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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尼梯田我的家
/哥布

意识到一种美——风景的梯田

梯田是一种风景,南来北往的人们趋之若鹜,在梯田的边缘寻找他们丢失的内心的物件。

整整一个冬天,哈尼人把铲耙一新的梯田蓄满了水,因此冬天和春天栽秧之前的梯田轮廓最清晰,线条最明显,色彩最鲜明,观赏性最强。这时候的梯田被哈尼人修理得像新郎和新娘,每一个来到梯田边的人,对它都会一见钟情。满山满谷都是无穷无尽的线条,满山满谷都是无穷无尽的镜子。站在山头往下看,无数银色的亮光一台一台布满眼底;从山脚往上看,从梯田的水口溢出的水流组成无数细小的瀑布,满山满谷地流淌。一不小心视野中远远的田埂上会出现三三两两的身影,他们是捉泥鳅的调皮小子,或是掐鱼腥草的乖巧女孩;他们使这一幅梯田景色一下子生动了许多。天上的彩云也在梯田中飘浮。田棚里的老人在傍晚的田埂上静静地吸烟筒。不远处,一群鸭子正往田棚的方向游过来。为数不多的棕榈树在梯田的中间不停地摇摆美丽的身姿,像多情的少女抵挡不住微风的甜言蜜语。牛在田边的一棵树下翘首观望,因为那树丫上堆着对于它来说美味可口的稻草,它试着伸长脖子够了几次,但没有成功,只好眼巴巴地继续观望。一只黑背白腹长尾巴的鸟儿,在田埂上挥动尾巴欢快地跳了几下,唱了一支歌,就飞到田边一棵芦苇上静静站着,偏了脑袋看一个赶水沟的老人从远处走来。一对燕子斜斜地飞到水面,在露出水面的土坷上啄了一口,衔了一撮泥又飞走了。田边的竹子一棚一棚,它们低垂了头颅的样子无意中映在了梯田清澈的水里。更多的时候没有人唱歌,没有鸟儿飞过,没有牲畜出现,只有风微微地微微地吹过,只有水柔柔地柔柔地漾动,只有阳光暖暖地暖暖地照耀,只有心静静地静静地快乐。

我家有一片梯田在寨子的右上方。梯田的上面是森林,下面是我家的和别人的梯田。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前那是一片干田,也就是雷响田,只有等到雨水来了才能够栽种,而且产量非常低。承包的当年,我父亲就把那片干田变成了水田,一年四季蓄着满满的水,不仅提高了产量,而且变得好看了。在梯田中间还盖了一间田棚,田棚里养了一些鸡鸭。我父亲生前每天都要到那片梯田去,放放水,这里挖一锄,那里动一下,这里搬一块石头,那里拔一棵草,或者坐在田棚的阳台上放眼望望满眼的自家和别人的梯田。但我父亲从来不管田棚里面或外面的家禽,它们饿不饿,要放还是要关,他全然不理会,所以每天父亲回来后,我母亲还要去照顾那些鸡鸭。我父亲的兴趣不在那里,他的眼里只有梯田,每天看上一眼梯田可能就是他最大的幸福。我和父亲一样,也喜欢到那片梯田去。每一次回家,我第一个要去的地方就是那里。我是在那里学会犁田耙田的,是在那里学会梯田耕耘的。我常常在田棚的阳台上躺着或坐着,看天空中缓缓飘动的白云,看满山满谷的自家和别人的梯田,感觉心里十分踏实。从前我和父亲常常无意间在那片梯田相遇。我们都是喜欢梯田也喜欢风景的人。

作为一种风景,梯田跟很多地方的风景不同。很多地方的风景是一成不变的,或纯粹是自然的,或全部是人为的。而梯田不是这样,梯田完美地结合了自然和人文的东西,因此梯田是文化的。梯田也不是静止是,它随着季节的推移而变化,它是一个动态的风景,不同的季节看到不同的梯田,感受也是完全不同的。冬季和春天的梯田能看到一种气势,能看到一种庞大的大地雕塑之美;夏天的梯田是一抹重重的绿,一坡浓浓的绿,由于其色彩浓烈,让人感到多少有点沉重和疲惫,在蝉们无休无止的合唱和无数不同颜色的蜻蜓眼花缭乱的飞舞中,让人内心出奇地寂静,或许还会产生一点点孤独感;而秋天是一个盛大的节日,那满山满谷的金黄让人感到富有和兴奋,道路上到处都是背谷子回家的人,梯田里打谷声此起彼伏,寨子里炊烟袅袅,无论大人还是孩子,无论男人还是女人,他们的精神面貌会告诉远方的客人,秋天是他们最隆重最甜蜜的节日;秋后的色彩变为淡黄,梯田又重现它那错综复杂的线条,土地又露出它那祖母似的黝黑沉默的本色,这时我们的心情多么沉静,像一只幸福的母猫在火塘边幻想绵绵,情思幽远。作为一种风景,梯田是动态的。男子挥锄舞镰、扶犁捉耙,女子身着新衣,排列在大田的中心齐声歌唱,这些劳动的场景也都具有可观赏性。在人们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倏地从哪一座田棚的门口传来一阵巴乌声,那音乐起伏有致、委婉动听,像森林中的一股清泉,甜甜地流过人们的心,使眼前的景物一下子生动了许多。作为一种风景,梯田不是靠门票来养活它的主人,而是靠本身的产出支撑了世界的一角。从这个意义上说,梯田与人和自然的关系更为紧密,它是一个更具人情味、更体贴人类的独特的风景。比起一般风景的通俗性,梯田的美虽然具有不可替代的经典性,但却显得深奥难懂,有点阳春白雪、曲高和寡的味道。梯田是一首朦胧诗、一幅现代派绘画,需要人们慢慢去阅读,慢慢去欣赏,慢慢去领会。

