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留痕——《20世纪中国民族家庭实录》总序
大约在11年前,美国著名人类学家摩尔根在《古代社会》一书中公开断言:“印第安人部落民族文化生活在美国文明的影响下正在日渐衰颓,他们的技术和语言正在消失,他们的制度也在解体。今天还可能容易搜集的事实,再过几年之后即将无从发现。”为了纠正自己的学术视觉,也为了解决一个代言人的资格,他做了原住民部落的养子,他破译了鲜活的原住民生活之谜,并对那里的文明进行了透彻的阐释。然而,非常不幸,摩尔根的预言在今天的美国已经成为活生生的事实,古印第安文明已成为历史上光辉的绝唱。美洲大陆的主人印第安人只能在保留地,在白人文化的覆盖下喘息。那些印第安青年人为标明自己的印第安身份,在村寨旁竖一根图腾柱,或在衣服上画一只乌鸦。只有这么一点干巴巴的文化了。他们的语言、宗教、习俗都已灰飞烟灭,辉煌的传统文化成为遗留在历史长河中的一个梦,一个冷冰冰的梦!今天人们要理解印第安文化,只能去读一读《古代社会》,万幸摩尔根还给世人留下这么一道暗夜中的星光。
又一个世纪降临。全球性的新技术革命日新月异,新的商业文明席卷着每一个角落,全球经济一体化、信息网络的革新,使人感叹地球成了一个村庄,那就是“地球村”。世界正处在一个从未有过的大冲撞、大调适、大突变和大融合之中,难免有浮躁、阵痛、裂变。在这社会转型和文化转型时期,如果抓住了机遇,就会有一个新的发展,否则,就会失去自己,也就可能会消失在历史的地平线上。
“我们的杯子……”
著名人类学家本尼迪克记下了他采访一位部落首领的经历,那个首领告诉他:“起始之初,上帝赐给每人一只杯子,杯里装着泥土,他们从杯中吸取生命的养分。他们都浸泡在水中,但他们的杯子各不相同。现在,我们的杯子已经破碎,它已消失无踪了。”我们的杯子破了!这可以说又是一个黑色的箴言。他说的是与生命本身,与民族的信仰、价值相关的整个结构的坍塌。也许,他们的杯子破了之后,会有其它的杯子替换,但是所盛的生命之水已经丧失,无法弥补了。
今天,有许多专家、学者在呼唤人文精神的复归,也有人在大声疾呼对民族传统文化的保护。就在几年前,丽江大地震之后,有纳西族学者断言:“房屋坍塌尚可重建,文化消亡无从复活。纳西东巴文化已出现断层,21世纪很可能再没有东巴。”不注意保护,过度的开发,掠夺式的经营,已使各民族的文化都在出现断层,每天都在流失。仅仅是呼吁、呐喊,已经无济于事,只在书斋里研究,没有办法留住正在失去的文化。
多年前我们就在尝试一种做法,我们主张走出书斋,关注世纪之交纷繁复杂的社会人文事实,到带着泥土味的民间田野去。真实的知情者就是生活者,从生活者那里采撷留下沾满了尘埃、染满了烟草味的第一手资料,主张脚到、手到、心到,用生动、真实、传神的文字及图片,留下我们的所见所闻,包括正在发生着的变迁。因为我们无意于做某个民族的救世主,我们也不可能把所有民族几千年的文明史淋漓尽致地写透,我们只能选择一扇极小的窗口来透视,至少把我们的见闻留给后人,我们一直在做这件事情。几年前,我们撰写出版了中英文两个版本的《云南民族女性文化丛书》,获得成功。书中描述的是云南26个民族女性角色,也是由男女两性为基本要素构成的家庭的一半。今天,我们又从中国56个民族中,各选择一个家庭为对象,撰写约300万字的《20世纪中国民族家庭实录》,这是过去工作的继续和发展。我们相信,对于一个历史人物的评价,或对一段历史的评说,会带有时代的印迹和个性倾向,但对一个家庭的真实记录却可以作为永恒的参照。这套书不是家庭史,不是家庭回忆录,是以记者的敏锐捕捉沉落的素材和细节、以学者的功底去观察分析、以作家的手笔去抒写,将深奥的、理性的学术观点,隐藏在随意的寻常道白之中,让读者在欣赏故事中明白人类学的知识、生活的内涵及社会的发展变迁。
说唱吟咏中的听觉文化
实际上,中国的少数民族,除了很少一部分有文字记录着自己的历史文化外,绝大多数民族并没有自己的文字,许多历史文化是通过口头传承而进行,这也可以说是该民族的一种口头实录。他们的传统文化骨血、文化根脉,是通过一代代人传递接力棒一样传记下来的。无论对历史、宗教还是自然万物,无论对道德、伦理还是思想体系,都是通过记忆来完成的。歌声、故事、传说是他们记录历史、传播知识、表达思想、交流情感的工具。这些歌谣、故事,也只能属于这样一些大自然的子民——他们在广袤的大地、浩瀚的海洋、茫茫的雪域、苍凉的沙漠、雄峻的高原、深邃的峡谷、平静的草原之中,从那里诞生了凝结着浓浓生活情、深深历史恋的歌,诞生出生存方式和对世界的理解,那些歌不是唱出来的,是流出来的。
