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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政厚

本文作者在过去三十年间曾六进“死亡之海”。1998年,当他再次深入塔克拉玛干腹地时,一切让他惊诧不已……

    我开始了七进塔克拉玛干之旅……     不久前,我沿着丝绸之路,来到久违的新疆塔里木盆地,接着乘坐“沙漠王”疾驰在一条沙漠公路上,便开始了七进塔克拉玛干之旅。此次大漠之行,如同我以前六进“死亡之海”一样,所见到的沙丘、沙垄、沙塔、沙山,仍似海洋中的惊涛骇浪,苍苍茫茫,萧索凄凉。但先进的科学技术带给这神秘世界造就的前所未有的生机,却又叫我喜出望外。    司机说:如果不在路途停留,只需五个小时,便可轻轻松松穿越一整座大漠。我惊诧不已。     此行是从塔里木盆地北部涉足沙海的。车近沙漠公路起点,只见约十米高的门楼,好似一座历史丰碑,气势恢弘,横跨大道。“塔里木沙漠公路”七个仿宋朱红大字,高悬门楣,光彩夺目。两则柱体上有巨幅楹联:“千古梦想沙漠变油海”、“今朝奇迹大漠成通途”。    车过门楼,如离弦之箭,以每小时百公里的速度,在笔直宽坦的沙漠公路上飞奔。司机说,如果不在路途停留,照此时速,只需五个小时,便可轻轻松松地穿越这座大漠的千里沙野。    我惊诧不已,情不自禁地告诉同伴,30多年前,我随中国沙漠科考队,骑着骆驼在这“死亡之海”中穿行,酷热难当,干渴难忍,步履维艰得就象蹒跚在月球上一样。    熟悉沙漠油田的同伴搭腔道:别说30多年了,就是几年前,此处大漠也还是被人们视作畏途。当时为修筑沙漠公路,派出一支公路选线踏勘考察队,队员们从南至北纵穿塔克拉玛干,历时22天,多次遇险,有时还差点送命。事后,踏勘人员无不后怕地叹道:“进沙漠比海洋还要艰难!”    今与昔比,我们都为“死亡之海”的沧桑之变,感慨万千!    和苏、浙、皖三省总面积相等的塔克拉玛干沙漠,横亘在塔里木盆地中央,北近天山,望昆仑。在这片广袤漠地上,无草无木,无舍无房,只有望无尽头的沙丘和层叠不穷的沙山。长达522公里的柏油大道,正是从这海涛般的沙丘沙山上通过,直到和昆仑山下的一条国道相接。有作家描绘说,它就象搭在天山和昆仑山之间的一座长桥,构成了这大漠世界独特的风景线。    我凭帘眺望,只见在黑色路面两侧一百公尺内的沙丘沙山上,布设着一米见方的草方格。这些草方格本来是不存在的,全是筑路工人用一把把从外地运来的干芦苇在沙地上插成的,连在一起就象一张密实的大网,罩在公路两旁,固沙护路。公路伸到哪里,草方格伴随到哪里,黄色的草方格和乌黑的公路相伴相随,其壮观气势,简直就象一条万里长城。它抵挡着风沙的侵袭,使公路安然无恙。    后来,听油田同志讲,这条沙漠公路是塔里木石油勘探开发指挥部为开发建设沙漠腹地的塔中油田,于1993年4月动工兴建的,当时有全国16个科研院所和大专院校的700多位专家和科技人员参加公路选线、防沙治沙、筑路材料、路面结构、施工养护等方面的技术攻关,共同创造了“强基薄面”的沙漠公路路基路面结构和施工工艺。公路在1995年9月全线建成。1994年6月14日,当公路通到塔克拉玛干中心的时候,当时的国务院副总理邹家华专程赶到这里视察,并兴致勃勃地驾车跑了一段路程。他啧啧称赞“这路修得好哇!”    一份调查材料告诉我,如今这条路上的日车流量达300多辆,其中有从乌鲁木齐经塔克拉玛干沙漠中心,开往和田方向去的班车十多个。塔中油田指挥部负责人李志扬介绍情况时说:在沙漠中心工作的油田职工因为有了这条公路,安全感多了,遥远感少了。我留心观察,发现沙漠公路线上已出现几家小店,有修理汽车的,有卖饮食的,一家建在238公里处的小店,其店名诙谐幽默,它的招牌上书写着四个大字:“风沙餐馆”,实在耐人寻味。    风沙刮去了公元五世纪以前的楼兰古城以及尼雅古城,但刮不去今天的石油城     行车三小时许,公路里程牌显示出298公里的字码告诉我,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中心到了!