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是,在1994年9月初,我从西宁出发,坐长途客车经格尔木抵拉萨,仅费46小时,两天就走完了过去至少需要两个月才能走完的路。因为在西宁、格尔木、拉萨一线,1954年12月末就开通了公路。这条公路几经改造,已经成为柏油路面的坦途,把西藏与祖国内地紧密地联结起来。它是条主动脉,内地进藏物资的85%经这条路运入西藏。
饮水当思源。每当我想起在青藏高原上的那几次旅行,眼前总能浮现起一位质朴而宽厚的老人——慕生忠将军的形象。正是他,在彭德怀元帅支持下,在1954年5月11日至12月15日,耗时七个月又四天,修通了青藏公路(格尔木至拉萨段)的1283公里路面。
不要忘记,这段路是在素有“生命禁区”之称的青南高原和羌塘草原,平均海拔在4500米以上,每年冰冻日近300天,年平均气温零下5度,最低气温达零下40度,而空气含氧量不到海平面的一半。
这条公路穿越昆仑山、唐古拉山、念青唐古拉山以及长江和怒江上游的十条河流。我舒服地坐在大客车上通过唐古拉山口时,尚且头晕脑胀,呕吐不止,更不用说在这样的恶劣条件下用原始方法筑路了。
而慕生忠和他麾下的筑路大军却把路筑成了,用216天时间,250万元,一个工兵团,外加1200名驼工和600名陕北石匠(慕将军是陕北吴堡人,这大概是他优先使用乡党的原因吧)。
以经济学家的眼光来回顾这条入藏道路的修建并核算其成本,我个人给慕将军和彭元帅各加一个头衔:中国最佳投资项目的和总经理董事长。
慕将军早年参加革命,只读过私塾和小学,并不是公路技术专家,但是他善于用人,善于并敢于决策。
青藏公路一期工程的技术负责人,慕将军的唯一顾问邓郁清工程师对他有如下评价:
慕生忠不懂修路,但善于集中大家正确的意见,一下子就能抓住问题的实质和关键。
比如青藏公路北格尔木至敦煌公路的修建,他详细了解了别人的三次实地行走踏勘过程,并与邓一起骑马勘察了一次,集四次调查的直接和间接经验,汇总大家的意见,作出了决策,并为这项工程物色配备了主要人选。
再如有关设计施技术标准,他也是拉邓工一起组织大家开会研究形成一套方案。随后规定了施工单位的施工授权权限,充分发挥基层的积极性。
在出现重大问题时,慕生忠总会赶到现场,决定了处理方案后身先士卒地干。挥重磅大锤,站在冰河中填石铺路。他对知识分子既关怀体贴,又尊敬重用。
以一个严格的管理者形象出现的慕将军,同时也有着幽默感和理想主义的情绪及浓重的人情味。
以新城格尔木来说,若没有这条路,也不可能有这座世界最独特的城市:辖区十万平方公里,是为世界之最,比得上江苏省的面积;居民三分天下:青海和全国各地来的建设者,总后青藏兵站的各类工作人员,西藏各机关驻格尔木转运站及其工作人员。因往来的兵多、车多而别称“兵城”、“汽车城”。而在1954年春天以前,格尔木(当时称为噶尔穆)只不过是图上一个名称而已,并无居民点存在于昆仑山北麓的这片荒滩上。这年春天,慕生忠为修路带领人马来到格尔木河畔的这片荒原上。忆及这段历史,慕将军回忆说:“当时,格尔木空旷的原野上没有一顶帐篷,一棵树。有的只是枯划和大漠戈壁。向南望去,昆仑山巅白雪皑皑;向北看,沙丘一座连一座,恰似一片破败的墓葬群。有同志问我,格尔木到底在哪里。我回答说,格尔木就在你的脚下。我们的帐篷扎在哪里,哪儿就是格尔木。于是,六顶帐篷,就成了格尔木市的开端。”
