉族的习惯以及伊斯兰教规,生客到家,女性一般不见客,女生与儿媳尤其要回避。老韩今天招待老张,那是最高的待客礼仪了。
老韩慨然道:可不!县里一般人来嘛,家人会挡驾;不得不见必须招待的客人嘛,请到自家开的饭店房间;张石山来了嘛,进家!上炕!想躺就躺,想卧便卧!
亲切友好的气氛中,谈话渐渐切入正题。
韩占祥是撒拉族50年代为数不多几名大学生之一。回乡参加工作后,因为喜欢撒拉族民歌与西北花儿,不仅四处搜求学唱,而且创作过不少反映撒拉族风情的舞台作品。1966年,“文革”当中,一部作品被无限上纲,20出头的青年韩占祥竟给打成现行反革命,戴帽回街子村接受监督改造——这儿,老韩还幽默一把,指指自家的脑袋,说:戴上那样一个号帽,厉害呀!
平反之后,钟爱花儿的韩占祥痴心不改,主动要求到文化馆工作。多年的艰苦劳动潜心搜集,老韩装了一肚子的花儿与撒拉族史料民俗,人称撒拉文化的活辞典。老韩掌握的花儿格外多,而且嗓音高拔,演唱到位,渐渐在能歌善舞的撒拉族民众中赢得了花儿王的美誉。
近年,有关方面提出抢救民族传统文化的口号,面临退休的韩占祥自己便经常呼吁:
要抢救撒拉族文化,应该首先抢救我韩占祥!
口号,呼吁,由于种种原因,一切未能尽如人意。如今,中青社组织作家走马黄河,有一个张石山不远千里来到循化,要写一写韩占祥,要了解介绍一番撒拉族文化,老韩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花儿王唱歌出名,口才也极好。一时滔滔不绝、排山倒海、文不加点、喷珠溅玉。
说到一个关节上,马丁建议我们到清真寺和骆驼泉参观一回。老韩在街子村他的老院刚刚起造了新居,也盛情邀请我去看看。老韩说,他的新居,作为撒拉民居的样板,县领导引着许多人物参观过哩!
离开前,老韩叫媳妇抱了他的小孙子来和我们道别。小家伙头戴绣花号帽,身着配了花边的夹夹,俨然一个小小韩撒拉。可惜我忘了询问小家伙的经名。
(二)
撒拉族的圣地骆驼泉,在街子村的当央。四周围墙包拢,入口处是铁栅栏门。早先,作为民族圣地,外人不得随便进入。即便是本族民众,也只能在宗教节日前来朝拜。“文革”狂乱中,这里也受到冲击破坏,香花幽草被刈除践踏,连神圣的石骆驼也被砸断几块。
到了骆驼泉边,见石砌的水池有半亩大小。池水里杂草丛生,垃圾漂浮。水池中央,曾经矗立600多年的石刻骆驼,断裂三四截,残破的石块泡在泉水里,默默地诉说着民族的悲哀。水池一端,新雕刻的一峰骆驼,说马不是马,像羊不像羊。老韩与马丁一时沉默。据说,县里正在筹集资金,准备重修骆驼泉。不过,重修后的骆驼泉,将开放作一座公园,供人们旅游参观。
时代变化,新潮冲激,边远如循化而不能免。文化抢救云云,曾被践踏破坏的文明,是否能够全然恢复其历史原貌?犹如泛滥的河流,即便重归河道,它回归的也绝不是原先的故道。
游览罢骆驼泉,老韩领我们去参观著名的街子清真寺。这座清真寺是撒拉族来中国后兴建的第一座寺院,寺里不仅保存着先祖从中亚带来的珍贵手抄本古兰经,而且供奉着民族迁徙的领袖尕拉莽、阿哈莽的拱北。所谓拱北,本是阿拉伯文音译,意指圆顶建筑。我国西北地区伊斯兰教门宦在教主的葬地和道堂建造的圆顶建筑物,称作拱北,具有了神圣性和追念意义。
恰是在教民们一天来寺院5次礼拜的间隙,清真寺里一派宁静。大家做礼拜的经堂加了锁。老韩讲,教徒们礼拜诵经,一般并不拒绝人们参观,但参观者进入经堂要脱去鞋子,不得喧哗,也不准从正礼拜的教徒前面走动。至于每天5次礼拜,各有特定名堂。按照传统,每个穆斯林在其一生中至少要到圣地麦加去朝圣一次。由于条件限制,不能每天5次到寺院来礼拜,也无法前往麦加,那么至少每个礼拜五主麻日要尽量来做礼拜,叫做“穷人的朝觐”。
