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位好姑娘。人们走过了她的帐房,都要回头留恋地张望。”原子城所在的草原,正是西部歌王王洛宾当年写下这首绝唱的地方。
最早在晨光微熹中闪亮的是这个纪念碑。
“中国第一个核武器研制基地”。张爱萍将军手书的十二个大字闪闪生辉。接着太阳升起,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上面的碑文:
“中国第一颗原子弹在这里诞生,中国第一颗氢弹在这里研制成功。1964年10月16日,中国首次核试验爆炸成功,它向全世界宣告:站起来的中华民族终于有了自己的原子弹。为打破核垄断、维护世界和平做出了历史性的重大贡献……”
这些清楚记载历史的文字写于1992年9月1日。到今天,被称为中国“原子城”的第一个核武器研制基地,在改革开放这一波澜壮阔的大背景下实现了化剑为犁的历史变迁。
神秘莫测的基地
位于青海湖北岸祁连山南麓的这片土地,环山抱水,四周高山耸立,中间川原平阔,天造地设,恰如一处世外桃园。这块美丽的草原是怎样被选为核武器研制基地、担负那一崇高使命的,当我们追寻那段历史时,不禁感慨万千。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诞生,敌对势力开始对此惶惶不安,核威胁和核讹诈接连而来,核工业已成为国际政治斗争和军事抗衡的巨大砝码。为了巩固新政权、树立新中国的国威,毛泽东和周恩来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在五十年代做出了建立我国核武器事业的战略决策。
一张摄于1958年6月的照片,真实地反映了当时的情景。毛主席的中山服口袋有些鼓鼓囊囊,但那不是香烟。从照片上看,香烟和火柴都放在桌上。他站着讲话,旁边坐着周总理。毛主席说的话是:“搞一点原子弹、氢弹,我看有十年功夫完全可能。”
当时,这个领域在我国还是一片空白。海晏盆地就成了这张白纸上第一个色点。选址工作于1957年下半年开始。根据地理条件和居民分布情况,参加踏勘的专家们认为青海省海晏县这个地方最为合适。当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的邓小平代表中央批准了选址报告。1959年研制基地的前期工作马上展开。
青海省对选在境内的第一个核武器研制基地非常重视,移民、修路、招工都在紧张而秘密中进行。几千人从祖国的四面八方汇集到1170平方公里的这片草原上,开始核武器研制基地的基础建设工作。
这里海拔3048米,年平均气温0.2度到零下3摄氏度,无绝对无霜期,开水只有80多度。而参加会战的热血青年心中充满了为伟大和壮丽的事业献身的自豪感和光荣感,很快适应了高寒缺氧的气候、艰苦的生活环境和繁重的建设任务。原本空旷的草原竖起一座座厂房、烟囱,原来只有羊肠小道的地方修起了公路和铁路。
草原深处热火朝天,世界风云变幻莫测。赫鲁晓夫和艾森豪威尔在戴维营会谈,1959年6月22日,原苏联致函我国政府拒绝提供核武器援助。新中国的核武器事业刚刚铺开摊子,“老大哥”停止了援建。这时,正遇我国“三年困难时期”,近万人云集的核武器研制基地的物资供应和生活供应出现了严重困难。
“勒紧裤腰带搞原子弹”成了真正的现实。1963年初,中央调集的1.5万人的建设大军带着500台机械设备、300辆汽车来到工地。一年后,基地主要工程和水、电、暖、路全部建成。
这就是被称为“国营221厂”的中国第一个核武器研制基地。
使用各种各样的代号,成为这里的传统。分厂、车间、楼房都有自己的代号。在所有代号中,叫得最响的就是“596”。原二机部部长刘杰在这里宣布把原苏联毁约、拒绝向我国提供原子弹教学模型和图纸资料的时间做为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的代号,以此激励全体研制人员造“争气弹”。它是核基地全体人员的一个最大的秘密,最大的梦想。
在北京从事原子弹研究的科研人员开始陆续迁来。核武器研制基地一时间集中了中国最优秀的科学家和工程师。王淦昌、崇光亚等著名科学家也在其中。
