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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撼心魂的歌从哪里来?

    “一条大河波浪宽……”这条“大河”也在亿万听众的心中奔腾流淌了近半个世纪。

    “风烟滚滚唱英雄……”《英雄赞歌》的动人旋律来自于内蒙古民歌。

    “我们新疆好地方啊,天山南北好牧场……”使多少人无限向往那个好地方!

    “让我们荡起双桨……”建国以后成长的新一代人如今仍在教自己的孩子唱这首歌,它优美的旋律所描绘的幸福景象令多少人激动得热泪盈眶。

    无论我们与自己的亲人诀别还是在悲痛中送走一代伟人,我们的心灵都在那低缓沉重的《哀乐》声中更加悲痛,而表达了无限哀思的这支哀乐也出自刘炽之手。

    为我们带来如此丰富的精神产品的人是怎样一个人呢?他的创作源泉是什么呢?

    1921年中国共产党成立那年,古城西安市出生了一个小男孩,个头不大。今天的他依然个头不高,并且曾因为个头小而闹点笑话。但这个不高的人却做出了比他个头高大无数倍的成就,他浑身散发出的情感和力量让你的心灵震撼,让你仰视,让你回味无穷,让所有听过他作品的人们难以忘怀。

    “我是1936年底到的延安,参军时伍修权同志给我戴红军帽。在延安我进了红军人民剧社,那就是红军队伍中最早的文艺团体之一了。抗日时改成抗战剧团,我是唱歌跳舞全干。1938年5月鲁迅艺术学院成立,我是第三期学员,主要学作曲和指挥,冼星海是我的老师。”

    “初到延安,我被分配到红军大学九队四组当小学员,我们听毛主席讲课。延安的条件很差,土台子就是讲台,大家席地而坐,垫块砖头木板就算是防潮。我个子矮,那时才15岁,排长让我坐前面,正对着毛主席。末流的讲课条件,但讲师却是一流的:朱德讲游击战,艾思奇讲大众哲学,毛主席讲辩证唯物论。毛主席讲话时有很重的湖南口音,满堂尽是黑格尔、费尔巴哈等洋名词,我听不懂就打瞌睡,不光打瞌睡还打呼噜。这下全场都紧张了。值星排长急了:‘把那个小鬼戳醒’!毛主席也乐了,说:这个小鬼昨晚没睡好觉,让他睡吧。大家哄堂大笑,这笑声倒把我吵醒了。等毛主席讲完课,他抬着我的下巴说:小鬼,以后上课不要打瞌睡喽!我们的大队长聂鹤亭跟我说:你好大胆,毛大帅(那时都叫他大帅)讲课你敢睡觉还敢打呼噜,你可把咱九大队的人丢尽了,真是个乱弹琴!后来他们一商量,干脆把这小鬼调到剧社唱歌跳舞算了。就这样,我去了人民剧社。”

    可以说,这个呼噜几乎改变了他的人生道路。如果不是因此去了剧社,也许今天要到将军的行列里寻找刘炽的身影了。当然,红军大学的这些一流的课程,共产党人那种奋斗精神是刘炽后来音乐创作的最重要的精神营养。

    “红军人民剧社设备很简单,在乡村演出就用锣鼓,在城里用风琴。叶帅前夫人韦拱子、杨尚昆夫人李伯钊(后任中央戏剧学院院长)等都是我的舞蹈老师。廖承志等人也和我们一起演阿Q正传。斯诺也经常看我们演出。毛、周、朱、刘等中央领导更是经常看。我在西安上到小学四年级,在剧团里算是个小知识分子了。在剧社里我又当指挥又当舞蹈班长。”

    “1940年,我从鲁艺毕业后,受陕甘宁边区政府、青委会、西北文工团等单位委托,到内蒙古去采风。同行10人,只有两头毛驴,驮些粮食行李等。我们步行从绥德、米脂进入内蒙古毛乌素沙漠。当时这个地带还属于国民党统治,我们都化妆成商人,去之前还学了点蒙古语。蒙古族人很热情,见了面互相敬鼻烟壶,吸上一下才开始说话。”

