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石山下的保安族
《尚书·禹贡》中称“导河自积石,至龙门,入于沧海”,其中所言“积石”,即今甘肃省境内的积石山。也就是我国人口较少的少数民族之一——保安族的聚居地。
据有关史书记载,古代有不少文人骚客为积石山、黄河留下很多佳句,有一首诗写道:“双峡中分天际开,黄河拥雪排空来。奔流直下五千尺,怒涛终古轰春雷。”虽然,现在积石峡中的黄河已失却了古时的磅礴,但充满传奇色彩的保安民族及其朴实的民风民俗,为这块土地披上了五彩的霞衣。
一绺儿山来两绺山
三绺儿山
保安人来到黄河的岸边……
天下的黄河往东淌
积石峡
落下了一对的凤凰……
——保安族花儿
西部的苍凉与古老,使我们随处可以读到一些民族迁徙者可歌可泣的悲壮,如锡伯族、哈萨克族部分部落,还有蒙古族吐尔扈特部等等,大都令人钦佩不已。但保安族的形成及其迁徙,自始至终在不幸中孕育着幸运,在苦痛中孕育着造物主的偏佑。令人钦佩之余更多的是对仁慈的造物主——安拉的感念。
保安族离开原先居住地——青海同仁地区,定居积石山大河家等地,至今已一百多年。回眸历史的影印,保安族举族迁至积石山的曲折和艰辛已无法用文字来表述。那些长眠在迁徙途中的人们已经用他们的无常让后人们将这段历史融入骨髓中。现健在的一些老人,早已将从父辈口中传承下的迁徙故事给儿孙们重复了千万遍。
明末清初之时,保安族居住地区今青海省同仁县,已形成了一个多民族大杂居的“四寨子”(即尕撒尔、年都乎、吴屯、保安),其中保安族聚居的尕撒尔、保安(妥加)、下庄三地被称为“保安三庄”。四周邻庄均为藏族、土族部落。保安族与藏、土等兄弟民族和谐依存在隆务河边,这块水草丰美的地方。
快乐总是与灾难相伴随。清咸丰末年至同治初年,保安族响应西北回民起义,反抗清朝的反动统治。清统治者采用扶此抑彼“分而治之”的政策,利用同仁地区各民族风俗习惯和宗教信仰的不同,制造民族矛盾,迫使保安族东迁。
在保安族遭遇危难之时,藏族朗加部落群众接应了保安人,并将他们护送到今青海循化地区。从此,保安族离开了世代居住的家园,用那悲伤的眼睛和绝望的哭泣开始了颠沛流离的迁徙生活。但他们从未敢忘记过自己的恩人——藏族朗加部落。至今依然保持着密切的关系。
在循化居住期间,保安族与当地撒拉族群众相濡以沫,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但由于人多地少等原因,三年后,保安族不得不再次东迁,于清同治元年至二年过积石山,来到了今甘肃省大河家地区。初到大河家,看到遍地杂草,无法居住的荒芜景象,他们不得不再次迁移,居住在回族较多的河州地方。后因河州地区卷入西北回民起义的巨浪,刚到此地的保安族人民深受社会动荡之苦难,生活极其贫困,被迫重返大河家。
于是,原尕撒尔的保安人住在大河家的大敦村,保安城的保安人落户梅坡,下庄的保安人一部分在干河滩、高赵李家村居住,另一部分又回到河州的一些地区落脚。至此,保安族从青海同仁被迫东迁,失去家园和妻离子散以后,历经五载,行程数百里,坚强面对战争和饥荒,将民族的命运融入了与磨难搏斗和创造奇迹的辉煌。现在的保安山庄平静而安详地掩映在一片绿树与麦浪之中。历经苦难的保安人,他们无比珍惜现在的生活,正倾心爱着这块土地。
中间的黄河两边的崖,
峡口里有两朵云彩。
云彩搭桥者你过来,
心上的花儿哈漫来。
——保安族花儿
什么时候,那个在追赶中渴望停止漂泊的民族,如今却在这黄河岸边的山岗里悠悠地漫起了花儿?曾几何时,岁月的斑驳和历史的印记随云雾飘散开去后,保安族在吹麻滩建起了一座整洁、美丽的新县城。
细观这个于 1981年才成立的甘肃惟一的多民族自治县县城,不禁惊讶于保安人民的勤劳和智慧。短短的二十年,一座有着宽敞洁净的街道,整齐划一的楼房的新兴县城就矗立在了积石山下,县城的基础设施、城镇规划相对于甘肃7个自治县来说都是名列前茅的。
