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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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在内蒙古高原上
母亲的家乡是内蒙古昭乌达盟克什克腾旗。听说春天来时草原上会开满了花朵,而夏风过时草香直漫到天际。乡关路远,归梦难圆……

曾经有一位诗人,踏着“如歌的行板”,嗅着幽远的“七里香”,追寻  着“无怨的青春”,“在爱的筵席上”热恋着“楼兰新娘”,却不得不承认:所有的结局都  已写好,所有的泪水都已启程,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

    曾经有一位画家,“在一个画荷的下午”,想着“莲的心事”,吟诵着“彩虹的情诗”   ,搜寻着“昙花的秘密”,在“十六岁的花季”悲伤着“白鸟之死”,然后,她把美丽的爱情   和忧伤,挂在全世界美术馆的墙上展览并且出售……

    曾经有一位学者,接受“生命的邀约”,心在水草丰美的地方定居,爱开始在一条“芳 香的河边,涉江而过,芙蓉千朵,诗也简单,心也简单”,而诞生在高原上的古老文明不简单 ……

    她就是,以她的诗印在整整一代中国人心上的诗人席慕蓉!

    她就是,以她的画轻取比利时皇家金牌奖,欧洲美协金鼎奖的画家席慕蓉!

    她就是,在国际蒙古学界崭露头角的学者教授席慕蓉!

    尽管她的血管里,流淌着蒙古族人纯正的血液,但她的出生地并不是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内蒙古草原,而是抗日战火纷飞的陪都重庆。故乡从小在梦中……

    尽管她数十年漂泊,会英语,会法语,会汉语,甚至能操一口地道的广东话,但是,她却不会她本应该会的母语——蒙古语,这成为她永远的憾痛。

    她永远永远记得,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她每学会一句蒙古语,外婆就给她吃一颗花生米。家里有客人来时,她就会笑眯眯地站出来,唱几首美丽的蒙语歌谣给远离家乡的叔叔伯伯们听,惹得那些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叔叔伯伯一面笑着夸她冰雪聪明,一面泪飞顿作倾盆雨!

    在外婆教唱的美丽的蒙古歌谣中,在父亲娓娓道来的小红马故里,在母亲关于漫天草香的回忆中,席慕蓉随父母从重庆而香港,从香港而台湾,从台湾而比利时,从比利时而德国,从德国而台湾。在心中最柔软的角落,每当月亮特别清朗的晚上,风沙特别狂暴的黄昏,在一条弯弯山路的转角,在灯火初明的城市,在轰鸣蓝天的飞机里,一首歌,一首只属于流浪者的歌,常会从她心中最温暖最隐秘的角落里涌现。她有一个很美丽的汉文名字,可是,那却是她的蒙文名字的译音。她有一个更美丽的蒙文名字,可是,却从来没有机会使用!

    察哈尔盟明安旗,一个多么遥远的地方!在蒙文里的意思是一千只羊,一个水丰草美羊肥的好地方。人到中年,那依然是,她魂牵梦萦未曾谋面的故乡!

    美丽的梦和美丽的诗一样,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常常在最没能料到的时刻里出现……

    还乡之路,其何迢遥!盼星星,盼月亮,一个远方游子,终于盼到最伟大、最神圣、最激动人心的时刻了。19899月,这是生命里的第一次,席慕蓉去探望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

    坐了飞机到北京,再转火车到张家口,再转吉普车,带着几十年思乡的渴望,席慕蓉和他的三个朋友尼玛、沙德格尔和王行恭,终于踏上了故乡草原松软的土地!

    故乡的蒙古族同胞,到内蒙古最远的边界上来迎接从那么遥远的地方回来的孩子。当席慕蓉身穿宝蓝色镶金边蒙古袍的侄子乌勒吉巴意日,双手捧着盛满了牛奶的银碗,在银碗下垫着那块淡青色的丝质哈达,席慕蓉也按照祖先留下的规矩,先用双手捧碗,用右手无名指触及碗中牛奶,然后微微高举右手,用无名指和拇指向前方弹了三次,敬了天,敬了地,敬了祖先。

    侄儿将长长的哈达双手捧献给席慕蓉,口中喃喃念道:“我们此刻将这上天降下的华物 哈达敬献给您,欢迎您回到故乡,希望永保福泽绵长。”席慕蓉突然想起台湾家中往年除夕祭祖并经一位活佛加持过的哈达,忍不住泪流满面!

    到了,几十年在心中描绘了多少次的草原!

    到了,几十年在梦中出现过多少次的故乡!

