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特约记者 郑庆东 刘唯一
1997年9月，海南“中华民族文化村”总经理李启明写下了一份长达数万言的调查报告，《海南旅游业出路在哪里——令人忧虑的海南旅游业现状及对应之策》。在这份“实话实说”的报告中，李启明说出了他的忧虑：
“这座占地600多亩，耗资巨大的、海南最大的民族人文景观游览区，有来自全国各地的民族兄弟姐妹500多人组成的员工队伍和一百多套具有民族特色的歌舞节目。于今年“三月三”(4月9日)黎族苗族传统节日期间对外营业以来，经济效益一直不佳。主要原因是因为市场的混乱造成前来观光的游客极少所致(平均每天五人服务游客一人)。长此下去，这个花费巨大代价、精心建造的风格独特的景点，她的命运可想而知。”
3个月后，即春节前后，正是海南旅游兴起热潮之际，国内外宾客纷纷飞向这个美丽宝岛度假休闲，却传出海南省最大的人文景观游览区——海南“中华民族文化村”申请停业的消息，引起各界关注，也给海南“旅游热”带来了一股令人不安的寒流。
1月15日，记者来到这个地处通什市郊的文化村采访时看到，这个占地600多亩、拥有23个民族村、上百个人文景点的旅游区冷冷清清，几乎见不到什么游客。依山而建的各种民族建筑内空空荡荡，偶尔看到的也是身着民族服装的工作人员和文化村聘请来的演员。当天晚上，基本上是5个工作人员服务一个游客!
记者在采访中得知，这个文化村是从1995年开始兴建的，1997年4月正式开业。总投资达1.2亿元，其中4000万元是银行贷款。据文化村总经理李启明介绍，此举是在论证的基础上提出的，经过政府和旅游部门的审批后才上马的。其出发点有三，一是可以增加海南的旅游景观，提高旅游质量；二是可以对旅游者进行民族知识的普及；三是有着可观的经济效益。因此，文化村建设的起点很高，着眼于高、大、全、精，强调原汁原味，“让消费者的钱花得值”。
始料不及的是，建设者的初衷根本难以变成现实。苦心经营的文化村建成后难得有顾客光临，除了刚开业那些天门庭若市，出现火爆场面外，每天的游客人数从未超过工作人员，多则三五百人，少则几十人。经营收入连维持开张的水电费都支付不起。据统计，开业8个月以来，亏损总额超过千万元，实在是难以为继。无奈之中，李启明行文省政府，申请中华民族文化村停业。
文化村申请停业犹如巨石击水，在这个靠吃旅游饭的大特区上下引起普遍关注，尤其是在旅游业中激起很大波澜，“文化村申请停业事件”一时间成为人们茶余饭后谈论的热门话题。更多的人在考虑这样两个问题：这个投资上亿元的旅游景点，为什么在开张8个月之后便要停业?“文化村申请停业事件”说明了什么，究竟反映出了哪些问题?
