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心底深处的清凉
每年的4月13日是傣历新年——泼水节。我最早知道这个节日,应是小时记忆中的一幅宣传画:一位扎着头巾的慈祥老人,与身穿民族服装的群众一起笑啊、泼啊,仿佛一个纯真的孩子。后来才知道,画中说的是我们敬爱的周总理,在1961年那艰难的岁月里,在西双版纳,也曾从日理万机、忧国忧民的沉重心态中摆脱出来,做了一回傣族狂欢节日里的普通人。傣族泼水节,也许就因这动人的一幕而名扬全国。
长大以来,足迹一次次踏上原本离我很远的地方。我在不同的地方做着匆匆过客,也到过一回西双版纳。版纳旖旎的热带风光固然令人心怡,但留在我记忆深处的,却是傣家人的一场泼水活动。
盛夏时节已过了傣历新年,我原以为与泼水节无缘。离程的那天中午,我们在曼町公园吃过午餐后,到一家院子里看傣族歌舞。院子不大,四周用木栅栏围成,高大葱郁的槟榔、芒果树与凤尾竹环绕成荫。院子中间是简陋的10平方左右的舞台,观众席在舞台正面环成半圆。两地之间隔着一个小水池。当时这个不起眼的小水池并没有引起特别的注意。
身穿民族服装的傣族姑娘与小伙子表演得挺卖力,歌舞升平半晌,观众已如痴如醉。突然,舞台上的人不约而同地跳入小水池中,不知从哪里弄来口缸、脸盆、水桶,装了水跳上观众席,见了人就没头没脸泼过去。观众席随即乱成一团,人们惊慌万状,四散逃窜。怎知栅栏的小木门早已被关严,这回整个小院人跑凳翻,尖声怪叫。开始,被泼者躲,泼人者追,有人狗急跳墙,欲爬上木栅栏往外跳,可惜还没出来全身已湿透;有人夺路狂奔进了厕所;也有的索性闭上眼睛,缩着脖子,让人像浇花似地从头淋下,这多是些女孩子们,我便是束手就“泼”的一个,被一个小伙子一盆水迎头泼下,全身挂彩,连手上的相机也受泼,没商量!过了一会儿,受泼者开始奋起“自卫还击”,找寻“武器”回敬一桶、一盆。泼人者与被泼者都开怀大笑。如是你来我往,战“水”纷飞。
好不容易木门被强行攻破,被泼者得以胜利大逃亡,可无论泼人者或被泼者,无一躲过圣水之浴,终归是两败俱“湿”。逃出来的人们笑着,喘着,有人不时回头,生怕后有追兵;有人长线撤退仍惊魂未定;也有些后生立定后觉得还不过瘾,干脆把湿上衣脱掉,气昂昂再向虎山行!
一场模拟的泼水节正声像并茂,喜气洋洋。不需要什么解释,没有人挨泼后勃然大怒。也许是入乡随俗的游人都知道这不是恶作剧,而是一种善意的祝福。受袭挨泼者也就释然而欣然并毅然投入泼水的行列了。
以水净身祈福,相传古印度人有类似的习俗:每年中某一天倾城出动,万人空巷,扑向被视为圣水的恒河。但那只是一种自净,而傣家泼水节是他人为你净化,为你祝福,这似乎更能体现四海之内皆兄弟的人情味。另外,在泼水时,每个参与者都显示出人性中最美好、最率真的一面:一盆水迎头泼下,或男或女,或老或少,或官或民,或圣或凡,或美或丑刹那间都净化了,一个个变得像天真无邪的孩子般嬉笑和追逐,忘乎所以。芸芸众生自不待言,连我们敬爱的周总理,在那一刻不也表现出普通人平凡的一面吗?
我为这样一种狂欢的场景而深深感动。
生存时为自我保护而不断加厚我们的壳,生活中为适应环境总不得不戴上各种面具。我们的壳太厚,我们的面具太多,我们并不真的喜欢它们。我奇怪泼水节的水能消融紧囊在我们身上的坚硬的外壳,在那一刻使每个人与生俱来的善良与纯真从各自的壳里蜕露出来,并毫不怀疑别人也同样的善意和真诚。于是在那平日看来迎头大泼冷水的攻击性的举动,此刻不再被视作不友好,也不会导致令人尴尬的不愉快的场面。在每天每刻的现实生活中,谁不愿意永远如此坦荡无所顾虑地表现自我并接受他人呢?泼水节中,人人得以身体与灵魂的净化——这个节日之所以为千万人所珍视和铭记,这,才是真正的原因吧。
什么时候再到版纳,在不易感动的流光里,接受身与心的再一次净化?(责任编辑:梁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