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刊记者
1998年9月29日——距离长江特大洪灾过后仅仅半月，此时长江上游水土保持正成为国人关注的焦点，就在这时，中央电视台“经济半小时”节目推迟了原订播出的系列片，临时插入报道川西洪雅县肆意砍伐天然林的惊人事态。据了解，这部片子是电视台记者唐立新与重庆的几位环保志愿者冒着生命危险，经过极其艰苦的实地调查和采访后制作的。记者冒险潜入原始林区，偷拍到了惨不忍睹的滥伐现场，在围追堵截中将录像带安全转移，终于暴露出触目惊心的大规模毁林事件。
事情发生后，《北京青年报》迅速作出反应，特地派记者孙丹平赶赴川西洪雅县实地采访。
经过详细的实地调查，孙丹平了解到：禁伐天然林所牵动的面之广、涉及到的利益关系之多，远远超出了记者原来的想像。
在10月13日的《北京青年报》上，孙丹平详细报道了“禁伐“作为大势所趋、人心所向，却又是一个沉重的话题的方方面面。
事实上，事情发生地洪雅所属的四川，正是全国第一个启动“天然林保护工程”的省份，而且长江特大洪灾发生后，四川还是“保护长江上游生态环境”呼声甚高、禁伐情况尤其受到省委、省政府关注的一个省。为什么恰好就是在这里，却爆出了中央紧急颁布“禁伐令”后全国最大的新闻?
四川省早已于9月1日起已在川西天然林区实行禁伐，但洪雅林场作为四川第一大国有林场，却未被列入禁伐之列，这是导致洪雅当事人和“禁伐令”抢时间、争速度狂砍天然林的主要原因。那么，为什么洪雅县未被及时纳入“禁伐区”?——记者对此首先采访了四川省敬正书副省长。
敬副省长告诉记者：本来考虑在全省各林区全面启动“天然林保护工程”，但难度却太大，因为禁伐后，森工企业怎么办?当地财政怎么办?群众生活怎么办?这是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如果一刀切，恐怕效果不好。因此，经过反复研究，四川省决定分轻重缓急，将森林资源、森工企业最集中的地方先行禁伐，这包括了川西甘孜、阿坝、凉山三个少数民族自治州、乐山市、攀枝花市及雅安地区，这也是森工企业将面临困难最大的地区，省里决定先集中力量将这一带的天然林采伐问题解决好。
至于洪雅林场，敬正书副省长说，它虽然是四川第一大林场，但不是主要天然林区；本考虑要纳入禁伐范围，但因为担心馍馍做大了，吃不了，因此最后决定不纳入。但9月29日的新闻报道播出后，四川省委、省政府已紧急通知：从10月1日起，在全省范围内实行禁伐。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了洪雅县。
四川省现有天然林7000万亩，但洪雅只占58万亩。这正是敬副省长提到的原因。此外，四川省林业厅的杨冬生副厅长还告诉了记者关于洪雅未被列入第一批禁伐区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洪雅曾用过世界银行贷款，由于还款的需要，因此也暂时未被纳入“天然林保护工程”。
洪雅县从1985年起，从世界银行贷款510万特别提款权，建设商品材基地。这个项目效果不错。但目前在还款问题上出现了两个新情况：一是当年设计的还款方式是以采伐木材的方式还款——当然，这是当时的认识水平所限决定的；二是汇率变化太大；1985年汇率较低，一个特别提款仅相当于1.1美元；而且美元对人民币的汇率也上涨了，当年1美元相当于2元多人民币，现在却相当于8元多，因此还款额度整体上增加了52%。由于这些因素，世行贷款项目的还款欠债很多，到1997年本应还款3744万，但实际上只还了1694万元。总之，世行贷款是洪雅未被列入四川省第一批禁伐区的重要原因。
“禁伐”：牵动方方面面的利益
川西林区是我国第三大林区。50年代以来，国家先后在这里建立了28户重点森林工业企业和一批地方国有采伐企业，专门从事森林采伐，形成了采、集、运、销为一体的木材生产体系。几十年来为国家提供商品材1.2亿立方米。这次四川省实行禁伐后，这些企业和地区经济将受到什么影响?这对林区禁伐将是关键因素。敬副省长给我们算了几笔账。
1.原森工企业的职工怎么生存。将对职工实行转产分流，主要有三部分：一部分转向森林管护，一部分利用林区资源优势，发展种植业、养殖业和森林旅游业等多种经营。
2.天然林区所在地的地方财政将大大减收。过去是典型的“木头财政”，靠木材吃饭，许多县财政收人的80%以上来自木头，最高的达到95%以上(甘孜州的新龙县)。现在这个主要的财政来源断了，川西将减少财政收入2.35亿，其中甘孜、阿坝、凉山三个少数民族自治州就占2亿。