苦闷之中的文化村总经理李启明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认为，文化村申请停业实属无奈，企业难以承受如此巨大的经济压力。而其十分重要的原因，则是旅游市场的混乱，导游、司机的违规行为没有得到有效遏制。文化村的一张门票60元，而付给导游的回扣竟高达45元，就是这样，导游还嫌少。这便使得像他们这样的高质量的旅游景点门庭冷落，无利可图，亦便无力支撑。
对此，海南省旅游局局长张恒坦言，海南省的旅游业确实存在一定的问题，导游、司机吃回扣之风在不少地方不同程度的出现。但更为重要的是近年来各地民族风情景点和旅游观览区的开发失控。仅在文化村周围的几十公里范围内，便有同类景点十多家，而海南全省的旅游客源并非是无限的。其结果必然导致其中的一部分景点无人光顾。
一方面，经营者把原因归咎于管理部门；另一方面，管理部门认为原因是旅游景点开发的太多太滥。究竟谁是谁非?一位研究旅游问题的专家指出，双方的这些意见都有道理，但问题的关键在于海南旅游业管理上滞后，存在着严重的盲目重复建设。“文化村申请停业事件”的发生，使得这一问题充分显现，进一步暴露了旅游景点规划和布局建设中存在的问题已到了相当严重的地步，应当引起人们的高度重视。
由“热”到“冷”的必然性：三十里一“村”五十里一“寨”
从三亚到通什，是海南岛旅游的一条热点线路，来自国内外的游客都会被那迷人的热带风景和黎苗风情所陶醉。1月15日，记者驱车从三亚出发，探访这条旅游热线。
此时正是午后，炽热的阳光被茂密的树林过滤后，静静地洒在山间公路上。前行不到20公里，更见公路右边的山脚下，一幢幢富有民族特色的建筑物点缀在高高的椰树丛中。近前一看，原来是一个旅游景点，是由当地乡政府投资兴建的“黎村苗寨”，空地上停着几辆旅游车，十几座高高低低的房子里不时可以见到操着外地口音的游客在参观游览，出售纪念品的当地商贩热情地招呼着客人。
看完这个景点，车子刚走了不到两分钟，我们又发现1公里外的路左边又有一个类似的景点，远远地便可看到入口处的牌子上写着“篱笆山庄”四个大字。进得门内，只见十几幢房子依山而建，不时可听到里面传出的歌舞和锣鼓声，那是为让客人观看民族风情而组织的文艺表演。门口的一位女售票员告诉记者，这个山庄是由地方政府批准兴建的，乡里共投入20多万元。问她生意如何，回答是不如以前了，因为周围的景点太多，竞争很激烈。25元的门票虽然不算低，但来的游客少了就挣不了多少钱。她说，不仅这条公路边有这样的景点，就是交通不很方便的地方也有几个差不多的旅游项目。
在此后的1个多小时，不到100公里的行程中，我们又看到了五六个以黎村苗寨为主要内容的旅游景点，其规模和特点大同小异，没有什么明显的区别，真可谓三十里一个村，五十里一个寨。到了通什境内，记者又看到了一个“黎村苗寨”，而在这个景点的对面便是“申请停业”的“中华民族文化村”。就在文化村内，也有这样一个“黎村苗寨”，只是其规模更大，设计更全，建筑更精致，整体水平更高，不愧为投资12亿元的大工程。
记者从当地旅游部门了解到，在从三亚到通什的100公里范围内，这两三年兴建起来的以“黎村苗塞”为主的旅游景点有十多家之多，投资大多在二三十万元左右，有的甚至更少。兴办人有的是政府部门以及下属单位，有的是乡政府、村集体，还有的就是私人投资的。但不论是谁办的，都是经过有关部门批准的。
通什市政府的一位负责人告诉记者，海南许多地方经济发展比较慢，像通什周围有不少乡镇还没有脱贫，发展旅游业便成为当地群众脱贫致富的一条有效途径。看到搞旅游能挣钱，自然会想方设法“大干快上”。大家要求致富，搞个景点，你能说不允许、不批准吗?当然其结果是景点林立，盲目重复建设严重，质量不高，旅游资源受到不同程度的破坏。“中华民族文化村”申请停业这件事，也可以说正是这个问题发展到一定程度的表现。