梯田作为风景,还应该包括村寨和森林。森林决定了梯田存在的可能,村寨代表人,决定了梯田存在的意义。我们可以说森林、村寨、梯田是哈尼族梯田文化的三大要素。它们三位一体,创造了一种奇异的文化,构成了一个独特的风景。从20世纪80年代以来,由于世界各国摄影师们的介入,哈尼梯田的图片在全球媒体频频亮相,使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这一世界奇观,世界各地南来北往的人们对梯田趋之若鹜,他们似懂非懂,却也都努力去阅读,试图解开梯田奇迹的创造之迷,同时在梯田的边缘寻找他们不知不觉丢失已久的内心的物件。

千百年来,哈尼人通过开造和耕种梯田,不仅成功地生存下来,而且得到了长足的发展。哈尼族在长期的实践中总结了一套系统的梯田耕作程序。首先是牛,牛是梯田耕作最重要的牲口。然后是工具。可以这么说,金属的运用不仅产生了梯田,而且大大提高了梯田劳动的效率。在哈尼山,村村寨寨都有铁匠和打铁房。冬天,村村寨寨的打铁房都叮咚作响,铁匠们在精心锻打刀、锄、镰、枪等工具,浇灌铸制犁铧、砂子等物品。现在,很多工具市场上都买得到了,虽然它们的质量比起村里铁匠打制的要差一些。

梯田劳动的工具主要有锄头、犁、耙、刀、锯镰、谷船、篾笆、竹棍、撮谷箩、麻袋、背绳、篾帽、蓑衣等。锄头用于铲埂、搭埂、挖牛和犁耙进不去的小田和大田的角角落落;犁耙的作用显而易见;刀用于砍埂草和制造其它工具;锯镰用于割谷子;谷船用于打谷子;篾笆用来遮挡谷船两边,防止谷子溅洒;竹棍用来削离打过后留在稻草上的谷子,保证颗粒归仓;撮谷箩用于撮谷子;麻袋、背绳用于背运谷子;篾帽、蓑衣则是梯田劳动中用于遮风挡雨的工具。有了这些工具就可以保证梯田农业生产的顺利进行。

哈尼人春耕夏除秋收冬藏,不仅从梯田里收获粮食,而且收获生命的乐趣。哈尼人的生命在梯田中像水中的鱼空中的鸟,他们在那里是如此舒展,以至不去理睬梯田以外许许多多美好或不美好的事物。梯田还生产泥鳅、黄鳝、江鳅、棉鱼、虾巴虫、螺蛳和水生菜疏。当然,梯田里也生长着爱情。正是这些,养育了哈尼人不屈不挠的生命。

作为农业的梯田,是区田、圃田、围田、柜田、架田、梯田、涂田等中国七种田制之一。"梯田"前史未作记载,是徐光启老先生通过考察哀牢山梯田补进去的,所以我们说他是为梯田立传第一人。他除用散文记录外,还以诗抒发了一番感情:

树成为众神之神____生态的梯田

"稻作农耕究竟可以达到一种什么样的高度?人与自然怎样和谐相处?到元阳看看哈尼梯田就会自然明白。"这是我偶然在云南电视台看到的一部专题片的解说词。这是一部反映云南丰富资源的大型片子,其中梯田的画面不多然而壮美,哈尼的村落在梯田和森林的环绕中朴素而美丽,观看这样的风景的确是一种享受;哈尼人在寨子中央举行盛大的会餐,老人们应邀座在聚会的中心位置,他们所经历的艰辛和积累的经验受到充分尊重,解说者感叹人与人之间感情日益淡薄的今天,竟还有这样感人的情感奇观。

