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是你永远的本色
这次和苏公的告别,竟然是在八宝山公墓。时间是7月9日,尽管我早已接受了他离开我们的这个事实,但在走进他的灵堂的那一刻,人生的无常感还是从未有过地、强烈地紧紧压迫着我的心,我的泪水在看见他的遗像的那一瞬间,冲出了眼眶。生与死的界限,在这里被划分得那样无可超越!一个在我成长的记忆里永远那样谦逊、一个在生活的浊浪中永远那样平静的人已经不可能再来了。但此刻我对苏公的心境,却好像是今天我和同事说起他,明天还可以在我工作了多年的大楼前,看得见他瘦弱文儒的身影一样亲近!我在接受一个我不愿相信但却是一个真实的现实,这个现实让我感到生命的脆弱和可贵,感到人的精神的永恒!我想,如果我不写点文字,我不把我心里的忧伤和怀念说出一点点,我会更加忧伤,也会更加脆弱。在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想我一也定是把对于苏公的这点追思变成了我生命历程里得到的新的教诲,或者说留下了苏公给过我的一些遗愿,尽管苏公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但是我愿意这么想!我愿意把它当作我的财富!
对苏公的回忆和追思之情是定格在17年前,说着说着就说得这么远,伤感的是我竟然都没有感觉到它的遥远,这让我惊讶于时光如此的无情和不可倒流。在我的记忆里,时光把苏公变成了一位老人,而我也在不知不觉中到了劳顿且困惑仍然未解的中年。写这些的时候,我在问自己,苏公给我们留下的究竟是什么?是什么会让我对着他的遗像流出这么多的眼泪?我不曾与他有过任何更深的私交,但是我的眼泪却是这样的不可抑制,心里的话这样不可不说。往事也是在这样的时刻逼真清晰地浮上心头。难道我要写的仅仅是对苏公的这一点点怀念么?他的一生都在为人作嫁衣、一生都在与数不清的文章打交道、一生都在对别人的文章字斟句酌、一生都在为追求文字的精确和别人争得面红耳赤,他是一个知识渊博、民族常识丰富、文字功夫十分扎实的专家,就是这样一个认真的人,却不曾完整地出过自己的专著!不是他没有能力也不是他不能出,而是因为他对自己要求太严格,因为他的才华都被充盈在那些没有他的署名的文章里了,他的心血都浸透在那些不曾署过他的名字的文章和书里。这是他的职业,是他的事业。也是他的命运,之所以说是命运,是因为他把一种可贵的精神和品格无言而执着地、不计得失地融入了他的职业中。这种融入是以平静的方式来完成的。在我看来,这是一种高尚的道德!也许,我将永远是苏公这个职业的后继者,那么,此刻我对苏公的追思应该会告诉我怎样做得更好!或许我已经做了,但是我想告诉苏公,无论是编文章还是做人,我都应当做得更好!
回想17年前,我大学毕业,21岁。尽管那时已经发表过一些作品,但是我还不大懂得编辑对于一篇文章的意义是什么?我认为编辑就是给文章改错别字。我那时内心狂妄自大,一心只想当一个作家和大记者,写自己的文章,不想花气力去给别人的文章改错。那时做编辑,很是艰苦,先得把作者的文章修改好,然后再工工整整地抄写在稿纸上,填上稿签交上去。不合适了还得重改重抄。涂改液用多了不行,因为那样的字迹会给检字工人带来麻烦,增加错别字的产生。回想起来,我工作之初编辑过的文章真让我羞愧,如果不是后来我自己去翻看了当时苏公修改过的原稿,我会认为自己做得很不错了呢。在我认为我已经改过的文章里,苏公重新改过的错别字用红笔写在旁边,为尊重我这个小字辈,一些他认为可以商量的地方则用铅笔划上,他总是会亲自拿着稿子来我的办公室和我商量,也会在电话里给我指出来,身为主编,他对我及我那一辈的年轻人说话,从来没有用过居高临下、指责批评的语气,即使出了比较严重的不可挽回的错误,他也首先自己来承担责任。1986年春天,我写下自己的第一篇很幼稚的采访文章时,给我最后把关的人就是苏公,当时我写的是一个战斗英雄。