海南是我国唯一的最大的热带地区，具有发展旅游业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旅游业的发展速度多年居全国首位。海南省把发展旅游业作为先导产业，力图以旅游业为龙头带动全省经济的全面发展。为此，省政府从1991年起陆续出台了一系列有关旅游业投资的优惠政策，鼓励投资者在省内开设旅游机构，创办旅游企业，开发旅游景点。此后，海南旅游业出现了超常规的发展，其景点开发和设施建设无论是规模还是数量，均超过了其它任何地区的速度。
海南省旅游局局长张恒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指出，海南旅游业取得的成绩是有目共睹的。但是，在旅游服务体系尚未健全、旅游管理来不及到位的情况下，失控的旅游景点开发和旅游设施建设的速度，远远超过了旅游客源的增长速度，进而出现了统筹失调、计划混乱、削价竞争、回扣宰客、服务质量差等一系列问题，不正当竞争日益白热化。虽然游客人数逐年增长，但旅游企业的整体效益却没有同步增长。而“中华民族文化村”经营状况的不景气以至申请停业，正是在这种大背景下出现的必然反映。
对于“三十里一个村，五十里一个寨”这样的问题，当地有关管理部门已予以重视，并正在研究对策，以避免新一轮的盲目重复建设。有消息说，就在几家“黎村苗寨”关门停业的同时，又有人在投资兴建这类景点，张恒局长提请各地各界人士在开发旅游景点中要慎重，不能草率从事，以免造成新的更大的损失。
该出手时才出手：挖掘民族文化资源也要讲市场规律
今年2月5日开始，《经济日报》开始在头版刊发海南“中华民族文化村”申请停业的长篇系列报道。
而早在1月5日，《海南日报》、海南省人民广播电台等海南主要新闻媒介也就此事作了多次系列报道。
这些报道，在海南乃至全国旅游业引起了热烈反响。
海南“中华民族文化村申请停业事件”发生后，海南省旅游局局长张恒立即率领有关负责同志赶往通什市，会同通什市政府有关负责人在文化村召开现场办公会议，就如何扶持“中华民族文化村”商讨了补救措施。他要求“中华民族文化村”要不断加强内部管理，增加景点的吸引力，适应市场经济的要求，加大对外宣传促销力度，招徕更多的客人。
海南“中华民族文化村”总经理李启明表示，“中华民族文化村”兴建和开业以来的遭遇带有广泛的代表性和普遍性，教训是深刻的，也充分反映出海南旅游业发展和管理中的不足与漏洞。他呼吁有关部门和业内人士引以为戒，加强对旅游景点建设的宏观管理，进一步规范旅游市场。他说，他和员工们关心“中华民族文化村”的停业与否、是“生”是“死”，但更关心海南旅游业的兴衰。“中华民族文化村申请停业事件”如能引起人们的关注和思考，从而加强对旅游业的管理，促进海南旅游业的健康发展，将是他们最大的欣慰。
《经济日报》著名记者冯并在该报结束该组报道时的“编辑点评”中撰文指出：人造景点不仅投资较大，要求也高，更需要文化底蕴和杰出的创意，要经得起时间与市场的考验。
他说，对这桩新闻如此关注，其意并不在探究人造景点有没有旅游价值，也不在于讨论具体项目经营管理上有着怎样的失误。这些问题毕竟要从市场实践中去找答案。谁“得罪”了市场谁就吃苦头，这一条，屡试不爽。
我们从海南“中华民族文化村”申请停业一事中得出的教训和启示，首先是这样几条：
其一，重复建设的事情，不仅在工业领域中多有发生，在服务业、文化业中也不少见。旅游业是我们的重要经济增长点，需要加大开发力度，但同样也不能离开国情、国力，不切实际地“大干快上”，项目成堆，更不能在复制和模仿中铺摊子。
其二，制止重复建设，不仅要通过投资体制改革“管住”政府和国有企业的投资行为，也要“管住”社会投资行为。不能因为钱是某些公司掏的，私人凑的，就可以放任自流。尤其要看到，在金融投资体制改革尚未到位，市场行为还不规范的情况下，所谓社会投资同样包藏着许多花样，包括通过不规范的各种融资、集资手段，转嫁重复建设的巨大的风险。
其三，在文化包括旅游领域里，的确存在发展与投资机会，但同样需要科学决策，只要想想全国有多少座这个宫，有多少个那个园，不难得出这个结论。许多地区，思富心切，没有别的门路，一心想着旅游来钱儿，有条件想上，没条件也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