不仅仅是这部片子,成千上万的人都赞叹哈尼梯田。1990年,香港《大公报》一位记者到元阳后惊叹:"元阳梯田甲天下!"并以此为题在该报发表了一系列图片,轰动香港。1995年,法国人类学家让.欧也纳博士访问元阳时说:"哈尼族的梯田,这才是真正的大地雕塑!"1997年3月,美国福特基金会中国项目官员麦斯文赴元阳调查,看到梯田并了解了一些有关文化后说:"多么美妙的哈尼族梯田文化,真是了不起,千万不要破坏它一点点!"对哈尼族梯田文化素有研究的史军超教授情不自禁地惊叫起来:"每当我站立哀牢山之巅的元阳县城游目四方,心胸便顿生一种激动……这里天高地阔,满眼都是梯田。那一座座如巨浪狂涛的山峦,从山脚到山顶,一层层、一块块、一条条、一磴磴,都是绵延无尽的梯田。大者一块十数亩,小者一块如桌面,少者一坡上百级,多者一坡上千级,在秋后稻收清水入田的时节,如魔镜一般,在阳光的辉映下,远远近近这里那里地闪耀着无数的亮块。多少年来,我始终弄不明白,地处僻远、科技落后的哈尼族,究竟凭借着怎样的力量与意志,创造出如此壮观的梯田奇观?"……凡此种种,不胜枚举。人们赞叹哈尼梯田,不管自己是否意识到,其实是赞叹人类的一种智慧。

哈尼族目前的耕作方式多半处于粗放阶段,唯独对梯田的耕作达到了精耕细作的程度。这是因为梯田是他们的生命之本,他们太专注于梯田劳动,并在长期的实践中积累了一整套行之有效的梯田耕作经验。这些经验不仅仅是针对梯田的一系列具体操作方式,还包括一些抽象的生产生活理念,这些理念以神祗、礼俗、民谚等形式,构成了一个文化系统,长期指导哈尼族的梯田农业生产。

这就是哈尼族梯田稻作农耕文化何以达到如此令人难以置信的高度之因果。这个文化系统包括了一整套的生态和环保机制,各种利益关系通过这个机制得到有效整合,使人们在自然中获取的同时,仍然做到了"山有多高水有多高"的生态奇观,保证了梯田耕作的连续性和人类的可持续发展。这是哈尼族梯田文化的核心,也是这种文化始终强健并表现出勃勃生命力的秘密所在。人们在赞叹哈尼梯田之壮美时,有心或者无意,都在赞叹人类的这种智慧。

遵从自然,顺应天道。这句话道出了梯田文化所蕴含的精神实质。与其说哈尼人通过对遮天大树的研究得出了自己的历法,不如说哈尼人通过对自然的观察摸索出了农业耕作的规律。哈尼人的一生是顺应自然、遵从自然、敬畏自然、学习自然的一生。哈尼人一生下来就面对自然界不计其数的神灵,这些神灵成为我们生活的导师,我们的伦理道德和生活准则无不是在它们的教导下形成的。也就是说哈尼人的整个思维方式和精神世界的形成与自然密切相关,或者说哈尼人的思维方式和精神世界是在自然的强大背景中形成的。这就从本质上决定了哈尼人与自然的亲密关系,决定了哈尼族文化中自然因素的重要参与。

哈尼人模仿白鹇鸟优美的舞姿编出了《白鹇舞》,模仿森林里的磨菇盖起了"磨菇房",还帮助动植物编出了长长的谱系。哈尼族对自然的崇拜,最终体现在对树的态度上。哈尼人是尊崇树的,认为树和自己一样是有生命的,在这个意义上,人和树是平等的。哈尼人不会无缘无故去伤害一棵树,他们认为伤害树自己会遭到报应。哈尼人说,一棵树,如果树身上的皮剥去一圈,那这棵树就会死去,剥树皮的人也会随之死去。倘若由于需要不得不剥树皮,人们只会剥一点点,留下大部分,供树继续生长。由此我想到,树大概主要通过树皮从土壤中吸收养分的。这个推想正确的话,以上的做法是很有科学道理的。要是确因起屋盖房等不得不去伤害树,哈尼人在伐木时会虔诚地说:"砍树不是从我开始;砍了大树树桩在,树桩请发出小树来。"这种态度表达了因故不得不砍伐树木的歉疚和取得树神谅解的心理。哈尼人对树的崇拜,发展下来的结果是让树代表自然界,并且出现了崇拜树神的一系列宗教活动。人们把民族发展、家庭发达、人丁兴旺、牲畜繁殖、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等等理想寄托在了树__这种自然界最平常也是最重要的植物身上。此时的"树"不仅仅是树了,它是一个比喻或象征,它是一件融森林、山川、河流、季节、梯田、白云、朝霞等等为一体的事物,它是人们沉甸甸的期望的唯一载体。树成了一个民族所有的梦想和幸福。我想这生活的修辞多么激动人心,它包含了人类社会生存和发展的全部真理。于是,哈尼族就有了"寨神节",一年一度祭树木和自然。"寨神节"成了哈尼族最隆重最激动人心的节日,哈尼人用最庄严最万众一心的宗教仪式来表达对树木和自然的崇敬。

