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来信
秘境探险    人物经典    文化观潮   专题报道  
老舍与他笔下的满族人物
/舒 云

    新中国要找几个人代表满族,周恩来说,老舍同志,就您了,您代表满族比谁都强。老舍高兴地答应下来。

    老舍是满族人,这是众所周知的,但人们可能没注意到这样一个事实,老舍在解放前写的那么多长篇短篇中,人物众多,却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满族人物,不管是大人物还是小人物,都没出现过,老舍不仅不在作品中出现满族人物,就是一个满族字眼也不提,躲满族远远的,平时他也闭口不谈他是一个旗人后代。

这是一件说奇怪又不奇怪的事,老舍是个爱国主义者,又是一个有着进步思想的作家,他对清政府的腐败卖国,尤其对溥仪当满洲国的皇帝,都认为丢了满人的脸。解放后有一次老舍去人民大会堂开会,休息时,毛泽东等人来找老舍聊天,毛泽东说要跟他谈谈满族,说他自己好多方法例如统一战线就是学习康熙,那么大国家,人太少,怎么办,团结广大汉族上层,全面继承他们高度发达的文化,毛泽东讲得非常具体。刘少奇等人也谈了康熙等几个历史上最伟大的皇帝,老舍没插上嘴,但他回来以后很兴奋。从此以后,他才一改过去,变得爱谈满族了。

虽然直到人不幸辞世,他也没再说明他在解放前的作品中人物的民族,但有心人还是能看出来,实际上老舍写的好多都是满族人。老舍的儿子舒乙先生曾用剥皮吃笋法对此进行了研究,写出了论文,并曾在美国讲演,引起极大轰动。这确实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因为老舍没有明说他作品中的人物哪一个是满族人,只能猜,当然不是乱猜,要一层一层往下剥皮,剥下五层皮,都对上了,那这个人就一定是满族人物。

    第一个是判断这人是不是北京人,如果不是北京人,那么停止。北京是满族人的根基地,由于清代特别重视满族人管理,除派到外地驻防外,谁也不能离开北京。老舍基本上只写北京的满族人,范围很小,所以老舍著作中的满族人可以定位北京。比如祥子小时在乡下放驴,由此判断他不是满族人。再比如《四世同堂》里的祁老爷子,长期住在北京,但他不是北京人,那么打住,不再寻根。

    如果判定了是北京人,那就继续往下,再看职业,满族人的职业面非常窄,男人除了当兵,不能从事其他职业,所以什么都不会,没有生活本领。一旦树倒,男人就是拉车,再就是当巡警,因为巡警是穷人,当然同情穷人,但上边来的事要传 达,只能对上狡猾,对下和善。老舍的小说中多次出现可爱的巡警形象,像《我这一辈子》、《四世同堂》等,解放后老舍的话剧《龙须沟》、《茶馆》中都出现过巡警形象。五十年代写的《龙须沟》出现了一个两面巡警,解放后当了派出所副所长。这个人物遭到普遍抵制,说反革命怎么还能当人民警察?还当了副所长?老舍拒绝修改,一直到最后坚持不住了才不得不改。不用说,巡警是满族人。满族人再一类重要职业是艺人,唱戏唱大鼓的说相声数来宝的,那都没错,可以初步判定是满族人。大学教授不能说没有,比如老舍本人,但微乎其微。老舍本人也是从小学校长一路干出来的。当个小学教员、教教私塾,做点本小利微的小买卖,不是开铺子,而是挎个小篮走街串巷,这才可能是满族人。

    定下来职业,那么继续往下分析,第三个特点是走向贫穷。八旗制度消灭后,原来当兵的满族男人一下跌落到社会底层,有这么个动态过程,满族人的人生曲线就一定是随着时代前进头朝下走,越过越狼狈。不要说向上,就是生活方式稳定,那肯定不是满族人。辛亥革命后平稳的满族人可以说没有,老舍的中篇小说《阳光》和《月牙儿》是姊妹篇,都是写学生出身的女孩子的故事,《阳光》中的人物是朝上走,那么放弃。《月牙儿》中人物朝下走,这可以肯定是满族人。

    再看气质,满族人多才多艺,什么都会,别看是穷拉车的,别看是巡警,满身的文化本事,十个拉车的人你一眼就能看出来,什么都会,又说又唱又乐,简直就是活宝,再不济也总会唱两口戏,也总会玩笛子单弦之类的一两样乐器,也总会养鸽子养蛐蛐喂金鱼,还总会养各种花。满族人还有一个特点,是美食家,虽然到了混不上饭的地步,还是会做,红白喜事十几桌二十桌,那总指挥十有八九是满族人。各种礼仪周到之至,让你一眼就能分开,绝对是这么回事,没错。现在满族和汉族几乎一模一样,倒回去几十年,满族与汉族极明显,不是穿戴,是气质,是举止,这些在小说中很容易描写,至于为什么?很好解释,清朝到康熙和乾隆那阵,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没什么仗打,士兵们种铁杆庄稼,照样领钱粮,不愁吃喝,时间有的是,总要干点什么,于是都一个两个变成了文化人。提个鸟笼子,里头两小碗,铲鸟粪的小铲,看着普普通通,实际明眼人一看那都是艺术品,都有讲究。尽管这种文化是枝节未梢,但不能不说他们具有极高的文化。到了这一步,再不自报家门,基本上也可以断定是满族人。

    舒乙发现老舍写作一般都有原形,就跳出小说,寻找老舍周围的满族人,如果与老舍的小说特像,那就一定是满族人。老舍在《我这一辈子》中写了个一辈子坎坷的老巡警,这个人物职业是巡警,头朝下,又会很多东西,这几条都对上了,再找生活原型。小说中有这样一件倒霉事,老巡警的媳妇跟人跑了。文学中有重复现象,精彩的故事常常在不同作品中重复出现,老说这一件事,那八成是真的。像媳妇跟人跑了,老舍写过三回,除了《我这一辈子》外,还有《热包子》、《离婚》里都曾提到过。舒乙研究老舍年谱,在老舍解放后没有写完的《正红旗下》中有一个人物福海表哥,就顺藤摸瓜到土城一带寻找。有一个背着麦秸的老头居然说跟他走,走到北京航空学院那边的一个小院,舒乙看见院里的每个人都穿着孝,大事不好,三天前老舍姥姥家的这个远房亲戚去世了。他记了一辈子日记,童年青年的老舍都在他笔下有过记载,可惜家人并不知道珍贵,前一天刚刚烧掉。但是根据这一线索,舒乙找到了另一个当过巡警叫马海亭的人,这个人以后死在外地的矿山,从辈分上说他是老舍表哥,他媳妇跟人跑了。他还曾说我表弟什么都好,就是写我那一段事损点,他认为这是非常丢面子的事。

    按照这方法,舒乙从老舍小说中“抓”出了大批满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