3.天然林区的农民将减少收入。这主要是林区老百姓为采伐、运输、加工提供服务的劳务费。如川西某县有700辆木材运输车，现在无运输原料。总体调查测算，川西林区农民将减少收入10亿元。
4.实行禁伐后，全省以天然林木材为原料的171家加工企业将面临严重困难。一部分小厂必须关闭，一些大厂则需要重新建立原料基地。
5.原森工企业债务偿还问题。据统计，川西森工企业在银行借款余额达8.85亿元。停止天然林采伐后，企业转向营造林，没有收入来源，这些债务将无力偿还。森工水运企业(木材运输很大一部分是利用江河水运)所欠采伐企业的木材货款3亿多元，也将无力偿还。
四川省：我们必须付出代价
敬副省长说：“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弊相权取其轻。”实施禁伐是一件有利于社会可持续发展，造福子孙后代的大好事，也确实给四川、尤其是林区带来极大困难。但困难是暂时的、局部的，要服从长远的、全局的利益，我们必须付出这个代价，顾全这个大局。
但禁伐也给林区及民族地区经济结构的调整带来了新的机遇。敬副省长说，我们应辩证地看待禁伐带来的问题，积极、主动而对困难，要借助这个契机，培养新的经济增长点，开辟新的经营路子。如在林区，可发展速生林、工业原料林、名特优新经济林；农区可发展种植业、养殖业；同时充分利用林区资源优势，开发小水电、竹业及加工业、森林旅游业等多种经营。
至于森工企业职工的出路，敬副省长说也已经有了安置计划。依靠财政部和国家林业总局的帮助，通过自身努力，可以基本解决。同时将6万多名离退休人员全部纳入省级社会养老保险统筹。
敬副省长最后沉重地说：森工企业长期以来按计划进行生产经营，在兴盛时期为国家上缴不少所得税，但这属于资源消耗型企业，消耗到一定程度，必然出现困难。现在调整、转产有一个过渡时期，存在的困难是客观的、近在眼前的。从长期来看，这些困难都能解决，但目前是“真空阶段”，需要国家及各界的支持。
杨冬生副厅长告诉我们：四川省现有天然林7000万亩，但与未经砍伐的天然林有概念上的区别。几十年来砍伐掉的是成、过熟林，是“高档”林，生态功能很强。现在的包括一部分“高档”林，但很大部分是次生林(即砍伐后在原有基础上生长的天然林)。所以现在实行禁伐正是时候，因天然林面积还很大，抢救下来，还能发挥很大作用。
许多林业专家认为：我国现存的原始天然林已经很少，十分珍贵，必须彻底封山，哪怕树木老死、腐烂在山上，也一棵不能砍，这样才能保住原始林的生物多样性。而一旦允许采伐，就很难控制，造成生态的严重破坏。
但“禁伐”谈何容易。以洪雅为例，上次中央电视台记者和民间环保志愿者在这里了解到的种种“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情况就令人震惊。而且，洪雅的原始林区虽然大部分属于国有林场，仍有一部分属乡镇集体所有，乡镇享有经营权、处置权，超计划采伐、不按作业设计采伐的情况屡屡出现。
此外，铤而走险的盗伐也大有人在。记者在洪雅及邻近区县都了解到，林区一些不法分子靠明偷暗盗已发了大财。
禁伐后，上述情况能否杜绝，很难保证。敬副省长也认为，在前一阶段，未纳入禁伐的各式区中类似洪雅的情况难免出现，今后可能也难免。
最近又有一些省、市相继宣布禁伐。四川出现的问题可能带有普遍意义，“禁伐”能否真正落实，将是今后很长时间内受到普遍关注而且必须高度重视的问题。
新的呼唤：生态补偿机制
解决“禁伐”林区目前面临的困难，“伸手向上”、依靠财政补贴显然不是长久之计。而专家多年呼吁建立“长江流域生态补偿机制”的建议，在采访中得到众多群众的一致赞同。
敬副省长告诉记者，他任四川省水电厅长时就曾提出将三峡地区的水土保持纳入三峡工程概算，但这个提议最后没能落实。他认为这有两个原因：第一，人们只知上游水土保持情况将影响中下游，但不知这种影响会达到多么痛苦的程度。而今年灾后正是加强宣传、加深认识的时机。第二，这是个利益调整问题，调整的是当前利益与长远利益的关系，而一些人没有看到生态破环对长远利益的危害有多大。
据介绍，最近全国政协副主席杨汝岱到四川考察时，也提出了类似的建议。
长江上游水土保持问题在洪灾后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各界都在呼吁“水土保持”，以免长江变成第二条黄河，殃及中下游。但上游封山育林，必将影响而且限制上游地区的经济发展，这个问题不解决，上游水土保持就缺少经济基础和制度保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