我们从森林、村寨和梯田的布局,来看一看哈尼人与自然的关系。如果你去到若干哈尼族村寨的话,你一眼就能发现它们的共同点。一般来说,哈尼族村寨后面是森林。因为哈尼人都住在山坡上,所以森林的方位就处于村寨的上方。即使没有大面积的森林,至少也得象征性地有一片,因为作为一个村寨,必须有你的"寨神林"和"寨神树"。村寨前面或下方是梯田。这梯田通常是从寨脚连到河边,一级一级地,一坡一坡的,秋天一片金黄,冬天波光粼粼,春夏就成为了绿色的波涛。在森林和梯田之间,村寨朴素而谦虚地蹲着__是的,我感觉它们就像是"蹲"着__磨菇似的房屋一簇一簇,被村边的核桃树、竹子、棕榈树遮掩而显得羞羞答答。在没有电的年代,寨脚的梯田间水沟经过的地方,会有一座碾米房像一个哈尼妇女一样日夜操劳,有人总是在碾米房里摇动风车;村边的溪流边也会零星地散布着在哗哗的水声中夜以继日捣米的勤奋的水碓,那水碓的石臼永远也不会空着,人们把捣好的米掏出来,再将要捣的谷子倒进石臼。人们有时不禁会想,日子就像碾盘和水碓一样,反反复复,似乎永远也过不完。然而时间是流逝的,时间让哈尼人喜欢树。在寨子里,老人们不允许晚辈砍伐村边的树木,他们说,那是保佑寨子平安的神灵,要是不听劝告去砍伐它们,你就会遭到报应。世世代代的哈尼人都相信老人们的话。老人们在村里村外的每一块空地上,都种上了棕榈树和竹子,使哈尼的寨子变得更加美丽和可爱,看上去就是一幅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生动画面。

由于对自然的热爱,哈尼人得到了应有的回报。在我较为熟悉的元阳县,据我所知基本上没有什么水库;仅有的一个小水库叫"大鱼塘",在离县城不远处,是供县城里人们喝水的。红河县近年兴建了几个水库,而绿春和金平两县的情况跟元阳差不多。我曾经在红河北岸的农村工作,那里的农民栽秧几乎全靠水库。没有水库灌溉的田就面临着栽不进秧的危险。我亲眼见过农民把牛群赶进秧田里,把由于缺水过了时令没法栽进去的大片秧苗喂牛的情景。梯田是要一年四季蓄水的。尽管没有水库,我却从来没有看见由于天气缘故致使梯田干涸,也没有见过因为缺水而延误了栽插时令的现象。有人推算,5万亩森林的蓄水量相当于一个容积100万立方米的水库。照此说法,元阳县仅东西两座观音山的蓄水量就是500万立方米,绿春县仅黄连山森林的蓄水量就500万立方米。我对多少立方的水能灌溉多少面积的农田一点概念也没有,但感觉以上的推算方法不太准确,森林的蓄水量应该比以上数字要多,因为元阳县东西两座观音山几乎灌溉了17万亩梯田,而且从来没有一块梯田干过。我不知道这要感谢谁__天?神?山?树?人?也许这些都是需要感谢的因素,而把这些因素结合在一起的是一个叫"梯田文化"的东西。

据说森林不仅灌溉农田、提供木材和各种林副产品,而且具有调节气候和地表温度、保持水土、防沙固沙、改良土壤、净化空气、防洪抗旱和维持其它森林动植物生存繁衍的作用,后者的功能比其提供木材和林副产品的功能高8-24倍。难怪哈尼人这么虔诚地祭祀山,这么坚定不移地信仰树。

人神同欢的家园___礼俗的梯田

人是生活在各式各样的礼俗里的,这些礼俗就像森林、水井和房屋一样重要。尽管礼俗的存在并不像这些实物一样具体,不像它们那样可触可摸,然而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由于神的参与,它的存在甚至是必要和神圣的。没有礼俗怎么可以叫做是一种生活呢?怎么可以想象这样一种生活呢?就算是一种生活,那也只能是一种没有信仰、没有神灵、内心空洞无物的低层次的可怜的生活。这样的生活跟死亡又有什么区别呢?礼俗虽然触不着摸不到,但却是可期可盼的,可感可应的,甚至是可以寄托人生的理想和幸福的。在这一点上,它显得比我们生活的客观环境更重要。心中有神并且生活在礼俗中,这是一件多么幸福而圆满的事情。如果说森林、水井、房屋、人类、梯田、沟渠、飞鸟、牲畜、野菜、花朵、稻草、荞子、宝石、金属等等元素构成了世界的躯壳,那么不言而喻地,礼俗就是它的灵魂。正因为有了礼俗,这世上的物质才显示出它们非凡的意义。