“望柳庄”的故事,也反映出了慕生忠和他部属们扎根荒原报效国家的意志和乐观情绪。定在格尔木后,筑路员工干的第一件事就是从西宁运来几车柳树枝,在格尔木河两岸到处栽插。1992年我初至格尔木,曾在浓荫蔽日的格尔木河东岸听到西北各地来的民工,在林荫间唱“花儿”。慕将军回忆说:“我们在青藏公路工程管理局招待所的‘房’前‘屋’后遍插柳枝,并给它起名‘望柳庄’。有人不解,我回答说,眼下只是希望,将来就是一大胜景。”后来,筑路工人开赴高原后,果树和蔬菜也在望柳庄里出现了。班禅大师和陈毅元帅进出西藏路经格尔木,都品尝过格尔木的蔬菜。更重要的是,这些新鲜蔬菜对奋战高原而患坏血病人有疗效。慕将军舍不得吃种菜人送他的第一批胡萝卜,转送给了七十多位缺维生素而患坏血病的病人。结果,患者的坏血病居然日渐好起来,人们才发现胡萝卜有如此神奇的功效。
陶儿久山下有一片旷野,名为韩滩,这是慕生忠为修路工程中病累而早逝的宁夏穆斯林驼工小韩而命名的地方。将军率领数百名员工为小韩举行了葬礼,让青藏高原纯净的冻土接纳了一位忠魂。慕将军恸然泪下:“好兄弟,你走得太早!最苦难的日子都过来了,拉萨就在眼前了。我本想到拉萨给你亲手戴上大红花,可连这一天你也没等到……这地方就叫韩滩吧。”
青藏公路沿线许多地名,都是慕生忠起的:乌丽,因为在缺煤之处无意中发现煤矿而得名,那美丽的乌黑色对筑路大军实有吸引力。开心岭则因为筑路队伍遭遇重大困难后顺利解决而得名。
慕将军因彭元帅而得以坚持修成了青藏公路,也因为彭元帅而“消失”20年。1959年庐山会议后,一架飞机把慕生忠载到拉萨,随后又被押解到兰州。“彭德怀的黑干将”从此受到残酷无情的批判斗争,要作没完没了的检讨交代。忆起这段历史,慕将军说:
“我慕生忠算个啥?没有那些一个心眼替国家出力气的人民,我一百个慕生忠也啃不出一条路……拉过骆驼修过路的那些工人,老实巴交。可他们个个是国家的功臣,就知道闷头拼命出力,流血流汗。革命事业成功了,他们又不声不响地走开了,谁也不注意他们,谁也不知道他们……我们欠人民的债不少啊。我心里老是有愧,可我啥时候也忘不了那些又拉骆驼又开路的驼工同志,总想着能见到他们。……”
20年漫长的岁月中,许多政治风暴多次席卷中国大地,而将军留在格尔木的一切,留在青藏公路沿线的地名以及传奇,都留了下来。公道自在人心,格尔木的“将军柳”、“将军楼”、“望柳庄”、“十八间窑洞”在十年浩劫中也没有受损。
西藏人民也没有忘记他。1971年,仍戴着“彭德怀黑干将”帽子的慕生忠患病住院,当时的西藏自治区党委副书记热地闻讯后专程到兰州探望这位对西藏建设有功的老人。
将军终于挺过了劫难,1979年彭总恢复名誉,慕生忠也被解放,担任甘肃省政协副主席。然而将军也已经是69岁了。“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他一复出,即向政府提出给一个月假,去青藏公路看看。他一生中最美好的岁月,在青藏高原上的荒漠冰川冻土间度过,又有20年不能重返这片土地。
老人是有幸的,他传给后人的青藏公路,在1985年8月,经历了为时12年的全面改建后全线竣工,在唐古拉山的路段,也因为铺了优质黑色路面,汽车可以高速通过。而我也得以只用46小时就完成西宁至拉萨的2000公里旅程。在慕将军的路刚修成时,进藏时间也需要十天左右,比起以往的三个月至五个月,已经缩短了许多。
青藏公路修成40年后,慕将军永远离开了我们。但他在世界屋脊上铸就的丰碑却是永恒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