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贤亮指点宁夏旅游
——张贤亮最新印象
一
在有一种场合,你会自然而然地紧闭了嘴,抑止住自己心中某些强烈的企图,不让它们呀地发出声来。
现在,我们在银川郊外“华夏西部影视城”的“都督府”里,面对着幽深的正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微微发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一席旗袍的美丽女子清雅地、娴静地站立。微笑。可爱的婴儿紧紧地贴在她的怀里,两条胖胖的小腿蹬在她的腹上。母性的光辉袅绕。直到与她身后的那一丛绿枝相迷蒙、相缠绕。
仿佛突然回到了三四十年代。回到了只有在三十年代的某部经典电影里才有的场景。
这是一张什么照片呢?
在“都督府”里你可以有各种猜测,但你却决不会贸然地发出声来。你会象抑止某种拼命向上生长的植物一样地,扼住希图知道这一切的欲望。
——这种时候,多半你面前还有一个人;他主宰着你周围的气氛,即使他一言不发,你也会感觉到他所散发出来的威望与力量。显然,他有着强有力的精神。他的某些意志力是不需要说出来的。而虽然不说出来但他却让你感受到了。
现在,我们面对的是张贤亮。
张贤亮就在那张照片下接电话,办公。
那张照片上的故事,只有他才知道。
二
张贤亮是宁夏的一张名片。
“听说你在‘出卖荒凉’以后,又在‘出卖’黄河水?”采访前,我在电话里出示了我前去拜见他的理由。对于一个经常出现在大众媒体的各种版面上以及镜头里的名人来说,要见到他当然得找到一个有说服力的理由。
“那是一年前的事了。”
他回答问题的速度让人惊讶——基本上是在我的话音还没有完全落下的时候。我有了一个最直接的印象:这个著名作家虽逼近古稀之龄,然而思维的敏捷度非同寻常。
三
“镇北堡华夏西部影视城”是宁夏的另一张名片。
如果你看过这样一张照片,你会更加理解“华夏西部影视城”的过去——苍凉、颓垲的镇北堡门,如同流水一般地奔涌出一大群羊;远方,银褐色的贺兰山为镇北堡打了一个底色,衬出他在西北的高天晨光之中那如同镀了一层久远的时光之金一般的质感。
在张贤亮将镇北堡变成闻名全国的“华夏西部影视城”之前,它一度是牧羊人的“大羊圈”。牧羊人和羊儿们守在这里,浑然不知九十年代它的命运将会在一个名叫张贤亮的人手里变得如此神不可测地高贵和显赫起来。
现在,张贤亮把自己在这座表面残破的明代兵营里所策划出来的一切看做是人生最高的成就:“建设成华夏西部影视城,可说是我一生中最值得自豪的事。”在一篇题为《出卖荒凉》的文章中,张贤亮这样写到——让人怀疑他更加看重的是自己的“华夏西部影视城”而不是自己的文学成就。“今后,不论我是回到家乡江苏或是去世,宁夏人到影视城来游玩,还能记得宁夏曾经有个叫张贤亮的人。”他继续写到,似乎揭示了某种原因。
实际上,中国古代圣人的人生理想有三:立德,立功,立言。倘若要加比附,那么写小说应当是立言;建立一个泽被一时一地的影视城,则当是立功了。立功自然是应排在前面的。
“我是一个文化资本家。”最近,张贤亮在接受一家刊物的采访时,再次这样宣称。他甚至出示了这样的理论:“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文化就是第二生产力。”
他完全没有文人从商的羞涩感与模棱两可。他在各种场合以及报刊上发表的对于时下某些经济现象的阐述鞭辟入理,深刻得让人惊讶;甚至当他踏上北京大学的讲坛时,他讲的不是文学,而是国际MBA“大管理”——简直是一个地道的经济专家了。