哈尼的神祗众多,礼俗繁杂。与梯田相关的神灵和礼俗也不计其数。我很少有机会直接参与家乡或家里的民俗活动,应该说关于这些东西我知道得不是很多,由于本文写作的需要,我略微想了想,这一想还真让人吃一惊__与梯田相关的带有祭祀性质和节日色彩的礼俗活动竟有十多种。我想解释一下,在这里"礼俗"的"礼"是针对神灵和自然而言的。想一想,一个人要是心中没有神灵,对神灵没有起码的敬意和应有的了解,那么我们可以说他(她)是一个无知的人,是一个没有"文化"的人,是一个沉迷于生活表象而无法领会其本质的可怜的家伙,是一个没有人格、需要接受教育的人。这样的人在社会生活中能有什么"礼"呢?这样的人怎么能得到左邻右舍的尊敬呢?这样的人除了一味地破坏人类生活的和谐之外,还能为社会提供什么样的服务呢?还能为社会作出什么样的贡献呢?我想,"神灵"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重要的,对社会来说是不能没有的,它首先是一种关于生存和发展的常识,其次为人与自然、人与人、人与社会的和谐提供潜在的机制,它还能为热爱它的人铸造完美的人格。对神灵的"礼"大约是人类最重要的一种"礼"了。我们这里所谈论的神灵和礼俗,有一定的宗教意味,但不是针对那种纯粹的成熟的宗教体系而言。鉴于对神灵重要意义的足够认识,当我发现有关梯田的礼俗如此之多,我真是喜出望外,情不自禁唱起歌来。我暗自思忖:哈尼族梯田文化真的是人类生活的一项伟大创举。

现在,让我们从名目繁多的梯田礼俗中选出部分进行谈论,看看这些礼俗怎样滋养了一个曾经多灾多难的民族。

诚如我在本书中多次提到的,哈尼族对树的信仰已经是一种非常稳定和成熟的宗教情感,因此寨神节就成为了最激动人心最热闹非凡的公众节日,也成为了哈尼的礼俗之母。寨神释放出的慰藉功能,直接覆盖了哈尼族的生儿育女、人畜健康、村寨安宁、五谷丰收等等几乎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就梯田农业来说,寨神节起到了一个总结上年经验,部署该年生产,或总结本年经验,部署来年生产的承前启后作用。寨神节时间通常在农历1月份,有些地方则在农历12月。我们寨子的寨神节是在农历1月份,春节后不久。那时候春天来到家门口,众多的农事手挽手在不远处频频向人们招手。但是人们暂还不去理采它们。人们还沉浸在寨神节醉人的气氛中,以及节后漫长的忌日里。所谓忌日,就是禁止人们外出劳动,寨神节后会经常遇到这种日子,据说这是对付那些专门损害人类的鬼,忌日可以使它们受到伤害甚至死亡。忌日也可以理解成为农忙前的准备工作提供足够的时间,比如修理犁耙、缝补蓑衣篾帽、锻打锄头刀具、翻晒种籽等等。忌日是一种很严格的禁忌,只能在家里或寨子里做活计,除了放牛等以外,不得外出耕田种地,否则要受到处罚。这时农事已经手挽手来到家门口,已经使劲地拉住了人们的手,只要咪谷一声令下,人们就纷纷冲向田野山坡。当然,咪谷是不会耽误时令的,他在人们休息和准备得差不多时及时放出那句动人心弦、人们期待已久的话,并祝福人们求财得财、求食得食。于是人们纷纷在自家阳台上捂下了用野芋头叶遮盖的谷种,纷纷把苞谷、高梁和黄豆的种子点在山坡上,纷纷犁翻秧田并且播撒谷种。春耕的序幕已经拉开。等到这些工作做完,农历2月份也就过完了。

