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曲渡玉有形
也许我们的家祖是一位来自大食或古波斯的蕃商“住唐”。千年的尘封,固闭了多个清明的宗谱,使得我们成为无知。但那些身材高挑的、着了大袍的壮年男子的身影,日日夜夜在山水行程中深入淡出,伴着隆隆的日出,依着飘飘的月降,这却是史实。海路来,在广州、杭州、泉州等足富区域落地生花;陆路来,在兰州、甘州、凉州、西安等腹地置产安家。
这样,回回民族拥有了自己多彩的血脉,历经了一个伟大母性的土地上所特有的史学意义上的时序——唐、元、明朝后,她彻底成长起来。那是别致的,超越的。她没有经历采集、渔猎、游牧经济,也没有进入过青铜、铁器时代。因此,她的性灵纯得像泉透。她可在城界里高声叫卖一盆沙枣,如自在的歌者;也可在黄土坡上开喉赞念精神和信仰,全然若临世的天使。
我们就是在这样的族中过活。我们见过老太爷的遗产——一张发黄的相片。我们曾经把它拿来跟爷爷、父亲、大弟、小弟的容颜比照,从中真真实实地看到了生命接力的神奇。在多少次看到我们家族的男人们的眸光跃动的眼睛后,我们心中的一句话总想迸出:嗨,你们那涂上异彩的、神神秘秘的深眼窝里到底藏了些什么?你们当年从哪里来,又是向何而去的?
管不住的脚若流星炸云。任我们来在西北宁夏西海固娶妇生娃几辈辈。1920年大地震后,我们活着的人逃生于甘肃陇南。我们家族的四十多位亲人都埋在山翼下,而只活了我们几个外出俄国贩丝布、铁、铜器的男人。因为有活着的男人,才又引出现在的后人。后人们啊,面对身世的偶然,却不知当哭还是当歌,生死还回。
从前贩过丝布的男人们,重操旧业后,在陇南又发了迹。他们兵作两路,一返故乡西海固,一下江南农村植桑蚕。我们家族中的男人们的身世可能过于素朴,不曾见有文字记录过。但是有被记载过的南京回民马恒泰,是织造业大王。他在清中叶就拥有了十几张织机,专织缎带。我们的男人是来找他的后人学技艺的吗?另有南京回民商人蒋家俭的曾祖父靠在长江中、下游运缎而发家。蒋公创办了金陵春鉴缎号,还投资了苏纶纱厂、苏州丝厂、南通大生纱厂……那么,南下学植桑蚕的人跟蒋家有联络了吗?返回西海固的我们的族人,最终又走向银川城。
我们的族祖们为什么像生动的细胞,要不断地裂变,不断地重获新生?比如在河北定县,他们去学同族大哥白泽民怎么制药;北京回民丁子清开办的东来顺羊肉肉馆,到1938年,已经扩大为天义顺、永昌顺、大中公寓等六个大店,雇有300多人。但不知我们的家祖中人是不是也在这其中。北京老牛街的草张家、牛筋王家、切糕许家、骆驼冯家,他们的后人对我们西北的后人曾热烈地说,从前老辈们提过,咱们在宁夏有亲戚呢。
山水星路任君行。我们的族人中还有贩玉的玉商。早时的唐代诸城中,大多有波斯人做生意,而蓝色波斯湾港口又停泊着中国商船。由波斯输入的商品有珠玉、珊瑚、玛瑙等,还有狮子。由中国输往的有丝、纸、黄连等。清末民初时,我们族中的几位族爷,涉水路行船朝觐,将近阿拉伯陆路的边缘时,看到许多赤条条的深棕肤色的鱼人潜入海中,以口衔玉复浮上海岸,向远客致意后,吐玉在锦盘之中。鱼人以此凝脂,换取丝布、药草。当族爷们返回家园途中,又将那些怀中的玉石捎至玉业悄悄兴发的江南城中作价销售。30年代,南京全城共有回民3万余人,经营玉器、珍珠、香粉的占2/3。那时在江南由回民专营的百年珠宝老店已有多个:南京的迪华斋、荣宝斋,扬州的峻古斋、古善记,苏州的杨鸿源、王复兴,镇江的半古斋。
阿里爷是族中水平和人品很高的一位。90年前,这爷带着他儿和一队人马西上去了新疆玉城。离开西海固时,雪大如天。爷的妇人相嘱说:我的儿还没长成人,别看他长得高着哩。你咋样拽上走的,还咋样拽上回来。不然我跟娘一搭儿就都活不成了着。阿里爷一声不吭地钻进雪天里走了。这时,山梁上的雪被风扶着站了起来,堵断了看头,妇人家们这才转回了身子。
玉是坚硬的宝石,绿色为常。一块好玉比大理石坚硬许多,几乎不可能将它劈开。它抗侵蚀。玉的内里由颗粒相互镶嵌造成了硬实的结构,即使雕刻成纤细的形状也不易破裂碎损。可能玉对我们族人的吸引之处有物的也有性灵的。在最危难的时候,我们的族人总是自自然然地争着把自己的性命玉成了。或许,那玉的大绿大彩最是我们的至爱吧。
