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堡这样的土城堡在中国西北地区并不是什么稀罕的古建筑，而且已经残破不堪，那么它又凭什么在许许多多土城堡中一枝独秀，还被称为“中国一绝”呢?

从“发现”镇北堡到“出卖荒凉”
文/张贤亮

(一)

1961年冬天，我戴着“右派分子”的帽子刚刚从位于宁夏贺兰县的西湖农场释放，转入现在属于银川市的南梁农场就业，曾在一个休息日来这里赶集。那时，这一带还没有开发，既无农田也无村庄，几十里方圆内杳无人烟，惟有镇北堡新堡屹立在一片旷野之中。镇北堡的所谓“集”，只不过是为方便附近放牧的牧人购买日常生活用品而自然形成的。山下的农民带来蔬莱烟叶，山上的牧民带来羊只和羊毛，互相交换，几乎可以不用货币，还是很原始的商业形式。那一天，我穿过镇北堡北边的树林，进入旷野，远远地就被这两座古堡所震撼，感受到一股不屈不挠的、发自黄土地深处的顽强生命力。古堡虽然坍塌而气势犹存，城墙上斑驳的累累伤痕表现出它隐含的不屈性格，仿佛是我们民族性格的象征，具有一种悲壮的精神内涵。镇北堡一开始就给了我强烈的、不可磨灭的印象。

我获得彻底“平反”能重新执笔后，到20世纪80年代初我写作小说《绿化树》时，就将镇北堡写进书里。因为镇北堡是在我所在的南梁农场南面，所以在小说中我将它命名为“镇南堡”。因它具有特殊的视觉形象和审美价值，我还特别指出它最适合进入电影画面。

写《绿化树》时，我对镇北堡的历史还没有研究，所以误将它说成是“牧主修建的土寨子”；还有，《碧血黄沙》也不是以阿拉伯为背景的好莱坞电影，而是一部描写西班牙斗牛士的影片。但是，这两处错误都无伤大雅，我一直觉得镇北堡在影视镜头中会更加表现出它的内在美。

1980年，我被调到宁夏文联工作，正值广西电影制片厂导演张军钊为了拍摄《一个和八个》来宁夏选景，我得知这个消息，就让宁夏文联的一位干部带张军钊到镇北堡去看看。张军钊果然一眼就看上了，《一个和八个》的很多镜头都取自镇北堡，这是这座残破的古堡第一次在银幕上露脸。但后来《一个和八个》在审查时暂被搁置，没能及时与观众见面。镇北堡正式和广大观众见面是在享有盛誉影片《牧马人》中。1981年，著名导演谢晋要将我的小说《灵与肉》改编成电影，我与他在北京谈改编时，就提到我有一个很理想的外景场地，谢导率领摄制组来宁夏开拍，我就领摄制组人员来镇北堡。《牧马人》的主要演员丛珊、朱时茂等人在我原来劳动的南梁农场体验生活，而《牧马人》里有几场戏就是在镇北堡内拍摄的。谢晋也非常欣赏镇北堡特殊的韵味，12年后的1993年，他又将我的小说《邢老汉和狗的故事》搬上银慕，再一次来到镇北堡。

从此，来镇北堡的电影电视剧组络绎不绝。最值得一提的是张艺谋。1980年拍摄《一个和八个》时，张艺谋是摄影师，还是一个刚刚从电影学院毕业的默默无闻的一般电影从业人员。《一个和八个》虽然是部好影片，但暂时没有公演，张艺谋的才华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能被观众认识。慧眼识英雄的是西安电影制片厂原厂长吴天明，他不仅让张艺谋在电影《老井》中担任主角，还让张艺谋独立导演西安电影制片厂出品的《红高粱》。因为当初拍摄《一个和八个》的时侯，镇北堡就给张艺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他就将担任导演的第一部电影《红高粱》的主要场景放在这里开拍。在这部影片里张艺谋充分展示了自己的天才，对他的作品充满自信。据当时在场的群众演员说，在镇北堡拍完所需的场景后，与镇北堡告别时，张艺谋把他在这里拍摄《红高粱》穿破的一双鞋埋在镇北堡的土里，发誓说：如果这部影片不获成功、他将永远不走电影这条路。最后，张艺谋如愿以偿，《红高粱》公演后连续获得多项大奖，从此带动了中国电影走向世界银幕。不但张艺谋本人成了中国的大导演，也造就了巩俐、姜文，在镇北堡终于诞生出被中国影迷们称为“影后”和“影帝”的男女明星。