早晨,当阳光铺满吹麻滩时,阳光般灿烂的保安族妇女就已经结束了晨扫,为做完“邦达”的公公和丈夫准备好了盖碗茶和新炸的油香。一天的生活就这样平静地开始了。
保安族是一个以农业生产为主的民族。妇女承担了农业生产中的主要劳动。男子在劳动之余,主要从事商业和副业,如冶铁手工业和放养牲畜。这些都与自然环境、历史渊源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同治年间,初到大河家定居的保安人为了生存,便以商业和手工业做为生产生活支柱,于是出现了许多保安藏客、松潘客(赴西藏、四川等地的贩运商人),他们以全部资产行走在远赴西藏、印度、四川、青海、北京等地的漫漫商途中,用珍珠、古玩、刀子、枪支、珊瑚、牲畜、皮子……等等货物所产生的利润,购屋置地,过上了安定的生活。
今日的保安族,以其优秀的品格和多种长处,在积石山下,在大河家地区,在保安三庄创造着一个又一个令每个保安人自豪的奇迹。
保安族的生活习俗、礼仪礼节、起居卫生、饮食禁忌、丧葬节庆等等,深受伊斯兰文化影响,与回族大致相近。同样,在经济生活中,保安族也擅经营,从古至今,大河家集、刘集都是极繁茂的货物集散地。如今的保安族可以携带自产的保安腰刀去拉萨推销,可以从上海、广州等地运来服装,从云南运来茶叶进行销售。这个擅农耕的民族在商海中搏击的劲头决不比其他民族逊色。
大河家早在清初就已形成集市,现在仍然店铺簇堆,人马拥挤。集上多数是与回族装束相同的保安族,但也可见许多身穿藏袍的藏族。所以大河家最令人称奇的一道景观便是:戴白帽的保安族、东乡族、回族、撒拉族与着黑袍的藏族在同一个地域活跃着,各取所需。这是在其他地方都少见的景象。在临夏多白帽而少黑袍,在甘南多藏袍则少白帽,绝无大河家将各民族融合的这样贴切和轻松。
黄河在大河家边平缓而清澈地流淌着,一种宁静自然之风浸漫两岸。过桥便是青海省民和县官亭乡的赵木川村,一个土族、藏族聚居的村落,但见红色山石中藏人的牦牛和衣衫徐徐飘动;河这边放羊的少年挥动鞭子让白色羊群滚过黄土青草间。
这里的保安族少年在河边漫起悠扬的花儿时,对岸藏族姑娘的藏歌直插云霄。此时此刻,生活对于他们来说是那么的美好和快乐。
这个曾经背负苦难的民族,他们对生活的诠释就是——知感。他们可以将一切的不幸和辛劳归结于宿命,然后感念幸福生活的来之不易,从而尽情地享受即得的欢娱。于是,在保安族的文化形态中也就出现了保安族花儿。高山之颠、田野之畔,花儿成为了许多保安族人歌唱生活的形式,也成为青年男女传递情怀,宣泄内心情感的最佳手段。初听“保安令”,你就会发现蒙古族和藏族民歌的气息游离其间。“保安令”唱法粗犷奔放,音域宽广,既有优美的山野气息,又隐含着高原气势。这一切都深远地系结在青海同仁的那条隆务河上,又都系结在积石山下的黄河之脉上。不能不说,保安族心理素质是伊斯兰化的,而其文化形态、生活习俗又或多或少地受到蒙古、藏、土等民族的影响,受到历史渊源的浸透。
随便走进一个庄子,你还会发现保安族的居住习俗有一些仍保留着战乱时相互团结的印记。许多房屋,户与户间屋顶相连,一家有事,不用出院门,上到屋顶便可以寻到帮忙者。秋收时节,大家在屋顶晾晒玉米、青稞、大豆等粮食作物,家家户户凑作一团,热闹非凡,其亲情融融,其情景乐乐。适逢阳光灿烂的午后,你眼前会出现一幅绝美的图画:两位白发、白衣、白帽的保安族老人,坐在屋顶闲聊慢叙。两杯茶,一份浓浓的兄弟情融入金色的夕阳中。
只有走过宁静的保安三庄,走进大河家,你才可能领略到保安民族生活的这块如世外桃源般的土地的那种清秀与平和之感。
这里的背景是赤色的高崖土壁,环绕的是深绿的黄河。这里是黄河的上游,是我们各民族的摇篮。
站在这里,我眼前掠过骑着骏马佩带腰刀的风尘仆仆的保安男子,和那些戴着各色“盖头”,穿着大襟长袍而满面风霜的妇女们。
