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北李宝瑞是我多年的朋友,其画怪,其人亦怪,世上从未有如此之画,亦少见如此之人。宝瑞绘画基本功极厚,然其画则远远越出基本功之上。有前人之血缘,有新鲜气派,但不拘泥前人、洋人、今人格局。世人常有老口味习惯,稍有异样,则目为不类,宝瑞之作故时时处于陌生欣赏习惯之中,甚堪叹息。故余极乐于介绍焉。”
1987年,土家族绘画大师黄永玉为其满族学生李宝瑞的画展题写了以上前言。
大师的思想流于笔端,言简意赅。
1997年,宝瑞来到大师位于北京通县的家——
一座极为考究的建筑。客厅正面宽大的墙壁上,悬挂着两幅油画肖像画—— 一幅是著名油画家靳尚谊为老年的黄永玉所作;另一幅记录的是大师不惑之年的风采,作者,李宝瑞。
30年前宝瑞学生时代的作品在大师几近苛刻的筛选中得以保留,且置于如此的位置,实在令宝瑞大为讶异。也正是这幅作品,成了黄永玉即将出版的个人画集中扉页上的永久定格。
在宝瑞的心中,黄永玉即是大师,大师即是黄永玉,这似乎是他灵谷里一条可逆定理。而他自己,除去绘画的世界,真的像人们说的那样“什么也不知道”吗?
二
当宝瑞接到这个电话之后,好长一段时间都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之中。
“我是程央。”一个陌生的声音——来自北京的长途。
“李瑞环,知道吗?想请您画张肖像。”程央言辞直白,很显然他对于宝瑞的“除去绘画而外什么也不知道”是早有耳闻。
“李瑞环和李宝瑞,只差一个字。”宝瑞的幽默令话筒的那一头有些不安,然而下一句话使对方开怀大笑。
“不过人家是政协主席,我是草民。不仅知道,我还见过他!”
所有的人都现出惊讶的神情,包括他的妻子。
几乎是30年前的一个春天,北京石油学院广场被几所高校的学生挤得水泄不通。他们要亲眼目睹一位当时的英雄,亲耳聆听劳模李瑞环的辩证法讲座。
台下学生热烈鼓掌。台上李瑞环的演讲将掌声不断地一次再次地掀起,人群中不时地爆发出一阵阵笑声。
掌声——笑声,笑声——掌声,形成一股热浪,从早晨8点半持续到中午11点半,从讲座的一开始持续到最后结束。学生们个个情绪昂奋,把他看成是时代的楷模。能够将深奥的哲理运用到现实当中并使其发挥巨大作用的人就是楷模。李瑞环不仅这样做了,而且相当彻底。他在讲台上把自己设计的组合家具敏捷地拆开,然后又十分迅速地组合,以此来佐证他先前讲过的理论。即便是在今天,人们依然敬佩这位当年的组合家具倡导者。
10年之后,宝瑞在首都机场第二次见到了李瑞环。
1979年,遵照周恩来总理生前的指示,在北京开辟世界第一流的国际航空港。不久,由文化部负责从全国范围内选拔出来的50名画家汇聚首都,进行机场壁画创作工作。那次,宝瑞作为东北三省的唯一代表,来到了这里。
尽管艺术家们的工作态度十分严谨,但他们的设计手稿还是一再地被否决了。这时,宝瑞的《白孔雀》草图显得卓尔不群,这幅长6米、宽1.5米的巨制最终嵌进了首都机场候机室的墙壁上。
创作过程十分艰辛。在华君武和张仃的主持下,祝大年(已故)、袁运甫、袁运生等50名画家经过半年多的时间才完成了那次壁画群的创作任务。曾有一段时间,这些艺术家们真正领略到了一位工程技术人员的工作风格。
一天,一辆白色上海轿车徐徐驶入机场。车门打开,司机走出,车里并没有其他人。
宝瑞突然喊到:“快看,他是李瑞环!”周围的几个人将目光一齐投向了这位机场施工工程总指挥。
李瑞环身着蓝色劳动布制服,匆匆走向工地。
从此,宝瑞注意起了这位当年曾令他激动万分的人物。
白色轿车经常来到机场,车子总是沿着工地缓缓前行,李瑞环边行边检查工程,遇到问题就停下来。总是直到晚上才离开机场。
当飞机跑道进行最后一道工序——浇注水泥的时候,出现了麻烦。
那天,李瑞环凝视着平滑的机场跑道。突然一改往日的和蔼,他向总工程师严厉地说着什么。
平时极少有人能见到他这样的态度。其实,在这种时候看他,能发现作为一个人的全部责任感,宝瑞此时正有这种感觉。
此刻的路面水泥糙度无法保证飞机按时停止滑行!这是一次执行人员的严重失职。