司机提醒我做好准备,马上就要进入向往已久的塔中油田。    几分钟后,浩瀚的沙海,果然托出一片海市蜃楼般的绿洲,方圆好几公里。我欣喜若狂地跳下汽车,目睹耳闻,留下了这一不可磨灭的印象:从远处而来的沙漠公路在此分成两叉,汽车时而南来北往;十多条长短不一的柏油大道,构成有序的市井;成百上千的列车式野营房,或排成街面,或组成院落;一口沙漠“功勋油井”和油田作业区,分布其间;勘探营地的一辆辆奇形怪状的沙漠车,在平阔的沙地上齐头排列;用一万多块钢板铺筑的沙漠机场,躺在较远的一侧。周围还有油田联合站、燃气站和职工公寓等几十个单位。通讯光缆和输油气管线也从500多公里外的库尔勒市铺到这里。沙山重围的沙漠油田,和沙漠外面的世界息息相通,一样精彩,俨然是座沙漠城的格局。    记得1960年秋,我初进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时候,曾在沙漠南缘的和田绿洲就听过维吾尔族老人说,古时候沙漠里有座金碧辉煌的城堡,城堡内街衢熙攘,商贸繁盛。后来被七七四十九天沙暴刮得没有了。但每到夜晚,沙漠里还有人欢马嘶的声音。胆大的人寻声去找过,但都有去无返。这个传说反映了维吾尔族人的丰富遐想,也说明了大漠的可怖。    然而,沙漠里过去的确有过城池,据史料记载,1900年,瑞典学者斯文·赫定在塔克拉玛干东部探险时,意外地发现古楼兰的遗址。1901年,英人斯坦因又在这沙海一隅发现尼雅古城的废墟。这些古城都是因抵挡不住风沙的袭击而消失在沙漠中的。但今天赫然崛起在沙漠中心的石油城,却是依靠现代科学技术建造起来的,任凭再大的风沙,也能傲然屹立在沙漠腹地。    听接受采访的沙漠油田负责人说,这座沙漠石油城的兴起,仅才四、五年的历史,为此引出一个感人至深的故事。那是1993年4月,为沙漠公路建设曾担任选线课题组组长的治沙专家、中国科学院新疆生物土壤沙漠研究所研究员周兴佳,遵循他父亲临终留下的遗言,从湖南衡阳老家带来其令尊大人的部分骨灰。在一个风平沙静的清晨,他爬到今日塔中油田西南角的一座大沙山上,当点放两挂鞭炮后,他含着泪水庄严地将骨灰盒埋进沙里。接着,向他父亲的英灵肃立叩首,喃喃地说道:父亲,您安息吧!沙漠公路很快就要通到这里。那时,在您安息的这个地方,将会出现一个大油田,这里也会成为一座“塔中市”。此后,仅仅过了两、三年,周兴佳的预言便变成了现实。    沙漠中的人——人均拥有830棵幼树!     塔克拉玛干腹地到处覆盖着寸草不生的流沙,由粉尘般的黄沙堆积而成的沙丘、沙垄、沙塔、沙山,干燥松散,随风移动,是难以在沙面上落成任何建筑物的。因此,我过去多次进沙漠所见到的沙漠石油工作者,不是在沙地上安营扎寨,就是住在沙漠营房车里。    眼下,我置身的塔中油田使我大开眼界。在这里,我见到了一座负荷2千瓦的燃气电站,一座年处理250万吨原油和9亿立方米的天然气油气处理联合站,以及一幢可供600多名沙漠石油职工食宿、娱乐、学习的沙漠公寓。据说,这些高大建筑物,都是一两年前相继在沙漠中拔地而起的。油气联合站的厂房和沙漠公寓大楼布局连片,它们的设计都很别致,色调也很鲜艳,在苍茫枯燥的沙海中勃发出盎然生机。    占地三公顷的油气处理联合站,罐塔林立,管道纵横,由废气燃烧形成的两簇巨大火炬高擎天空,昼夜不熄,常把夜幕下的大漠映红一片。据了解,联合站的工艺操作全由计算机完成,定编员工仅16人,而别处同样规模的联合站,却需4000多人。真没想到在塔克拉玛干沙漠里,竟有了如此先进的生产力。    建筑面积8500多平方米的沙漠公寓,是栋用瓷砖全裹的四层楼房,白墙红顶,胜似飘在海中的一艘帆船。我在这儿下榻时看到,公寓的装修、设施均不亚于城市中的中档宾馆,休息室、娱乐室、阅览室和餐厅都很雅致。宽敞明亮的大厅,陈设着各种花卉植物。住在这里的石油职工可以看上电视、冲洗热水澡和随时同外地亲友通电话。公寓的前院后园,有绿地、花池、车库、停车场和供人小憩的亭台。院外的柏油马路,有行树夹道,有路灯高照,通达油田工作区。清早,能看到石油工人在此长跑晨练;傍晚,又可见到他们三五成群地在此休闲漫步。    