3月份有一个叫做"五斤多"的家庭祭祀活动,时间不统一,但每家每户都要择日搞,这事不做的话是不能栽秧的。我无法用汉语翻译它的意思,只知道"五"是一个跟秧苗有关的词。这个活动的大体过程是:头天晚上杀一只小鸡,在家门口煮,献给那些坏鬼,送它们远走高飞,第二天早上,用染黄了的糯米饭和一个鸡蛋,还有常用的酒、肉等祭品,在祭祖台上祭祀谷神,全家人向祭祖台磕头,祈求谷神给这个家庭带来丰收。举行了这个仪式,就可以选一个适当日子"开秧门",这之后就可以随时栽秧。"五斤多"还有一个功能,就是通过这个仪式,宣布劳动的狂欢开始了。所谓劳动的狂欢,是指哈尼人从3月"五斤多"到5月"木南南"的两个月时间,可以在劳动的场合放开欢乐,比如不管什么人在场都可以唱情歌,男人与男人之间、男人与女人之间可以开一些平时不能开的玩笑,可以说一些色情的话等等,大体上跟现在城里的男女干部们在餐桌上调笑的情况差不多。不过,哈尼人在劳动中的欢乐要比城里的人们豪放得多。诗里吟道:"3月'五斤多'多糊涂,5月'木南南'南清醒"。"3月没有不多情的人心,10月没有不打架的公牛"。还有一句,说的是那些成熟的小姑娘跟小伙子在一起谈情说爱的情景:"用一堵篱笆墙挡住面对父母的羞涩,用一片衬衣袖子(顶在头上)避开面对兄长的尴尬"。5月过了"木南南"节,人们又变得一本正经,规规矩矩,彬彬有礼,与前两月判若两人了。哈尼人的这种狂欢发生的另外一种场合是在高龄老者的葬礼上。小时候我母亲无意中跟我讲过一件事__她一定不会想到我会至今记忆犹新,要那样她肯定羞死了——在我爷爷奶奶的葬礼上,人们是多么疯狂,在我家房顶上跳乐作舞时,男人们用稻草做了一个人,那男性生殖器做得大大的,让背在一个女人的身上。要在平时,那女人打死也怕不会背那一个稻草人,但是在这狂欢的时刻她受欢乐气氛的感染,哪里会想那么多!我母亲说:"真是神经病!"一边说一边笑得前府后仰。后来,这种狂欢我也经历过多次,是些非常自然非常幸福的事情,一点也不觉得不可思议。(对不起,扯远了。)接下来就是"开秧门"。这也是一家一户的事,以前吃大锅饭时集体性的。这个仪式要准备染黄的糯米饭、鸡鸭蛋各一只,祭祀寨神的猪肉等,把它们带到一丘祖传的梯田里,在埂脚用竹片编一个简单的祭台放好,主祭人磕头,代表全家祈求寨神保佑庄稼茁壮成长,病害不要来侵扰。成为祭祀地点的这丘祖传的梯田因此而变得神圣,人们不能在这里吐唾沫,不能有对它不恭的行为,要对它毕恭毕敬,将来过"新米节"吃新米饭时也只能从这丘梯田里象征性地割谷子,只能用这丘梯田的谷子祭祖祭神。主祭人必须是这个家庭的主妇或管家的男人,祭礼完毕,由主祭人在这丘耙好的梯田里象征性地栽上几棵秧苗,表示打开了秧门,栽秧正式开始。如果当天安排栽那片梯田,那么身着新衣的女人们就纷纷下田,在欢声笑语中进入了劳动。哈尼族栽秧,女人们都穿着漂亮的新衣。在十分忙碌的劳动中节日般的穿着,这是什么意思?从前我感到这件事情难以理解,后来听到了一个传说,把心里的这个圪塔迎忍而解。传说哈尼的谷子是一个叫车的人受到鸟类的启发,由野生稻训化而来的。训化以后人们不分节令地栽种,总得不到收成,还是车根据"本苦"鸟和布谷鸟的叫声,教会人们按节令栽种稻谷。稻谷的栽种获得成功,人们开始世世代代以此为生。车是年轻英俊的小伙子,然而在一次意外事故中不幸身亡。人们非常怀念这个小伙子,于是把稻谷以他的名字命名为"车"(哈尼语稻谷的意思),纪念他对人类的贡献,同时每年栽秧季节,女人们特别是姑娘们都穿上漂亮衣服,希望车能看到并且高兴。原来女人们是为了取悦于车,才穿上美丽衣裳。春天是一个多情的季节,牲畜禽兽统统多情,神也多情,人就更不用说了,车能例外吗?多情的车看到这么多女人为他梳妆打扮,心里万分高兴,禁不住想到了"女为悦己者容"(车生前不懂汉语,死后成了神,自然什么都懂了)这样一句话。不对呀,车想,我与她们素不相识,我与她们相隔数十世纪,我什么时候取悦过她们了?车仔细一想,他想起来了,她们取悦的是"车",也是小伙子他——车。这么一想,他更乐了。车现在基本上是一个神了,取悦车也就是取悦神的意思。同时,人的车和稻谷的"车"已混为一体了,女人们还不是想通过她们的魅力,希望"车"(稻谷)一高兴,忍不住纷纷跑出来,秋天就挂满了稻草的尖尖上。