离清真寺不远,就是老韩刚完工的新居。他们全家都在饭店那面起居,这处院落差不多整年空闲,仿佛专为来人参观。四合院落,院子当央种满了时令鲜花;围墙高筑,卧砖到地。正房与厢房立在高高的台基上,房屋的门窗一律木结构;门窗顶部至屋檐一米多高的隔栏,用上等木料打造,全部镂刻了精致的雕花。看去极为富丽堂皇。我想,老韩的新居能够成为撒拉民居的样板供人参观,这个韩撒拉应该属于循化地区富起来的一部分人之一。
关于建筑风格,老韩坦率地说,由于撒拉族早先属于游牧民族,并不曾有自己的建筑传统。定居之后,房舍建筑样式应该是向汉族学来。不过,要是面对前来参观的人们,老韩会有另外一套言辞。
其中一段这样讲:撒拉民居为什么要费工花钱雕刻这么多花儿呢?大家知道,撒拉民族是一个爱美的民族,院子里种满各种花草。可是,到冬天气候严寒,院里不能种花,怎么办?我们将花儿雕在屋檐下,这样,人们一抬头就能看到美丽的花儿。于是,一年四季可以欣赏美,人们会在心底赞美真主!
不妨说,这也是一套说得过去的阐释吧。
(三)
参观过街子村,老韩与我们一道返回循化。马丁忙着策划晚上的饭局和第二天的行动,老韩与我在旅馆房间,一人一张床对面盘膝坐了。当初在北京录制那张歌盘时,老韩只唱了不多几首选定的花儿,我凭记忆学了其中两首,未能得其要领。今番,专程来拜访花儿王,我请老韩一定要敞开来唱,把拿手的活儿都抛出来。当然,关于撒拉族的民俗我也感兴趣。不妨想说就说,爱唱便唱,唱花儿与讲民俗,来一个“两下锅”。
老韩多年来演唱花儿见过各种场面,当下略无推拒,清清嗓子,开喉便唱。
先唱了一首北京录制过的。
黄河上渡过了半辈子,
好把家,哎呦,
浪尖上耍了个划子。
我维的“花儿”是人尖子,
真好看,哎呦,
人活得甩了个梢子!
老韩上了年岁,唱花儿的调门已经不是很高,但味儿极是地道。两段歌词,每段只是两句。在两句之间夹了那么半句,有个名堂,叫做花儿“折断腰”。
历史比较古老的花儿,老韩也唱了几首。
大力架垭豁里过来了,
撒拉的地方到了;
撒拉的艳姑是好艳姑,
手大嘛脚大的坏了。
大力架垭豁里过来了,
撒拉的艳姑哈见了;
脚大嘛手大的莫惮嫌,
走两步大路是干散。
大力架山是青海甘肃之间的一道分水岭。在循化以及周边地区流传的这两段传统花儿,具有一定史料价值。它可以证明撒拉族妇女不曾受到中国封建时代女性裹脚陋习的影响。几百年间始终保持了她们的天足。而且在歌子里流露出对天足的自豪,并不曾有丝毫自卑。
唱了一阵,我习惯地递一支烟敬花儿王,老韩竟也没有拒绝。品着香烟,老韩接着给我介绍撒拉族的婚俗。
由于教规严格,女性不得抛头露面,甚至不像天主教女徒还可到教堂礼拜,撒拉族青年男女见面不容易。所以直到今天,在封闭的乡野,包办婚姻不可避免。乡俗对介绍婚姻牵线搭桥的媒人,十分尊重。
姑娘们出嫁前则有三忙。
一忙,忙着刺绣。将要出阁的姑娘要给未来的丈夫绣号帽,绣腰带。
一对儿尕脚门坎上站,
肩背上搭的是扣线。
给小阿哥绣一个满腰转,
人多处显你的手段。
二忙,忙着学做饭,擀长面。新娘过门后,第一次下厨要擀长面孝敬公婆招待长者。
三忙,忙着向母亲学习讲故事。除了本民族传统故事,出嫁前的姑娘大多要学著名的《天方夜谭》里的故事。如此,在新婚之夜,两个早婚的陌生少年男女便于用故事勾通,进入当晚的夜生活。
在传统婚礼上,要请一位擅唱民歌的长者来主持仪式。主持人一边指挥婚礼的进程,一边要按次序演唱婚礼赞词,揭脸罩歌、祝福赞美新婚夫妇的《嗓啷啷令》等等。韩占祥因为歌子唱的好,又熟悉民族风俗,经常被请去主持婚礼。老韩讲到高兴处,下地来边舞边唱表演了一段《嗓啷啷令》。
左边的黄河嘛嗷呦,
右边的石崖嘛嗷呦,
水面上飞来个——
嗓啷啷,撒啦啦,
啪罗罗、扑噜噜的摆呀!