怎么办?为了加大水泥糙度,一大批战士开始用凿子凿击路面。
这种抢工第二天就停止了。整个工地空无一人。因为这样原始的补救方法定会延误工期。
第三天,许多汽车开进了工地。
不足一星期,路面达到技术要求。
三
1998年5月12日,李宝瑞来到北京,参加京丰宾馆百幅藏画完成工作。出乎他的意料,李瑞环主席要见他。
汽车掠过南长街来到一座院落前停下了。宝瑞第一眼看到这座宅院的时候,竟有一股微微的酸涩涌了上来。小院十分简陋,远不像他想象的那样,也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他被领进一间小屋里,坐在一个相当陈旧的沙发上。稍后,秘书引他走过一条长廊。
一段静极了的行走。猛然间,宝瑞看到了墙壁上那张自己画的《五虎图》,上面有黄永玉题写的一段文字。
宝瑞来到客厅门前。客厅布置得很简洁,当中有个圆桌,周围是几个木制沙发,有三面墙壁贴满了字画。宝瑞只觉得此时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位艺术家。
李主席从座位上站起。他迎上前来,动作很慢。他们握手。
他的手大而厚实,有些粗糙。头发黑而疏,向后拢去。
“你在哪里画画?”李主席开口了,语气十分温蔼。
“我是美协黑龙江分会画画的。”
“擅长画什么?”
“画肖像,在学校时人称我小张仃。”
“黄胄的驴很有名气,刘继卣画走兽,李可染画山水。这些大师都有一样很出名,而后就什么都可以画了。”他接着说,“要画大画。一个人如果总是盯着自己的鼻尖看,能看到什么大世界?”说这话时他用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尖。
这时一旁的程先生说:“明天李主席要带靳尚谊出国访问。回来后请他给画肖像,也请你画。”
李主席点点头。
宝瑞说:“有两种形式的画法。一是政治家的形象,二是哲学大师的形象。我倾向于后者。”
李主席又点点头。
“你画肖像要多长时间?”李主席问。
“半年能拿下。”李玉席的目光疑虑地扫视了一下宝瑞。很显然,对这样长的时间他不理解。
“画这画并不需要连续坐着。有效时间只要6~8个小时。分几次画,每次坐上10~15分钟就可以了。”宝瑞解释说,“时间主要花在观察体验生活上。”
李玉席笑了。笑得很开心,如释重负。
“天津火车站的拱形顶棚,那时候很多人在上面画,画的也是油画。”李主席顿了顿
,仿佛想起了什么,“因为实物面积和设计图案比例相差得过大,画上去的就容易走型。我给他们出主意,棚顶和图纸都打上方格子,再按比例去放大,这样就好了。”
宝瑞一开始就感到的睿智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其实,早在几十年前的讲台上,李玉席的这种睿智就倾倒过无数人。
“明天您就要出国访问了,不能再打扰您了。我该走了。”宝瑞起身告辞。
“别走。来,拍照片。”李玉席示意宝瑞坐下。闪光灯亮过两次。
李主席走在前面,步子很慢。他们来到另一间厅堂。这里如同一个小展厅——屋子里满是字画。
看过一圈之后,宝瑞再一次说:“不能打扰了,您明天就要出国访问,一定非常忙。
“是,我还有很多文件要批阅。”李玉席说。
通过长廊,李主席在《五虎图》前站定了。他指点着画说:“功底厚,线有力度。才装裱好时我反复近看,远看,再近看,再远看。有韵味。”又转向画上的题字说:“黄永玉是为你打报不平。他这是写给我看的。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你不对,他就要说。”
会谈就要结束了。
宝瑞用手去摸了摸画框,是红木的,没有上过漆,磨得十分平滑,做工精细。
李玉席坚持要亲自送宝瑞到门口。他走在前面。
他们握手。李主席的面容很温蔼。
汽车在长安街上奔驰。宝瑞坐在车子里,许久没有说话。他在想,政治家、哲人、艺术家和普通人原来也是既对立又统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