征踏西来天山路,阿里爷们成就了心业,挖足了玉,沉甸甸地准备回转啦。他们捧起塔克拉玛干的金沙洗过脸,顶着北昆仑山口清硬的风头东行。西海固正是一座玉仓,它的门户开着,迎等着那些玉人的回归。而那刻间,江南的玉商已在城垛下等候着了……
就在这些玉人的驮队走出戈壁深入松林后,面前横出了一条河流。满河的青石头个个涨圆。阿里爷踩石觅见了渡口。赶羊的说那里叫曲渡。曲渡虽窄,但渡得了千军万马。阿里爷想着早点回西海固的事,就是日头没了,也要渡过。一阵黑风从渡口吹来,连牲口都颤动着鬃毛,感察到了不祥。果然林匪下来了。夜幕铁铸般闸住了去路。阿里爷把自己家的玉搬到了菲帮的马背上。别人家的玉则乘天色不够亮清时早埋在河畔的石下了。帮首让交出首领。阿里爷说我这搭儿就是了。帮首不信。那就谁也别想走脱。阿里爷最后指认了自己的儿子是正经的首领。帮首拽走了阿里爷的儿。那一年中的那个时辰,回回玉人们血泣天山路。阿里爷保下了族中兄弟们,献出了亲生儿子。让曲渡成为一段回商的史诗。曲渡今还在,不见玉行人。看上去那只是一个平野凹山下的小渡口。又何为曲呢?曲即是唱嘛。但有谁能猜度出那大勇大烈的阿里爷是如何离开曲渡回到西海固的?自从离了曲渡,我们的族人经常高声念赞着阿里爷的德性。因为他是玉人。阿里爷回到西海固,妇人已归真,只剩老夫人。老夫人含泪说,你把儿指认了爷头,我就算没有白拉扯他。我们回回人还有无数的关于玉的故事。曲渡从古渡向今天的不只是一件事象,它含纳得更广些。世人都知西海固地理意义上的贫瘠,而不一定知道当年同心县的苦绝。20多年前,住在山坎下的丁三,去一趟青海,就能挣回几十元人民币来。丁三的钱挣得苦,两大旅行包铁马掌,百十斤重,每过站检时,丁三需要负重走出装出清风闲步的样子。如果被抓,便得入狱。丁三总共跑了6年青海。29岁时,时事变了。丁三约了一帮人下广州,跑海南、入泉州……
十月下清河,秋路转阳坡。今天,即便在古幽州大地上,也有了许多同心回回人的身影。那些羊绒大户几乎全来自西北高原。丝绒共宗,同绵于情。古江南的丝织造已不见,北方的丝织造正在兴旺。这中间由阿里爷及玉人的故事穿引着,构成一幅完全的画卷。这卷中还绘有一个我们族中女子的小小画景。
她叫海琳曼·丽丽。小巧秀美的她,性清玉爽的她。她的心有如玉敲,阵阵有声。她的歌唱得好。她的主音调定在那首“哥哥你一见了面的容易拉上话话儿难”的格律上。她唱着的时候,我若在一侧,必定心跳如鼓。她小的时候满口散香,无人说清究竟是从何而香。过去、至今仍是个谜。只是那香在她四、五岁以后就消失了,其实,现在想来,香是会走掉的。她一直想当个经理。30岁出头时,她承包了一处快要倒闭的店。自此以后,每天十多个小时她都在干。记得有一天她看着满满的喝着饮品的顾客们,就对他们说:我都几个月没看见太阳了。在年末的时候,她如数交齐了承包金,不差分毫。她给自己的信条是:说话算话。她喜欢在商海里运作自己的人生。她曾经向人发问:自古回民经商的,为什么没听说过有女商人!她肯定在让自己试着当个真正意义上的回商吧。故而她一直都在拼命干。最后她累得躺下去了,她归真了。
海琳曼·丽丽是我的胞妹。她的女儿小志在今年的夏季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专业是国际经济与贸易。小志英语成绩十分优异,这是她心气高昂的母亲从她童年时就培植给她的一粒金苹果。现在,这个迈步走出宁夏的回族少女,正在努力着,刚强着,学习着。而我们拥有千万个小志。山水计程,大玉有形,身向曲渡,奉忠不曲。这是为商的大义理,是我们回商的魂。近千年的累积,有如珠玉的醒省:珍宝有梦,不好豪堂妆匣之小,而在山水竹木之间。故旧的荣损已不作计算,而我们期待的正是在祖国的光照下,一个不耻于经商的民族能获得她舒展的心灵和不朽业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