因为原子弹的研制属于国家最高机密之一,因此,核武器研制基地一整套自成系统的公安、粮食、商业、邮电、学校、医院等随即建起,以后与外界隔离了30多年的“小社会”就这样在这里形成。
我国前16次核爆炸试验的产品,都是由这个基地加工、装配和启运的,这里还批量生产出多种型号的核武器,装备了部队,壮了国威、军威。
特殊时空的故事
第一颗原子弹爆炸的蘑菇云早已散去,但那特殊的时代、特殊的地方留下了许多饱含自豪与骄傲的记忆,也留下了许多浸透眼泪和鲜血的故事。昔日的保密措施还如此深刻地留在人们的心中,以至于曾在这里工作过的人们到今天还很少说起这个地方,说起自己在这里的经历。
在记者采访中,有许多人避而不谈。有许多的事情,我们尊重被采访人的意愿略去不写。“讲给你听可以,但不能写。”有许多人这样要求记者。有关厂里人们生活和工作情况很少被报道,留下的材料微乎其微。但每个人都在各地怀想自己在这里的青春时光。
六十年代初期,大批大中专院校毕业生从全国各地奔赴核基地。1963年有三四百人,1964年有五六百人,1965年时达到七八百人。后来这批人大都成为核武器研制基地的骨干。原任221厂干部部副部长、组织部副部长的胡宝升还清楚地记得他和他的女朋友来厂的情景。
厂里到学校挑人,他被叫到西宁宾馆。他问:“同志,我们要到哪里工作?”回答:“二机部。”“干什么工作?”“保密!”“在哪里报到?”“西宁100信箱。”“单位大不大?”“方圆十里地。”就这样他们来到核武器研制基地。
“祖国的需要就是我的志愿”,当时许多人正是这样想的和这样做的。和所有来核基地的人一样,他们也要经过严格的政治审查。他们对厂子的神秘感,马上成为光荣感。刚去的时候,基地住房紧张,都要住帐篷。帐篷白天热烘烘,晚上冷嗖嗖。虽然从北京、上海、重庆一些大城市来的姑娘也在偷偷地哭泣,最后她们还是明白了“这个地方不能哭”的道理。
“三年困难时期”在青海开始较早,而结束很晚。当时,很多人因为忍受不了饥饿而离职,有的请假回家就不再回来。“留下来的人是经过考验的。”胡宝升这样说。基地人员开始开荒种地、种洋芋、种青稞、种白菜,这在草原上还是头一遭。还有训练牦牛犁地,在这里也是破天荒。有人开始打猎、捕鱼。
好在是核武器研制基地,国务院、中央军委非常重视,在全国人民生活较困难的情况下,还从全国各地调拨了急需的物资和粮食。1960年粮食部一次就拨给核武器研制基地上百万斤黄豆,青海省政府给调拨了4万只羊。后来,还供应了花生、桔子等不敢想象的东西。
在西宁市杨家庄的退休基地,我们找到了原任厂保卫部部长、公安局局长的陶瑞滨。
他1964年2月从上海公安局调到核基地,一直担任保卫工作直至撤厂。当时,他已成家,有两个两三岁的孩子,生活才刚刚开始。是组织上到公安系统联系调干,选中了他。
来到基地,他担任了试验部保卫工作,周围都是专家、学者。给他影响最深的是著名核物理学家王淦昌。王淦昌常常坐在卡车上沿一条泥泞的路到试验现场。到了晚上还披着大衣,计算各种数据。这么著名的专家、这么多优秀的知识分子都为了核武器事业奋斗,有的人每天步行十几里上班,陶瑞滨感动了。母亲病逝,他没有回去。父亲去世时,他已开赴原子弹爆炸试验场,根本不可能和外界有通讯联系。
1964年9月,第一颗原子弹试验的全部装置运往遥远的试验场,青海核武器研制基地的部分工作人员也随同前往。
1964年10月16日下午3时,塔上的“596”准时起爆、试验成功。这声音惊动了全世界。
一群现在看起来衣服有些破旧的人在向天边欢呼:远处的地平线蘑菇云若隐若现,高高升起。在蓝天的背景下,它好象是一丝白云。欢呼的人们大多穿着军大衣,戴着解放帽,帽顶有些发白。陶瑞滨就在这些人中间。
我们还采访了一些在221厂工作过的年轻人。今年33岁的解占泰就是他们中的一位,他和妻子原来都在这个厂工作。他担任厂部密码译电员,从事的是“保密单位的保密工作”。和许多人一样,他在这里度过了自己的青春时光,他在这里入了党,曾连续几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