据塔中油田领导同志介绍,他们在大漠中心兴建工厂、建楼房很不容易,得先推平沙丘,夯实沙地,再向沙地里打进一排排8至10米长的钢筋水泥桩,然后用混凝土整体浇筑地基,地基厚度一般都是2至3米。其建筑用料,全是用汽车沿沙漠公路,从千里之外的地方运来的。这位油田领导还很风趣地对我说:“沙漠是黄沙世界,人们会以为这里有取之不尽的建筑砂料,其实沙漠中的黄沙,无论粒度、强度、韧度都不符合建筑用砂要求,所有需用的砂料,也都是从300公里外的戈壁滩上拉来的。”    晴日的塔克拉玛干腹地风平浪静,黄灿灿的沙丘,起伏无垠,就象凝固了的波涛一样,一目千层,耀眼醒目。但在沙山重围的塔中油田却可见到一片姹紫嫣红:灰青的苗圃,茵绿的草坪,枝繁叶茂的防护林带,还有开得红彤彤、黄蜡蜡的太阳花、万寿菊、金盏花。温室中的辣椒、茄子、西红柿挂满技头,试种的10平方米棉花吐出一团团洁白的雪样花絮。一位正忙着给花浇水的园丁告诉我,如今塔中油田已拥有60亩地的林带、苗圃、草地和温室,即是说工作在塔中油田的1200多名石油工作者,人均拥有33平方米绿地和830多棵幼树。    采访得知,给大漠创造生命奇迹的,是中国科学院兰州沙漠研究所和新疆土壤生物研究所的20多位科技人员。1994年初,他们便依托油田,进行沙漠环境绿化和生物防沙先导试验。起初,利用生活污水开辟4亩沙地,试种沙生物和耐旱花草。同时,搭起蔬菜种植试验大棚。当时,有人怀疑他们的试验,认为要给大漠绘上新绿无异于天方夜谭。然而,试验获得了成功。后来,科技人员又利用沙漠地下咸水进行栽种红柳、榆树、梭梭、沙拐柳等灌木树种的试验,收效同样令人鼓舞,成功率达到百分之八十以上。    于是,一个为绿化沙漠公路进行技术准备的“塔里木腹地油田基地环境观测和防沙绿化”的科研课题,正式获准立项。两年多来,科技工作者在沙地上成功地栽培了70多种蔬菜和63种防沙植物,形成了面积达4万平方米的绿地。据专家讲,沙漠中培育出来的菜果含糖量多,果皮胶质化程度高,试种的西瓜,瓤是甜的,皮是咸的。产的茄子、西红柿,摔不烂,难切开。这些闻所未闻的趣事,为沙漠环境研究提供了有价值的新情况。    沙漠中的天——一年四季不一样     离开沙漠中心之前,我走访了塔中气象站。在气象站的工作室内,气象专家刘德才和他的同事接待我。颇有学者风度的刘德才在了解我的来意后,首先告诉我:“沙漠天空的颜色一年四季不一样,冬天为蓝色,秋天为土色,夏天为黄色,春天为乳白色。”这一有趣的观天结论,恐怕是塔克拉玛干自亘古以来不曾有资料记载的。    据刘德才介绍,塔克拉玛干沙漠气候特别干燥,风也很多,主要是东风和东北风。全年的风沙天气约180多天,但其程度有别,轻者为浮土,也就是昏昏沉沉、模模糊糊的天气;中度为扬沙,只见沙尘贴近地面飘动;重者为沙暴。沙暴骤起,流沙升腾,滚翻呼啸,天空一片昏浊,十几米乃至几米之外,什么也看不见,即使沙漠营房车密闭严实,室内也沙尘飞舞。常年的沙暴天气在35天到40天之间。    刘德才还颇有感受地对我说,沙漠腹地气候最大特点是“热”,一到夏天,真是烈日似火,热不可耐。由气象站观测到的夏天最高温度为45.6摄氏度,地表温度高到73.6摄氏度。一不小心,热沙灌到鞋内,会烫得人跳起来。而冬天却又冷到零下22.3摄氏度。刘德才还说,塔克拉玛干也有降雨天气,1997年有过4次降雨,总降雨量只有92毫米,蒸发量却超过3000毫米。足见沙漠环境的严酷。    刘德才与他的同事,工作生活在一辆带电风扇的营房车里,门前便是气象观测园。他们凭借各种仪器,常年记录着沙漠中的天气现象,包括云彩、能见度、空气湿度、气压、地温、降水、蒸发量和日照、冻土。并每日三次地通过光缆通讯,把这里的天气预报发往乌鲁木齐,同时提供给塔中油田指挥部参考,名符其实地为沙漠油田发挥着观天哨的作用。    刘德才是个热心人,对沙漠气象工作情有独钟。当我们要分手时,他情不自禁地叹道:不了解沙漠的人害怕沙漠,其实一望无际的沙海和一望无际的大海一样,叫人喜欢。大的沙山就象一座金字塔,长的沙垄又象一座座长城,能叫人百看不厌,遐想不已。
深处的天   
一九九八,塔克拉玛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