在镇北堡西部影城成立时，我照当时的场的人的指点，真的挖出了张艺谋的那双鞋。今天，那双鞋就陈列在展厅的展柜里，以证明艺术家走过的艰辛道路。

接着，著名导演滕文骥又到镇北堡拍摄《黄河谣》，陈凯歌来这里拍摄《边走边唱》。《黄河谣》公演后获得加拿大蒙特利尔电影节大奖，陈凯歌的《边走边唱》虽然在国内影响不大，但无疑这部影片使陈凯歌的导演艺术更为成熟，为他后来导演的得到多种国际电影节大奖的《霸王别姬》积累了经验。在镇北堡西部影城成立之前，由于我的介绍和宣传，十年间镇北堡拍摄的影片已陆陆续续有近十部。

1992年底，属宁夏回族自治区农业建设委员会领导的镇北堡林草试验场长袁进琳，从提高他们林场的经济效益出发，看到既然影视界对镇北堡这块地方很感兴趣，还不如干脆在这里建立个影视城，专门接待电影电视剧组，恰好那时正值邓小平同志“南方谈话”发表以后，全国各机关单位纷纷创办“第三产业”，我也响应小平同志的谈话精神准备投入“商海”，袁进琳就将他的想法跟我商量。而我如果不取得当时拥有古堡土地使用权的林草试验场的合作，也无法建立影视城，这正是两厢情愿的事。于是，华夏西部影视城有限公司就在原宁夏回族自治区党委宣传部部长、现任自治区政府主席马启智同志的主持下很快成立起来。

早在1993年初，我就完全按股份制这一现代企业组织形式组建了华夏西部影视城有限公司，没有要国家投入一分钱，靠我用私人外汇存单抵押贷款起家的“艺海公司”，加上台商查竞传先生的外资（当时吸收外资是为了可以享受到一定的优惠），与自治区农建委镇北堡林草试验场、宁夏日报社、银川晚报社、金天平律师事务所等单位共同集资，以最小的投资额在宁夏建立了如今在宁夏回族自治区内外闻名的“东方好莱坞”。

(二)

1993年初筹办镇北堡西部影城的时候，中国已经有了好几处影视城，较著名的在北京、上海、西安、无锡、开封等地。那些影视城都是模仿古代某个时期、某个朝代的建筑式样，平地修造出一座座配套的房舍街道直至富丽堂皇的宫殿。这类影视城耗资巨大，可是由于一开始就是按一定时代的建筑模式建造的，当然难以适应多种影视故事的不同要求，先秦时代的故事不能到“三国城”去拍，清朝的故事也很难到“宋城”找到合适的场景，不然，用戏剧行话说就会“串帮”。那些影视城的建筑设施又都是花了大笔资金建造的固定房舍，不允许摄制组轻易改动，因而不少影视城的利用率并不高。

开始在镇北堡建影视城的时候，也曾请来专家为西部影城出谋划策，专家设计的图形就是今天陈列在展厅中的三个沙盘，仍是沿着全国其他地方建影视城的思路构想的，不同点只不过是在所谓的“唐城”、“宋城”、“三国城”之外再修出一个“西夏城”罢了。可是西夏王朝的建筑风格在典籍上没有留下什么文字记载，更没有图画雕塑一类的艺术作品可以借鉴，修建仿古的“西夏城”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想，1961年我初见镇北堡时，它是以什么东西吸引了我呢？后来又是什么招来了这么多影视摄制组呢？不就是镇北堡那种中国西部的自然与人文混为一体的特殊景观嘛！这种景观是镇北堡最重要的资源，万万不能因建影视城而毁掉。所以我决定将沙盘设计弃之不用。如果按那种思路创建影视城，就会是一种“建设性的破坏”。我坚持的原则是：保持并利用古堡原有的奇特、雄浑、苍凉、悲壮、残旧、衰而不败的景象，突出它的荒凉感、黄土味及原始性、民间性的审美内涵，尽可能地保留它特殊的审美价值，让电影艺术家们在这一片西部风光中发挥他们自己的想像力和创造力。