这就只能作这样的解释了:在劳改农场长达22年的改造中,他一直在读一本书,这就是《资本论》。
四
果然,我们见到张贤亮时,他的谈话从“华夏西部影视城”很快扩及整个宁夏旅游。
“今年旅游人数下降了。”他说。手里拿着一份关于“影视城”旅游接待的精密统计表格。
的确,既便“影视城”这段时间正在拍摄由金庸名著《书剑恩仇录》改编的长篇电视连续剧,但也没有出现游客如织的景象。
“不是说今年国内外出旅游的人普遍增加了吗?”记者有些迷惑。
“原因就在于可能去一趟海外的旅游费用甚至比来西北一趟的更低。——还是价格因素。北京到上海、广洲到任何一个地方的机票都打折,但银川到哪儿都不打折!”直奔主题。这时,他已经在都督府里为自己亲手调好了一杯咖啡。
“但实际上,宁夏的旅游服务质量在大幅度提高,境内的旅游设施和旅游条件,包括软件、硬件都越来越好;好到什么程度?——银川的人均占有出租车数量是全国最高的;就拿影视城来说,这里的旅游景观年年不一样,季季不一样,‘来时是游客,走时是明星’——宁夏的旅游服务质量的确在提高;而且,中国各大报刊对于宁夏旅游景点的报道也是非常多的。”
对于宁夏旅游业内部的进步如此自信,评价如此之高,这颇有些让人惊讶。
“为什么游客反而下降了?问题就出在某些外部条件的制约上!”他给出了答案。
“依您看如何解决问题?”记者试探。
“着重吸引内地游客,将重点放在前往陕西的游客身上——吸引陕西游客的哪怕10%来宁夏,宁夏的旅游业也就吃饱了。”
回答的敏捷甚于你的期待。
“巧得很,”他微笑起来,“我们刚到任的自治区委书记名叫陈建国,陕西的省委书记名叫李建国;我开玩笑说,只要两个‘建国’搞好关系,让陕西来拉动宁夏,我们的旅游业就有希望。”
让两个“建国”搞好关系——玩笑开出了这样的水平,你不能怀疑它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而肯定不是即兴拈来的。
张贤亮思考这个问题恐怕已有些时日了。
还在4年前,当宁夏迎接建区四十周年大庆时,宁夏人就在各大媒体上既大力宣讲自己的“资源优势”,又袒露自己的“区位劣势”,可谓一种激情与清醒并有的态度。而如何克服“区位劣势”?
——“让陕西拉动宁夏”!在旅游业方面,张贤亮为宁夏克服“区位劣势”大胆地开出了一剂实在的药方?
五
“你以为在为宁夏文化定位时,采用哪一种文化品牌的说法更合适?”记者求教。这时,张贤亮已经接完了数个电话,并且,桌子上的那一大堆信件也基本显出端倪了。
记者想要解开的疑惑在于:目前各种资料对于宁夏的文化定位有颇多种类的说法:“河套文化”、“丝路文化”、“西夏文化”、“大漠文化”……有些缭乱。哪一种更合符实际?
“这需要很多专家来论证。”他显出了诚恳的谦虚。“但我觉得,‘塞上江南’的定位比较合适。”
想起他曾经在本刊上发表过的一篇文章:《宁夏:黄河边上一盆景》,说“宁夏几乎集中了中国所有的自然风光于这一块弹丸之地”——它不只是有人们所期待的金色大漠,更有贺兰山上林木葱茏的森林,有如诗如画的泾源“小桂林”,有翠绿的湖泊,有如诗如梦的“莲叶何田田”——“江南水乡和高昌式的古城并存,使人迈不了几步就目不暇接。”把宁夏山水比喻成“一盆景”,还有比这更优美、更具概括性、更富审美感的说法吗?
现在,他开始阐述“塞上江南”是怎样的一种定位:
“又是塞上的,又有江南的。注意,这里‘塞上’与‘江南’是一个联合词组,而不是一个偏正词组。塞上的刚劲与江南的柔美相加,这才是宁夏的特点。”
六
还是回头说说“出卖”黄河水的事吧!