他回忆道,核武器研制基地在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以后,正式决定撤厂,组织上开始出面联系单位。好多人离开时痛哭流涕。哭什么,想起了过去的岁月,还是舍不得走?我自己也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基地的。
原221厂副厂长从洞一,1964年从南京航空学院毕业后分配到核基地工作。他给我们讲述了当时生活情况。荒凉的草原上,气候条件很差,一年四季都穿着毛衣、毛裤。他是南方人,不喜欢吃馒头,但每月每个职工供应2斤大米,家属1斤。各单位之间往来不多,这个车间的通行证不能到那车间。业余生活十分单调,因为是保密单位,外面的剧团不能进去;也没有电视,每星期看一场电影是最好的享受。有一段时间,因为厂里男的多,女的少,找对象困难。1963—1964年厂里有意识地从北京、上海招了一批高中毕业生,才解决了这个问题。
凡在核基地工作的人都有一个“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的纪念章,都有一本“为开创和发展祖国核事业而奋斗的草原人”的纪念册。纪念册上,印有原子弹和氢弹爆炸的最清晰的照片。他们还记得核基地许多令人难忘的时刻。
1996年3月30日,邓小平视察221厂,并题词:“高举毛泽东思想的伟大红旗,遵照毛主席指
引的方向,奋勇前进——别人已经做到的事,我们要做到;别人没有做到的事,我们也一定做到。”在核武器研制基地工作过的人都自豪地说:我们做到了。
不再遥远地方
流年似水,金银滩由牧歌草原一时间变成神秘莫测的核武器试验基地,而后又成为中国地图上的新地名——西海镇。沧海桑田,但这里的人仍然热爱生活、热爱他们生活的这片土地。
221厂是全世界第一个退役的核武器研制基地,为了实现永久性开放,经多方专家调查论证,制定了周密稳妥的环境治理方案。在对每一处进行治理的前后,均用仪器检测对比,还对放射性污染物实施了特殊处理。1993年6月,221厂核设施退役工程正式通过国家验收。
漫步原子城,处处散发着浓郁的生活气息。平坦笔直的街道,两边是葱绿的草坪。核基地创业者们在这原本没有树木的地方裁种的杨树,不但已经成活,而且已经长得又高又大。走在街上,你还可以感受高原的阳光,草原的风。远处的草原上又有牛羊在吃草,牧人的马悠闲地放在一边。但身边的一切都告诉你,这片土地已经脱胎换骨。
据海北藏族自治州州委秘书长王心岳介绍,州府搬迁两年来,西海镇市政建设和项目开发取得了显著成效。房屋、街道、商城、宾馆及水、电、暖系统改造一新,开通了有线电视,新建了市场、菜蓝子工程、逸夫小学、文体活动中心等一批教育文化和商业设施,干部职工的学习、工作和生活条件明显改善;光缆通讯已经开通,哈十公路建成通车,铁路和尚未利用的厂房、设施设置保护完好,大规模开发建设的基本条件已经具备。目前,铝厂、氧气厂、碳化硅厂、牛毛绒加工厂、地毯厂等10多个项目已经建成投产,一批合资、合作或独资开发的项目正在作前期准备工作。西海镇生机勃勃,前景光明。
州委所在的“18甲区”原是核基地的政治和生产指挥中心。过去的33号“将军楼”现在是州上领导的宿舍。基地的科研楼现在是州委机关办公楼。其它如学校、电影院、商场、医院等设施就径直发挥原来用途。
海北宾馆是一座具有浓郁藏地风格的大楼,我们都以为是州府搬迁后新修的。一问,才知道这也是原来就有的楼。海北人除陈布新的匠心独具令人叹服。
原子城也不乏新建的设施。大型多功能体育中心即将建成。在原子城纪念碑所在的地方,海北公园已经建起,工人们正在做围墙,把纪念碑圈在公园里面。海北州还投资100多万,兴建了一个大型赛马场,以适应当地群众对马术运动的普遍爱好。
在原子城的州人民医院,记者特意到了妇产科。和所有其它地方一样,这里的父亲们也在产房门外焦急地等待下一代的第一声哭泣。已经做了母亲的妇女们,则心满意足地注视着他们的小宝贝。护士小马告诉记者,这里接生的孩子好多是在地原子城孕育的,他们都非常健康、可爱。
原子城,这个神秘的地方已不再神秘,这个“遥远的地方”不再遥远。它开始踏着改革开放的节拍,走近我们,走向明天。
海北州准备在这里建一个展览馆,向人们介绍中国第一颗原子弹和氢弹的研制过程以及原子城的变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