3、4、5月是栽秧的时间。5月份已有比较多的雨水,没有水源的干田也栽种完毕了。这时每家每户都要择日到梯田祭祀水神。祭水神要杀一只鸡和一只鸭,其它祭品比较多而复杂,我记不清楚,也就无法在这里交待了。祭水神的意思不言而喻,我也不作过多交待了。5月份还有一个与梯田相关的节日,上面已说到过,叫"木南南","木"是活计的意思,"南"是休息的意思,这个词组可能是劳动已经告一段落了,休息一下的意思。这个节日是统一的,是集体性节日。在节日里人们互相在手腕上拴上红线绿线黑线,祝愿即将进入的酷烈而多病的季节里平安无事,让人们从春天劳动的狂欢中清醒过来,重新正视生活,正视现实。主妇染了红颜色的糯米饭,连同煮熟的鸡鸭蛋用树叶包着让孩子们到野外去吃。这个节日后人们就面对一片绿色了,女孩子们可以到森林里采野菜了,牛和人大多都往山上跑了。然后就到了6月份。6月份要过"苦扎扎"节。"苦"跟这个汉字意思差不多,指的是青黄不接,生活比较清苦,"扎"是吃,也就是节日的意思。这是一个苦中作乐的节日,也是哈尼族比较隆重的一个节日,人们也许想到在清苦的生活中需要有这样一些活动来提高生活的信心。这个节日杀一头牛,在固定的场地上架起磨秋、搭起秋千,当人们把秋千荡到高空时,总是充满希望地高喊:"祝愿寨脚梯田的稻谷快快成熟,祝愿寨头山地的豆子快快金黄!    人们"寨脚梯田的稻谷快快成熟,寨头山地的豆子快快金黄"的愿望中,很快地进入了7、8月份。这时候稻谷和豆子都像人们所希望的那样纷纷呈黄,各种颜色的蜻蜓一天比一天多起来,在眼花缭乱地飞舞着,夜里的银河也升到了头顶的天空,这些现象预示着收获季节即将到来。满眼的金黄让人兴奋,人们变得开朗起来,变得喜欢幻想和唱歌。于是,相应的礼俗又产生了。人们迫不急待地要求尝新。不仅仅是人们,祖先和神灵也有这样的愿望。等待尝新的还有狗;这是狗体现其权威的季节。这个传说跟上面谈到的那个不一样。这个是说包括谷种在内的77样种子是狗从天上偷来的。那时狗是天神摸咪的一个漂亮的姑娘,由于她屡屡犯错误,不听劝阻同情人类把种子偷偷拿到人间,被天神贬到人间做一条看门的狗。但是人类始终记着她的功劳,每年都是她第一个吃到新米,实际上,人们吃饭之前都是先喂狗,所以每天都是她第一个吃到饭。当人们从"开秧门"的祖传梯田里割回还带有绿意的谷子,哈尼人的狗应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动物了。然后才轮到人和神兴高采烈。神的高兴程度我们看不到,人的精神世界我们是可以了解的。在一个"新米节"加"得罗护"重合的节日里,人们杀猪宰羊,还有鸡和鸭,邀请亲戚朋友,祝贺即将到来的丰收。这是一个狗、神、祖先、人同乐,天地同欢的日子。

哈尼人一出生就与梯田结下了不解之缘。婴儿出生后的第13天,也就是第一个遇到的出生属相日,要举行出门仪式,杀鸡杀鸭,邀请亲朋好友和邻居小朋友来家做客,在家门口分糯米饭和鸡鸭蛋吃,母亲要抱着婴儿出来和这些小朋友聚会。这个仪式上,梯田开始进入他(她)的生活。如果是一个男孩,门前要摆出犁、耙、锄头、砍刀等工具,还要在地上画出9块梯田,父亲代表孩子在那里象征性地挖几下。生下的如果是女孩,就得摆出撮泥鳅的撮具、蓑衣篾帽等栽秧的工具、锯镰是割谷子用的、还有背箩和背索等。父母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他们希望孩子们长大了都能成为耕种梯田的能手。哈尼人就是这样,一生与梯田为伍,直到死去,也还有好多关于梯田的礼俗必须在他(她)的身上完成。

白云也能感知激情的分贝——歌声的梯田

在我的生命中,那些歌声具有不同寻常的意义。

有一个记忆,牢牢地贴在我心的屏幕上。在我们寨子热水塘新寨的右侧,寨神树林的下面,有一丘大田。那丘大田很大很大,在我没有见过水库和湖泊之前,它是我见过的最大的容水之地。我一向对"亩"这样一个计量单位概念模糊,所以很难说清楚这丘大田的面积。那是我们寨子最大最大的梯田,全寨子的人都十分敬仰它。传说这大田里住着神,那是一家子黑蛇,两条大蛇像大腿一样粗。人们经常能见到这两条大蛇在大田边一块菜地的油果树下乘凉。寨子里的师娘在她对神界的漫游中,常去到它们家.她唱道:
灰脖子的黑蛇姑父啊
头戴精亮的篾帽
脚穿尖尖的布鞋
长长的裤脚拖到地上
家里的楼梯终日咚咚作响
热闹的声音传到人间的寨子……
    
激动人心的歌就发生在这丘神秘的大田里,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神界,美丽绝伦。是的,这完全可能是神的音乐;或者,是人们献给神的音乐。那是春天,自下而上地,秧从河底栽到了寨子边,春也从表皮进入了内里,人们在春的深处,内心燥动着一个软体动物般的幽灵。当时的合作化生产方式使人们得以聚在一处,这不但避免了个体劳动的寂寞冷清,增添了集体合作的热闹气氛,而且由于人们内心春天特有的那个软体动物的缘故,劳动中频频发生狂欢事件,给梯田农业生产添加了一层诗意色彩。歌是这些狂欢事件中最精彩最闪耀最诗意最深刻最令人兴奋的一束鲜花。不仅仅在我的内心,在世界的眼睛里,这也应该是人类生活最光辉的篇章之一。