站在这里,保安族与藏族及其他民族相依相存的生活场景,让我产生一种认同感。无数惊心动魄的故事在湮灭,多种文化冲撞下而产生的光芒,正在表达着一种胸襟,一种悠长的生命力及其凝聚力。
什样锦把子的尕刀子;
银子拉镶下的鞘子。
尕妹们拿的个实心来;
阿哥们豁出个命来。
——保安族花儿
是什么缘由,能使一个农耕民族以擅打制腰刀而闻名?是什么心志,能使这个民族给腰刀付与灵性?在内地,提起保安族的历史和文化未必有人知晓,但提起保安腰刀那却是馈赠远方客人的绝好礼品。这种腰刀工艺考究,选用优质钢材,用传统的锻打与淬火法精心打造磨制而成。刀柄一般是一层钢压一层牛角,连压十几层。刀鞘用铜皮制成,包以木头,刀锋入木,紧密无缝。刀刃锐利,式样美观,独具风格。可以说其文化价值已远远超过了它的实用价值。邻近的藏、土等民族以其为生活用品,同时又做为装饰品随身携带。
据说200年前,保安族从青海同仁迁居到循化时,一个修理火炮的“黑火匠”为他们密授了打制腰刀的工艺。当春风绿了大山的沟沟坎坎的时候,寄居在撒拉族土地上的保安人为了谋生,为了尽量少占用撒拉族朋友的土地,便开始打制腰刀以换取经济来源。后来定居大河家地区,由于自然环境恶劣,人多地少,灾难频繁,越来越多的人从事于这项手工业生产,并不断地研究、改进工艺,逐渐形成了家庭作坊式的生产方式,而且腰刀也远销四川、青海、西藏等地,久而久之,成为了保安族的传统手工艺品。
保安腰刀的技术与工艺一般都是通过父传子、兄传弟,亲戚、邻居的相互学习而流传发展起来。经营者多为个体,而且销售也是以订货为主。做为民族特需用品,在国家的扶持和帮助下,近年来有了一定的发展规模。
追溯保安族的历史渊源也可以发现腰刀存在的必然。1227年,成吉思汗的蒙古军队灭西夏,占领了包括同仁在内的河州地区。从此同仁一带成为兵家过往的交通要道,以及沟通内地与西域贸易的据点。蒙古军队中的色目人组成的“探马赤军”和“各色技术营”的人驻扎在隆务河畔,亦兵亦农。斗转星移,习惯了此地生活的屯垦将士们开始成家立业,成为了保安先民。后来,在与蒙古、藏、土、回、汉等民族融合中逐渐形成了保安族。
行伍出身的保安先民,大多是西域工匠,血管里流淌的不仅是军人的血液,更多的是匠人的灵气。打制兵器,对保安人来说,是先人的荣耀。当一连串的打击降落在保安人身上时,已经习惯农耕的人们血液里开始奔涌出祖辈的灵气。重操旧业,使保安族将打制腰刀的行当做为了谋生的手段,而不是保卫疆域安定的兵器。
所以,我想,保安腰刀对于保安族来说是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技艺。
当你细细地观赏一把保安腰刀时,你能从刀子的流线、简洁的纹路以及闪烁的光芒中感受到一种清灵与持重。保安人说他们的心是积石山锤炼出来的,是黄河水淬过火的。那么保安人的刀子该是被生命的强度锤炼出来的,被飘摇的风雨淬过火的吧。
走过许多民族地区,见过藏刀、蒙古刀以及新疆的英吉沙刀子等等,但我总是对保安腰刀情有独钟。似乎这种刀有一种灵性,一种亲和力。一柄保安腰刀在手,涌上心头的不仅是豪气,更多的是依恋。三年前,因为写了一篇有关保安族的报道,一位积石山县政协的老主席辗转托人带给我一把腰刀以示谢意。金色的刀鞘上系着一条红绸带,被放在丝绒铺就的盒子里。腰刀熠熠生辉,望之,便深感那位保安族老人金子般的诚挚之心。至今,我一直珍藏着这把腰刀,闲来常常取出细细观赏,扶之爱之,因为我被它感动了,被那位善良的老人感动了。虽然,至今尚未与这位老人谋面,但只要一看到保安腰刀,我就会想起他,想起保安族。
也是因为他,保安族在我的心目中竟十分的高大,保安腰刀也成了我至今爱不释手的心仪之物。(责编:李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