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贡金银匠增太加印象
从天葬台返回来已近中午时分。7月的隆务,阳光有些火辣。按计划,下午我们要去拜访一位民间老艺人,已与这位老人的儿子约好下午两点见面。
经过一凡周折,我们挤进了一个群科面馆,要了四碗面片,匆匆吃了起来。从甘南州的夏河过来的时候,听同车里的老乡提起过群科面食,从他们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心目中的群科面食可与城里小孩眼中的麦当劳媲美。可是我们对眼前的美味似乎熟视无睹,食不知味,各自静静地坐在餐桌旁,呆呆地发愣,可能都在回想天葬台上那撼人心魄的情景:随意堆砌在一起的鹅卵石、石缝中被砍成碎块的人骨、随处丢弃的斧头和刀子、刻写着梵文的玛尼石块,还有那红得令人心醉的山丹丹花——
几个人默默吃罢饭,又出发了。没有人说累,热贡对我们这些匆匆过客来说真是“挡不住的诱惑”,太多的路要走,太多的人想见。
“热贡”是藏语,是指黄河以南隆务河流域的藏族地区。这里土地肥袄,物产丰富,生活着藏、回、蒙古、撒拉、土、汉等民族,以“藏族文明的发祥地”、“艺术之乡”而著称于世,曾诞生过无数在藏族文化、历史、宗教等方面卓有成就的学者、文人,如20世纪轰动世界藏学界的安多根登群培等等,也养育了一代代默默无闻的土生土长的民间艺人,他们用勤劳的双手绘制精美的唐卡,精雕细刻出难以数计的木刻、石刻艺术品。更有一个个光彩夺目的金银器物在他们手中诞生。这些民间艺术传承至今,让很多当代雕塑家、工艺美术家刮目相看。我们即将见到的老人就是一位身手不凡的藏族金银匠,名叫增太加,今年已七十高龄,一生从事金银器物的手工制作。
老人的家住在隆务镇的四合村,离街面不太远,一会儿工夫,我们已来到他家院门前。只见院门紧闭,卡尔泽杰看着门上插着的柏树枝,举起的手迟疑了一下,还是敲响了大门。出来开门的是一位身穿湖兰色藏装手拿一串佛珠的老人,这正是增太加老人的老伴吉毛仙,她见是卡尔泽杰带来的客人,便满脸笑容,将我们让进大门。
这是一座坐西朝东的院落,院子的西面和北面有两间旧房,十分破旧,我们在主人的指引下参观了房子的陈设。北面的房子陈设着藏族农家生活及宗教用品,有佛龛、唐卡和生活用具等。西面的房子摆放着各种制作金银器物的工具和模具。南面较高的地基上建有三间简陋的新房,门窗还没有安装好,墙面也没有粉刷完毕。老夫妇俩和他们的子女们就住在这里。
眼前的增太加老人很瘦,很高,有些驼背,正在和他的儿子完成一个器物的后期制作,与我们打完招呼之后,便又投入到他的工作中。老人已年逾古稀,没有多少言语,但精神矍铄,制作器物时,神情专注,我们在一旁摄像、拍照,老人丝毫不受影响,时不时回答我们提出的问题。正在帮他忙的儿子叫桑丹,曾在印度学习过金银器物的制作。另一个儿子叫角巴,和卡尔泽杰是小时候的同学,现任同仁县群艺馆干部,擅长表演,尤其把世界著名的喜剧大师查理·卓别林的表演模仿得惟妙惟肖,这次听说家里有北京的客人要来,也特地赶回来接待,此时正在一旁为我们介绍,不时地给我们来点幽默风趣的表演,惹得满院子的人大笑不止。吉毛仙老人也屋里屋外地忙进忙出,招呼着客人。