一对的鸽子嘛嗷呦。
尕妹带阿哥是嗷呦,
一对的鸽子嘛嗷呦,
它俩是天配者——
嗓啷啷,撒啦啦,
啪罗罗、扑噜噜的摆呀!
下来的对对嘛嗷呦。
花儿王连说带唱,拿手歌子足足表演了十数首。这些歌子都是用汉语演唱的。老韩说,西北花儿其实最著名的是莲花山花儿的洮泯花儿。撒拉族演唱的花儿,是几百年来向周边地区学来的。当然,有的歌词切合本地生活,某些曲调化进了撒拉族的传统歌谣旋律。
那么,撒拉族本民族有民歌吗?
当然!撒拉族传统民歌门类很多,其中数量最大的是情歌,特别称作“玉儿”。玉儿在突厥语里本来指诗歌,撒拉语演化为情歌。从这一意义上,撒拉族把花儿也叫玉儿。
在我请求之下,老韩用撒拉语给我唱了一段玉儿。马丁正好也过来了,一会儿好帮我翻译。
这段玉儿听着很长。曲调反复着,起伏不是很大,像是叙述什么。节奏加快的地方,好似主人翁急急在表白。演唱当中,马丁一副入神的样子,分明是陶醉于其间了。老韩唱罢,请马丁不忙翻译,我向两位讲述一回我听歌的感觉。我断定这首情歌是一位男子终于见到他的心上人,在向对方表白。介绍自己的本领,数说自己的家道,然后急迫地追问:尕妹子,你怎么不嫁给我?你要让阿哥等到哪年哪月?
马丁和老韩对对眼,纵声大笔。原来竟是给我蒙对了。
当天下午,晚饭前,花儿王最后给我唱了一首撒拉族叙事民歌《韩二个》。
乾隆46年,公元1781年,撒拉族穆斯林响应回族哲合忍耶派的反清起义,在苏四十三与韩二个率领下,攻克河州,并且参与围攻兰州达7个月之久。
起义失败后,清政府残酷镇压屠杀撒拉族民众,杀绝了976户约5000人。撒拉人口锐减,循化撒拉十二工(相当于乡社)缩为八工。
没有文字的撒拉族民众只留下一首歌谣,纪录着那段血腥的历史,追念着民族的豪杰。
这首歌子,是包括韩占祥在内的文化工作者抢救出来的珍贵“绝版”。
没有文字的民族啊!假如没有民歌呢?假如这首民歌不曾被及时抢救呢?我的心情突然有些沉重了。
不过,看看身边的花儿王韩占祥与诗人马丁,我的心情复又坦然。
《汉书·艺文志》说到古代歌谣的价值时指出:遭秦而全者,以其讽诵不独在竹帛故也。高压统治,焚书坑儒,到底不能毁灭所有的文明。有民歌在,有民间歌手在,文明在民间自有别样的传承方式。
花儿王是用撒拉语演唱《韩二个》的。
我不明白具体的歌词,可以说我没有听懂;然而我到底又听懂了,因为我听出曲调中的悲愤与哀伤。有如听到一支流传久远的古代悲歌,用埙吹奏。
埙,在传统的“八音”里,是用泥土抟制的乐器。那该是人间最古老的乐器之一。
而民歌来自民间,生发于最原始的泥土。像罡风吹动草叶,有如天籁。
——韩占祥和马丁都说,他们的童年,曾经玩儿过一种孩子们自己制作的玩具乐器“呢喔喔”。问那呢喔喔的样子,竟和埙别无二致。(责编:阿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