    在远方那一座丘陵的顶端,是父亲家族世代祭祀的敖包。席慕蓉跪在砾石上,跪在狂风里,跪在族人之间,在苍天丽日的注视下,恭恭敬敬地向敖包三叩首,感谢神祗和祖先的保佑,让她平安回到了家乡。

    手把肉上了三次,奶茶上过了三道,奶子酒添满了三次,马头琴吟唱着古老的歌谣,敬酒歌在每位亲人的嘴里传唱。故乡的亲人专门为她举行了一次那达慕大会,赛马,摔跤,隆重得让苍天白云感动。哭也哭过了,笑也笑过了,四十年悲欢离合的故事也讲过了,诗人席慕蓉醉倒在故园辽阔的草原上了,醉倒在同胞们奔放的乡情中了。

    这真是一生只能享有一次的美丽经历!

    第二天早晨,当宿醉已醒的画家席慕蓉走出了洁白的蒙古包,一个小小的红色身影,从绿色的草原深处向她飞过来。原来是一个蒙古族小女孩,手心里捧着鲜红的像豆子那样大小的野果子,此情此景,似曾相识。想起来了,那不是她儿时的一个梦吗?

    原来是专门为席慕蓉采摘野果的侄孙女萨如拉,蒙古语,就是光耀和明亮的意思!萨如拉,萨如拉,这个名字照亮了诗人席慕蓉的心!

    “欺,洗赫日,以得布?(你,糖果,吃了?)诗人席慕蓉在故乡的梦土上第一次用她的母语问候她小小的家人。

    “以得勒!(吃过了)小女孩甜甜地答。

    回家的感觉!

    多年来一直在我的血脉里呼唤着我的声音,一直在遥远的高原上呼唤着我的声音,此刻都在潺潺的水流声中合而为一。我终于在母亲的土地上寻回了一个完整的自己。生命至此再无缺憾,我俯首掬饮源头水,感谢上苍的厚赐!

    在祭祀了父亲家族的敖包,掬饮了母亲的希喇穆伦河后,这位蒙古族优秀的女儿,就将她的初心,献给她挚爱的蒙古高原了;将她的学术之根,扎在丰饶的蒙古族文化的沃土里了。

    席慕蓉是爱心洋溢的善士。也许是萨如拉明亮清澈的目光感动了她,自1989年初返故里后,诗人席慕蓉每次重返故里省亲或开展田野调查,都给草原上的孩子们,送来了许许多多的笔墨图书,许许多多的音乐器具,许许多多的新式玩具。她将国外先进的小学教育新概念,带到了美丽而又闭塞的草原希望小学。她为蒙古族儿童缺少自己的儿童文学夜不成寐,通过诗友尼玛先生的动作,在内蒙古文联哈达奇·刚和哈斯乌拉的支持下,自1996年始,每年资助一万元人民币,创立了“回头鹿蒙古族儿童文学赞助基金。”当尼玛提议基金以席慕蓉的名字命名时,她以福浅难受而婉言谢绝了。如今,第一本蒙古文版儿童文学《牧区小大人》已由内蒙古人民出版社发行了,散发着油墨清香的《牧区小大人》,正在草原深处广为流传     席慕蓉又是一个诗心可鉴的大诗人。在现当代,蒙古民族哺育了许许多多优秀的诗人,但他们的诗作,如大草原辽阔星空远处的星光,不为世人所熟知。鉴于此,诗人席慕蓉广泛搜集蒙古族现当代诗作的精华,主编并在台湾圆神出版社出版了《远处的星光》,向世界举荐 了以纳·赛音朝克图为首的当代蒙古族诗人,为蒙古族文学做了件史可留印的大好事。

    席慕蓉更是一个活跃的蒙古学家。蒙古族历史的源远流长,蒙古族文学的恢宏雄壮,蒙古族宗教的神奇瑰丽,蒙古族歌谣的壮美嘹亮,让这位与蒙古学初相遇就相见恨晚的杰出学者不遗余力。当她在一个偶然的场合接触了蒙古族青年歌唱家腾格尔后,她为腾格尔如草原般辽阔的音域和草原夜莺般美妙的歌喉所倾倒,经过她不懈的努力,腾格尔个人演唱会轰动了宝岛台湾。从此,腾格尔走出了草原,走出了国门,走向世界了。1995923日,席慕蓉获悉蒙古族歌唱家拉苏荣专场演唱会《绿色的旋律》在北京音乐厅演出成功,她打来长长的越洋电话表示祝贺,并委托北京的蒙古族朋友送去一个大大的喜庆的花篮。

    蒙古族女儿的血管里奋涌着蒙古族人的血液。这血液,是种籽,是花朵,也是果实;是温暖,是光亮,也是前行路上不绝的呼唤!

/覃代伦 尼玛 甘珠尔扎布
席慕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