女人们身着节日的盛装,一如既往的春天,一如既往的梯田,一如既往的歌声就要升起。所不同的是,在成群的栽秧妇女中,多了几个初长成的少女,在绵长的合声中将增添几缕新鲜的音符。现在已是午后时分,十多个男人和十几条水牛在大田里的合作业已结束,大田水面风平浪静,分秧的人已把秧苗按适当距离星星点点分布在大田里。太阳已略略向西倾斜,人走在田埂上,让影子在东边的梯田里跟随。在春天显得不修边幅的男人们到水沟里清洗了耙,又帮牛彻底洗了一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扛上耙,吆上牛,陆陆续续回家。女人们却格外兴奋起来,她们从不同的田块聚集到了大田的周围,她们崭新的衣服一尘不染,她们站在田埂上,白白的大腿像是谁家剥了笋壳的大竹笋插满了田埂。她们窃窃私语或高声叫喊,心情异常激动,好像等待一场演出。这当儿一个少女被一个上了年纪女人的玩笑话羞得面红耳赤,其他人也开心地笑了,有些则不明就里,瞎起哄瞎叫嚷,看见别人笑自己也莫名其妙跟着哈哈大笑。她们边笑边下到大田里,就近随手移过一捆秧苗,解开棕榈叶的绳子,抓起一把秧苗握在左手心,弯下了腰。此时,她们的嘴和眼睛闲了下来,手却开始忙碌了。左手的手心握着一把秧苗,拇指和食指不停地蠕动着分秧苗,分好的秧苗让右手拿去了栽在田里。她们完成这一连串动作真叫迅雷不及掩耳。她们在脚步的不知不觉移动中成千上万次重复那套动作。倘若没有女人,要满山坡的梯田绿起来是多么困难。何况,我们还需要歌声!    歌声升起来了!它不是来自树林的枝叶间,也不是来自天上的白云里,更不是来自神秘的地心,歌声从美丽的梯田升起来了!一如彩虹,一如焰火,转眼之间明媚了我们的山坡,明媚了我们的心灵。我们看见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站在栽秧队伍中,在劳动和季节的感召下她表情轻松、精神饱满,在队伍中表现了异常的活力和出色的号召力。数十年的风风雨雨,经历了爱情的甜蜜与愁苦、生活的美丽和沧桑之后,有那么多的话,聚集在胸口,像无数拴不住的野马脱缰而逃:
三月来到了寨子里
这是哈尼忙碌的栽秧季节
男人聚集在育秧的梯田角
女人聚集在耙好的梯田边
挑秧的小伙子你不要担心踩坏了田埂
今天是秧姑娘系着棕榈叶出嫁的日子
三辈子孙一起来忙碌
三代哈尼一起来唱歌
    
谁也没有想到,也许歌手本人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然而歌已经脱口而出,情已经自然流溢。整个大田一片寂静,只有老女人的歌声漂浮在水面上。老女人的声音刚刚落下,所有栽秧女人的声音却起来了。那是一段无词的副歌,这副歌好长好长,其长度甚至超过了主歌,其旋律的优美程度也在主歌之上,由于是有节制的女声大合唱,听起来委婉起伏,清幽辽远,醉人心肺。因为主歌是独唱,所以远远听着,只能隐隐约约感受其旋律,而副歌虽然无词,听的人哪怕距离再远,也能感觉到女人们心跳的节奏。就这样,一段主歌,一段副歌;一段独唱,一段合唱;一段有词,一段没词。整整一个下午,女人们都在唱歌;整整一个下午,大田被甜甜的歌声爱抚;整整一个下午,世界被热情的女人和亲密的心声拥抱。

    关于梯田的歌声,不仅仅是这种形式,也不仅仅是这样的调子。有时候,一个男人躲在山坡上的林子里,用尖润的假嗓面对梯田里劳作的人唱歌。距离虽然有点远,仍然能听清他唱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歌的内容多半是爱情方面的。这时人们从劳动杂乱无章的喧嚣中安静下来,栽秧的人无声地栽秧,耙田的人吆牛时也尽量压低嗓子,让那来自远处的声音四平八稳地徜徉在梯田的埂子、水面、耕牛的双角和自己的心中。人们会自然地回忆起爱情或与爱情有关的事情,感觉活着的光荣与幸福。唱歌的人从来没有暴露过自己的身份,他躲在树林中用假嗓唱,又是远距离的倾听,因而人们谁也不知道那隐秘的歌者究竟是何许人也。太阳靠近西山,夜晚就要来临时他唱道:
父母的活计没完没了
夜晚来临时该回家了
孩子期盼父母的身影
牲口等待主人的归来
家里的火塘那么温暖
家里的跳蚤也显得亲切
    
于是,他的声音最先从梯田和树林里退出,接着人们陆续踏上回家之路,心中装满了歌声和慰藉。夜幕渐渐笼罩了山岗、大石头、梯田和刚刚出嫁的秧姑娘,蝉们附在村脚的榕树上唱起了它们自己的栽秧歌。(责编: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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