的确难以想像,眼前这件精美的器物竟出自这么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之手。据老人讲,这件器物是为某个即将圆寂的活佛提前准备的灵塔的最主要部分——灵塔的门饰。整个器物及其配件都用铜板捶打好之后,刷上金粉,然后镶嵌珍珠、玛瑙、珊瑚、绿松石、琉璃、猫眼石等各种珠宝。一般来说,门饰的制作需要多少金银珠宝视寺庙的财力和活佛的地位而定。门饰上的纹饰多与佛教有关,如这件门饰上大鹏、大象驮宝等六个图案分别象征着佛经里所说的“忍耐”、“修禅”、“奋进”等“六渡”内容,两边镶有“吉祥八宝”图案,还有用金丝编成的双龙,更是惟妙惟肖,玲珑剔透。
这件门饰做工精细,外观华丽精美,父子二人用了将近5个月的时间才将它基本完成。据老人介绍,制作一件类似的器物,大致有四道主要工序:首先,加热一定量的沥青,使其凝固成五、六公分厚的块状,作为金银匠捶打铜板的垫板;其次,根据所制器物的大小剪裁铜板,在铜板上大致绘制出所制器物的纹样,将剪裁好的铜板放置在沥青垫板上,用铁锤、斧头、手钳等工具将其捶打加工成所需形状。这种加工一律在器物的背面进行,凹陷在沥青里的铜板的另一面即为器物的表面,因此器物的纹饰是以浮雕的效果展现的;再次,在器物表面刷上装饰颜料,这种颜料主要用金粉、山漆以及少量的粘胶调制而成。所调颜料的浓淡、涂刷时用力轻重等都将影响到颜料的装饰效果,直至影响器物的精美程度;最后,在器物上镶嵌各种珠宝饰物。所有工序均由金银匠手工完成,所以几乎没有完全相同的作品。
我们一路上经过的甘南州州府合作的米拉热巴佛阁、夏河的拉卜楞寺等藏传佛教的寺庙里都供奉着许多灵塔,灵塔里供奉的是早已圆寂的活佛的造像或是他们的肉身。灵塔的制作,和绘制唐卡一样,具有严格的度量标准,必须先根据不同的规格、要求,设计出造型不同的草图,然后根据拟定的草图进行手工制作,其难度可想而知。增太加老人说,1949年他18岁年,为了谋求生计,开始跟随夏日仓活佛最器重的一个金银匠学艺。他一生制作了类似的灵塔30余座,例如现今供奉在隆务寺的第七世夏日仓活佛灵塔、赛赤仓克增龙柔嘉措活佛灵塔等等。另外,他还为广大僧众制作了不计其数的酥油灯、护身符、号筒、唢呐、金银首饰以及各种藏式佩饰。
当问到他最得意的作品是哪一件时,他说,他的每一件作品都倾注了他的心血,最得意的要数他于1998年完成的一件密集金刚佛像,高度不及一尺,但造型复杂,做工精良,至今被供奉在郭麻日大佛塔旁的密宗坛城。他认为,其他的作品无论在造型和精细程度上都不能与这件作品相提并论。作为一个虔诚的佛教徒,增太加老人一生不求功名利禄,对每一件作品精益求精,一丝不苟,几乎到了痴迷的程度。村里人说他“说话心不在焉,走路疯疯癫癫”,用他自己的话说:“我干活时从来不觉得饿。”这就是增太加老人。
不知不觉中,我们在老人家度过了两个多小时,老人要休息了,我们不得不与老人一家告别。临行前,老人激动地说出了他心存已久的愿望,他希望得到社会的关注,希望办一所学校,招收学生,将他的手艺传给更多的人。
其实,热贡地区还有很多藏民族优秀的民间艺术家,他们所掌握的唐卡、木雕、石刻以及泥塑、金银器制作工艺都非常值得发扬光大并传承下去。
出了他家的院子,又看见门上的柏树枝,经过卡尔泽杰的介绍之后才知道这柏树枝原来表示这家主人今天有重要事情,例如家中有人生育、有人病重甚至有人去世等等,不能接待客人,一般造访的客人见到门上的柏树枝之后就会知趣地走开。增太加老人一定是把他制作灵塔门饰当做一件神圣的使命,也把我们当成能助他实现愿望的“贵人”,才如此破例。此刻,禁不住再一次回首道别,看见老人依偎在门旁,还在缓缓地向我们挥动手臂。(责编: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