    “我们住在一个名叫王月丰的人家里,由于年龄关系,我认他的夫人为干妈,干妈可以说是个出色的民间歌手。家里每天晚上就象开音乐会,唱一晚上喝一晚上。我那时记忆力好,记谱快,每晚不停地记,有些蒙古民歌还用原文记词(用汉语拼音)我带了个口琴,只要听两三遍就能一块儿连唱带伴奏,牧民们听得入神,甚至为我编了首歌:从南边来了个小伙子,蒙古歌曲吹得好……。一次参加鄂尔多斯婚礼,一天内竟吃了15顿饭,记谱最多时一晚上70多首。到处是歌,迎亲送亲抢亲,进门上马下马到处是歌,歌也是结婚仪式中的难题,你唱对了才能走下一关。那些日子真让人难忘,唯一担心的就是怕国民党军队时时来袭击。一次我们在伊盟的乌审召,那时是一个大寺庙,有近3000名喇嘛,里边也有各国的特务,是个情报中心。我们10人刚到那里,夜里就有人敲窗报警:有人要下毒手了,快跑!我们赶快跑,外面早有马队接应,一直把我们送到下一站,到了骑兵营——木乎儿稍(地名),营部里养了两条狗,一条叫蒋介石,另一条叫汪精卫。骑兵迎接我们时我们还不会骑马,队伍里有人掉下来直哼哼。那些日子我们领略到了草原的迷人,那星光在草原上那么干净明亮,好象在和你挤眼睛,那些日子我才知道了什么叫天幕(天亮前的一种景象),鱼肚白、鱼鳞云等等,那是1940年的事,快60年了,我永远不会忘。还有一次我们集体作贼。那是1941年初,延安要纪念成吉思汗,但没有任何文物,我们就在此行时从一个小庙夜里拿了些祭祀用的器具,敬神的法器跳鬼的假面等。回到延安后就用上了。从9月到11月,我们在3个月里收获特大。回到延安后,马上让我写歌剧,由王亚凡编剧,只有四天时间,由我作曲,只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三夜没睡,我就在那时学会了抽烟。那是我写的第一部大作品,合唱独唱重唱全有,由马可辅导乐队、潘奇辅导声乐、王亚凡导演。这部《塞北黄昏》的音乐素材和灵感全部是伊盟一行的结果。那些美好的旋律给我的印象太深了。后来写《英雄赞歌》时,采用了一首内蒙古民歌《巴特尔陶陶呼》当种子,加以发展即完成了《英雄赞歌》。这次内蒙古大庆时我去给他们讲,内蒙古人很是激动:我们唱了这么多年,还不知道它的根原来在伊克昭盟的乌审旗。”

    刘炽先生和内蒙古的缘份也表现在他早期的创作中。

    “1945年日本投降,我们奉中央指示挺进东北,从延安撤出时我和沙蒙(《上甘岭》导演)一个驮子。结果刚到齐齐哈尔不久,乌兰夫就找我专程来乌兰浩特(当时叫王爷庙)参加内蒙古自治区成立大会,我为大会写了部大合唱《内蒙古人民三部曲》,我指挥,由东北文工团全体合唱。”

    “后来我的很多作品都用了‘大跳’,就是跨度比较大,至少一个八度以上,特别有效果,这就是从蒙古民歌中学来的。”

    刘炽的创作生涯始终伴随着新中国的诞生和成长,他那些为人们所熟知的作品除以上列举之外,还有《鄂伦春舞曲》,至今被用做集体舞舞曲;《翻身道情》浓郁的陕北风格久唱不衰;《胜利鼓舞》是第一部中国式的进行曲,也是他第一个用此法为秧歌队谱曲,这是他22岁时的作品。后来人民解放军进城时就唱着这支曲子。他还写过歌剧《阿诗玛》(早于电影《阿诗玛》),到云南写了《滇池圆舞曲》,还有《祖国颂》等一大批电影插曲,总共大约有80多部大型作品(歌剧、电影类)和1000多部(首)中小型作品。直到今天,刘先生还在为创作、应邀当评委等等忙得不亦乐乎。

“要说我的创作源泉,象蒙古族的音乐和它那纯朴的民风,陕西八百里秦川和秦腔,西安鼓乐,新疆云南的民歌是我的精神营养之一,而在延安鲁艺、冼星海老师的教诲等等又给了我另一种动力。我考鲁艺时,冼星海亲自主持考试,让我唱歌,我很激昂地唱了两首:《勇军进行曲》和《枪口对外》。冼老师问我,“你知道这是谁写的歌吗?”“不知道”。“第一首是聂耳,第二首是我”。啊!原来大师就在眼前。星海说:“你被录取了。”我第一次交作业,那时一周一次,第一次交了首《陕北情歌》冼老师批道:“好”!第二周交上去的是一首儿歌,冼老师批道:“很好!”第三周交了首《打场歌》,老师批道:“非常好:我希望传遍全国”!签名是冼星海。那个时候鲁艺也很艰苦,周恩来副主席从香港买了个钢琴,我们还帮着抬,有人问“你们弹钢琴吗?”我们这样的学生只能“抬”轮不上“弹”。但这两个字在上海话里是一个音,于是就留下笑话,别人弹,我们抬(不弹)。当时的国际友人马海德、柯棣华等去延安时都自带留声机,还有好多古典名曲唱片,冼星海老师让我们去借,这一借连留声机带唱片全端过来,再也没还过,这说明我们条件之艰苦。但是中华各民族给了我民族音乐的养份,鲁艺给了我西洋音乐的教育,还有19岁时装了一肚子的蒙古民歌。”

现年76岁的刘炽仍然爱喝奶茶,不断有各地的学生或爱好者给他寄来新近发现的刘炽谱曲的复印件——因为他自己都难以保存完整——特别是经过了从延安撤退、从东北进京、几次政治运动的冲击之后。

  刘先生的家里挂着一幅大字: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罗工柳书(著名画家、人民币设计者)。刘炽的歌,就象是奔腾汹涌的大河之水,那样势不可挡,那样雄壮激越。那是中华民族的恢宏博大的声音和呼唤。

/巴义尔
——著名作曲家刘炽访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