就以“我们从哪里来?”这样一个关注人类自身命运的问题而论,许多民族都有自己的答案。有许多民族,诸如哈尼族、纳西族、傈僳族、彝族等民族都有一部部自己的迁徙史诗。在那一条条跋山涉水的遥遥路途中,留下了血和泪,留下了子孙,留下了爱情,也留下了关于生与死的歌唱。每到月明星疏时,那些飘逸而高远的天籁之音牵动着人们的心魂,在历史弯弯曲曲的河道上徘徊、辗转,使人们觉得星球和宇宙也同样在长途跋涉。
众所周知,许多民族是以“听觉文化”作为文化特征的。他们无不以口述的神话、传说、故事,同步入发达社会的大众传媒为交流工具的现代文化相区别。那些为整个民族所共有的创世神话、部族起源、英雄史诗包括童话故事,都是这个民族对世间万物(包括自己)的理解、解释,可以说是以独特的方式表达一种集体意识的“隐形文本”,有人说那是一笔“无形的文化资产”。譬如藏族的《格萨尔》、蒙古族的《江格尔》和《玛纳斯》、彝族的《梅葛》、纳西族的《崇搬图》、景颇族的《司岗里》等等。几天几夜的说唱吟咏中,贯穿着一种不可遏制的生命意识,一种颤栗心魂的诉说欲望,一种难以表达的交流渴望,那里面不仅仅是直白,还有诗、有歌、有吟诵、有感叹,里面灌注着大地的年轮,是生命的启悟,是道说不尽仍要说的“天问”。我们将这些丰厚的文化底蕴,珍贵的史实,在这套《家庭实录》文本中得到体现。既然家庭是社会的细胞,那我们就从细胞着手,来窥视每个民族,窥视整个社会,有的甚至还能串起整个民族历史的构架。以实录一个家庭生活,提供一个管窥民族内心的窗口。相信再过10年、20年,或更长的时间,同一个作者再写同一个家庭,那时,感慨的可能不仅仅是作者了。我们能否把遗落在岁月流沙中的珠贝一粒粒捡起,用家庭生活这根丝线穿好,结成一串,那么历史、或者说正在发生的历史、以往的岁月、变迁中的心迹、文化的消失或另一种文化的诞生,不都在里面了吗?我们正在努力这样做!
人类学文本的试验
有一位印第安作家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名为《寻回被盗去的声音》,文中说:“我不认为只有印第安人能写印第安人。但是你们不能偷走我的好事然后把它说成是你们自己的。你们不能偷走我们的精神然后把它说成是你们的,这是北美洲的历史!被盗走的财富、被盗走的生命、被盗走的梦想、被盗走的灵性。如果你们的历史是文化统治的历史,你们必须认识清楚并且对这段历史讲真话。”这位作家所谈的关键是一个阐述权的问题。就以美国为例,我们常常看到许多形成固定模式的“西部故事”,在这些作品中,不难看到大量对印第安生活素材的盗用,对他们习俗的恣意扭曲。这些作品中所透露的都是殖民者的历史叙述,是完全以白种人的文化视觉去衡量的。所以,得出的结论不会是公允的、客观的、真实的,这就涉及到一个视点及文化心态的问题。
我们知道,人类学是通过著述文化来促使不同文化或学术间相互理解为基本出发点的,由于独特的田野工作性质,其真实性应该是它的生命,作为研究对象的不应该是“生物人”或者“数字人”,不是标本和数字化的存在,而应该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社会人,这要求作者要站在当地人的立场叙述当地人的生活,而不是照搬一种模式,或是“先人为主的框架”。所以,在这套丛书中,有不少是本民族的作者写本民族的家庭,甚至还有一些作者直接就写自己的家庭,写得很精彩,写得更贴近生活的本真,从心理、文化、情感和细节的掌握上,是别人无法替代的。作者的文化背景及思考贯穿于字里行间,我们从中看到的是隐藏在文字背后的许多文化积淀。这就避免了以往人类学作业中出现的听而不闻、视而不见、触而不觉的弊端。这些作品中,作者的叙述是真实而客观的,文字是朴实而有感觉的,材料是第一手而原汁原味的。我们说过,这是一种有益的尝试,是对一种人类学文本的实验。
我们相信,只要是具有生命力的东西,只要我们真实地记录了、思索了,就不会被岁月的流程所淹没,至少会留下各民族家庭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发展轨迹。(责编:李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