从大门开始，我就主张让游客一来就感受到荒凉的意韵，所以，“中国电影从这里走向世界”这座荣誉的标记，也镶嵌在一块残破的黄土墙上。“旧堡”周围也并不是用砖，而是用西北特有的酸枣刺围成护栏；大门呢，是用未经刨制的木板钉起来的；大门两边的门柱，是仿西夏王陵墓的两座土堆……这一切，都出于一种精心设计。电影艺术家正是凭借了这里的荒凉和黄土地深厚的内在力量，在银幕上别开生面地展现出东方的古朴空旷的视觉效果的。

同时，镇北堡西部影城还证明了：只要投入人的智慧、投入创新性的设计、投入品牌，任何东西、任何地方都能变废为宝，化腐朽为神奇！这是西部影城的主要经营发展策略。所以我特意在大门外的南面竖立起一块标语：

中国人在任何条件下都能创造出轰动世界的奇迹！

这不仅指在此处拍摄的各部获得国际大奖、走向世界影坛的影片，也指西部影城本身而言。

因为镇北堡西部影城保持了原有的特色，好比是一张特殊质地的宣纸，凡需要用这种特殊质地的宣纸作画的画家，都能在这张宣纸上画出美丽的图画；它能够适应各种以中国西部为背景的古代、近代甚至现代故事的电影电视片的需要，对要求越来越严格的电视艺术家来说，有很大的适应性。每位不同的影视艺术家都可以用它制作出他们构想的画面，于是，镇北堡西部影城仍然与当年吸引我欣赏它一样，吸引了众多优秀的影视艺术家，如由港台大明星林青霞、梁家辉、张国荣、刘嘉玲等主演的著名影片《东邪西毒》，大部分外景是在陕北拍摄的，但导演王家卫、摄影师杜可风却非要风尘仆仆地带着大批设备赶到镇北堡西部影城，特地在此取了几个夕阳余辉中的古堡远景镜头，剪接到影片中去。他们高明的艺术眼光果然摄取到了古堡的精华，《东邪西毒》上演第二年就获得威尼斯电影节的最佳摄影奖。韩国与我国建交后，到中国大陆拍摄的第一部影片《战争与爱》，首场戏就在镇北堡西部影城开拍；由谢晋导演，谢添、斯琴高娃主演的《老人与狗》，海峡两岸合作的电影《飞天》、电视连续剧《绝地苍狼》、《雪娘》、《新孟丽君》、《大漠豪情》等影片，都是选在镇北堡西部影城开始拍摄第一个镜头的。

随着中国现代化建设的迅猛发展，全国各地都纷纷建起高楼大厦，中国大地面貌迅速改观，与西方发达国家地区城市的差别日渐缩小。然而，就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将会越来越留恋和向往比较原始朴素、比较荒凉自然的风情，也就是说，人们必将有返璞归真的情感要求。镇北堡西部影城正顺应了这种发展趋势，给城市人提供“朴素美”和“自然美”的享受场所。以前看来不屑一顾、不值一游的地方，将会越来越珍贵，越来越显露它的审美价值。

著名影星刘晓庆来宁夏时，我请她来镇北堡西部影城玩。刘晓庆对这里非常感兴趣，大家知道这样的影星给人作广告少则几十万多则几百万，而刘晓庆一分钱也没有要，主动当节目主持人为西部影城拍摄了一部30分钟的电视专题片，可见镇北堡的魅力。

国务院副总理李岚清、钱其琛、吴邦国以及姜春云、王兆国等中央领导同志来宁夏视察时，都曾到镇北堡西部影城参观。我给中央领导人介绍说，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每个地方必须推出具有自己特色的商品才能在国内国际市场上有竞争力，才能在花色繁多的商品世界占有一席之地。分析宁夏，除了有能源、农业等优势外，还有一个优势，就是东南沿海各省和较发达的省市没有的黄土高原上的“荒凉”优势。“荒凉”将会成为一种旅游资源。镇北堡西部影城靠“出卖荒凉”起家，靠“出卖荒凉”提高宁夏的知名度，以“荒凉”来吸引电影电视剧组和游客。中央领导同志都对“出卖荒凉”这种商业创意非常赞赏。

镇北堡西部影城的成功，证明了在市场经济社会中，好的商品实现价值的关键问题就在于你怎样用智慧、知识和创造力、想像力去包装它、推销它。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给每一个企业、每一个人和每一个地方，都开辟了广阔的道路。(责编：李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