事情看来很简单:一个朋友从海外来,到了黄河岸边,想带一点黄河水回去。但是,用什么容器?身边只有一个啤酒瓶子。满满一瓶子的黄河水就这样被塞进了前往大洋彼岸的行囊。一件多么让人感动的事啊!可是,后来张贤亮却接到了电话:“那瓶子里的水都洒在路上了……”
这么多年来这么多的人在黄河边上走来走去,却没有谁想到过让那些对母亲河怀着梦一般情感的人能够怀揣几滴母亲的乳汁回去。所以,灵感的最终迸发力只可能蕴藉在那些具备高度智慧的人身上。说偶然也罢说必然也罢,是他们察觉了那些沉默的、没有发出声来的、没有拱出地来的芽苗儿。
张贤亮就这样把黄河水变成了一种可以随时带在身上的东西:一个美丽的中华结,中间吊一个透明体,体内盛一管带着沙粒的黄河水——据说,这水取自于江泽民总书记题词的银川黄河大桥之下。
“‘这样一个中华结10来块钱,卖得很好。百分之百的利润,我卖出去10万个,不就得50多万嘛
,这甚至比炒股还赚得快呢!’张贤亮说罢,大笑。”——这笔账不是张贤亮当面算给记者听的,上面这段话摘自《今日中国》对张贤亮的采访记。但是,这一天他对记者是这样说的:“黄河水都卖得出去,我还有什么点子想不出来?”
在华夏西部影视城里,你会发现:董事长张贤亮几乎把每一块石头都变成了有文化意味,同时也就带着商品价值的东西。
七
这一天,在等待张贤亮翻阅的一大堆信件里,有一封信是特别的。
“我的先生:
您好!近安!
或许,人都是这样吧,生命中越是神圣的情感越是不轻易触笔不随便提起。我迟迟不敢捧笔向您问候,大概也缘于此。今夜,独对一域空间一段时间,不知第多少遍地伏桌读您的《绿化树》,读到章永麟寒夜自省的那几页时,又是不知第多少次地心凉身冷,泪眼朦胧。激奋之余,掩卷深思,一股浓浓的写意便腾心而来——对您,我的先生。
余生也晚,没能在先生蒙冤受难的那个年代替您挨鞭挡箭 ,只好在今天先生的作品中汲骨吸髓坚强成长……余生也幸,竟在先生恩泽的沐浴中度过了五年的大学年华,于日复一日的苦读中由一个懵懂的山里娃成长为一个知识青年。似乎自十八岁后的每一步都离不开先生的昭引与教诲,扶持与帮助。先生的文先生的商先生的仁一次次地擦亮我的双眼也照亮我的前程,先生的资助先生的叮嘱先生的期望一天天地给养我的躯体涤洗我的灵魂。如此之厚的深恩大德,使我怎能不把眼光和心灵投放到那些需要我的地方?
……我的意识里已经溶进了先生的召示,我的目光已经脱开了自我射向了这个伟大民族的底层深处。能为大多数人活着,是一种大美;活着,能为大多数人,是一种极美。我将尽毕生之力追求这种美创造这种美!
因为,我知道,没有“大风”精神的人和不全身心拥抱“大风”的人,不配受先生的关怀不配受这个社会的关爱。 ……因为,我知道,一个不能给
这个民族的脊髓里注入元气的人,一个不准播散爱的光芒的人,不会悟到生命的真谛。
我的先生,我常被那种浓浓的历史使命感和社会责任感相互交织着的情愫激励着,感化着,荡涤着……我将用我的热血和生命力争不失您失望,不使这个培养了我的人民和祖国失望,不使燃烧在我体内的那种伟大神圣的情愫失望!
我的先生,多多保重!
顿首
一个长期生活在您的恩泽之中的青年 高占奎”
信发自于张贤亮长期资助的十一个大学生中的一个。
长篇幅引述它,是因为在读到它时,记者的感动如同潮水——一个人在帮助另一个人时,他让他得到的,不仅仅是对自己的感恩,而是一种更加伟大更加辽阔的人生情怀。一个人的人格可以怎样深刻地影响另一个人的命运与灵魂?
那一年长江洪灾,张贤亮亲自跑到湖南去,捐献了6万元。
华夏西部影视城里的场租费,50%被张贤亮自觉地交给了当地文物管理处——没有人这样要求他和监督他,他自愿。
镇北堡以往作为“大羊圈”的主人的牧羊人们,现在每年都会接到张贤亮送去的二万元人民币。
一种柔软——永恒的——让人看见了,就在这个文化资本家的心里。
当然了,他在办公室的正墙上肯定会选择挂上1937年自己在母亲陈勤宜怀中的照片。这是必然的——那幅照片上散发出来的爱是如此柔软,柔软而备具韧性,足以穿透所有坚硬的与粗糙的时光。那才是永恒的。张贤亮肯定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