在一千多字的文章里,字句平白,因为是定好要发的稿子,所以我想,当时组长和主任是勉强通过的,现在看来就像是一篇中学作文。但在苏公那里,文章里任何一点的勉强都是不允许的。苏公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把原稿给我看,又逐字逐句地分析给我听。他告诉我,即使是一个小数点也要认真看,否则就会出大错,尤其我们是搞民族新闻工作的,每一个细微的地方都要非常认真仔细地核实,除了要有很强的责任心,还要有扎实的民族知识功底。他亲切的语气使我骄傲自大的心受到了很大的震动。从此以后,我开始对自己编辑的文章投入自己的心血,常常为给一篇别人的文章起一个好的标题而彻夜斟酌,绞尽脑汁,甚至翻遍诗词绝句。对待作者的来稿,都给予认真回复,并写上自己的意见。随着对编辑工作的理解和热爱,经我编辑出来的作品越来越多,并被报刊转载。对于选题的确定,我也越来越熟练。即使是在苏公退休之后的很多年里,他也在关注我和其他年轻人写的文章,并常常不顾路远,专门从家里来到办公室给我们提出文章中好的部分和不够好的部分。现在我才清晰无比地发现,我得到的最初的教诲和后来对于编辑工作的热爱,应当是来自于苏公。直至今日,我还是认为我做编辑远远比我做记者要到位得多。在从事文字工作的十几年里,很多我编辑过的文章的作者都来信向我表示感谢,感谢我把他们的文章从“丑小鸭”变成了“小天鹅”,有不少作者就是从我们这本杂志开始走向文学和新闻工作道路的。这让我有一种深深的欣慰和自豪感!慢慢地,我开始感到,我的成就感来自这些为人做嫁衣的“琐碎”的工作中,在这些工作里,我能够找到生活的意义,找到体现自己人格和修养的方式。每当我平静地做着这一切时,我的眼前常常会出现苏公的身影。一个人对于别人影响的方式也许就是在这样不经意的过程中实现的,它深入人的心灵和精神却不被感知!
在以后的岁月里,更多的时候,我看见苏公的背影都是孤寂的。他也有着普通人具有的弱点,到了晚年,苏公的背影显得更加孤寂了。但是他还是那样平静地穿行在熟人和生人之中,只要能够,他会把他的一点点关怀以他的方式给你,即使是你写过的一篇小小的文章,他看见了也会对你讲一讲,说一说,那也是他的生存方式!记得我刚刚工作时,因为想家,也因为囊中羞涩,我就想着坐火车硬座回云南老家,那时火车尚未提速,到昆明要走三天两夜,苏公得知后,给我派了一个任务,并让我坐飞机到昆明。他对我说:“你刚刚工作,一个女孩子,又是头一次一个人出门,坐飞机安全些,也快一些。”要知道,那年头坐飞机是一种多大的享受啊!更何况我还只是一个没有任何职称的小丫头!这之前我连飞机都没有见过,当时我有说不出的感激话哽噎在心头,苏公却仍是平平静静地微笑看着我出门。我就这样带着这份温暖开始了我的第一次工作、第一次探家。这件事在今天看来没有什么,但在当时留给我的心里的感动却是那样深刻,但是我发现,苏公对自己并不是处处都给“方便”的。他在任时,每月下厂去校对稿子,没有车时就去挤公共汽车,从没有自己给特殊过。当时北京的交通没有这么发达,要倒两三次车。但他对我这么一个小字辈,却是这样的关心。就在两年前,他特意把外孙女玩过的玩具收集起来并用水细细洗过,再给我那刚刚学会摆弄东西的儿子,让我觉得他是一个多么好的外公!和很多人不同,苏公对我们从来不说自己的孤寂,不说自己的失落,不说自己退休后的待遇,也不提自己的功劳,仿佛一切都是他该做的、该承受的。他的平静就是他的本色,就是他面对生活的态度……
苏公,面对你,在说出了我心里的这一点点怀念后,我终于知道了我的泪水何以会流出。身为一名叙而不作、终生与文字为伴的文人,我们的命运、我们的营生,在本质上谁说不是一样的呢?我要向你学的还有这么多!尽管你是那样的平凡普通!请您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