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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 兰

中越边境大扫雷

·云南篇·

    因为触雷致残,有87个成年人的村庄,只剩下了78条腿!

    在中越之间近2000公里的边境线上,居住着我国壮、苗、瑶、傣、彝等少数民族。十多年前发生在中越边境的战争早已硝烟散尽,然而,战争却留下了相当严重的“后遗症”:边境线上尚未爆炸的地雷密布,足足有200万枚!这200万枚地雷就象200万只拦路虎,隐藏在马路边、山坡上、树根下、石头缝里,于是许多边民有地不能耕、有胶不能割、有羊不能放、有矿不能采,不要说脱贫致富非常难,就连外出走路都得提心吊胆,不敢越雷池一步。

    尽管老百姓深晓雷害,但是为了生活,他们不得不冒险上山开荒种地、砍柴放牧,因而触雷事件频频发生。据云南省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扫雷办的统计,截至本文完成之日,该州因触雷伤亡人数已达5026人,由政府出资安装的假肢就有391条!在文山州的富宁县,我们走访了一个叫沙仁寨的村子。沙仁寨原先坐落在一个山谷里,因为四面的山坡上遍地是雷,人畜触雷事件不断发生,两年前在政府资助下举村从山谷里搬到了现在这块平坦地带。在这里,我们除了看到一些小孩子在活蹦乱跳地玩耍外,其他的人几乎都坐着,连干活儿都是。一打听,这个村子共有87个成年人,但由于触雷致残,现在他们总共只剩下78条腿!连腿都没有了,还怎么奔小康?富宁县名为“富宁”,在地雷这个恶魔的淫威下,又如何能“富”,怎么能“宁”?

    悲剧还不仅仅发生在富宁。在整个中越边境,地雷都在残害着边民。麻栗坡县八里河村只有42户人家197人,却因雷伤残42人,死亡10人。其中最惨的是王清明一家,父子三人均触雷致残。现年20多岁的王清明自己被雷炸过三次:11岁放牛时被地雷炸伤了左脚,15岁砍柴时被地雷炸飞了右脚,20岁撬石头垒田埂时被地雷炸瞎了左眼。可以这样说,在边境地区,开垦每一块荒地,都伴随着一滩滩鲜血;收获每一粒粮食,都伴随着痛苦的呻吟!有时,为了一捆柴、一筐草,付出的将是一只脚、一条腿,甚至是一个生命的代价!

    中越边境层峦叠嶂,交通不便,发展已属不易,再加上地雷肆虐,给当地各族人民带来的贫困可谓触目惊心。上文提到的八里河村,全村1997年人均有粮182公斤,人均纯收入165元;全村有7至14岁的少年儿童48人,因家庭贫困而失学的就有32人。

    残酷的现实,令边民寝食难安、谈雷色变!

    到世纪末,必须彻底清除残雷!——第二次大扫雷开始了。

    为了边民生活安宁,为了边疆经济发展,扫除雷障,势在必行。1993年2月,国务院、中央军委下达了大面积扫雷的命令。之后,我边防部队连续奋战了近两年,在中越边境云南段共完成扫雷面积102.8平方公里,为边境一线的村寨新增生产用地和经济林地12万余亩;开通国家级口岸2个、省级口岸5个,打通出入境通道76条。扫雷对发展地方经济的促进作用立竿见影,1993年文山州边境贸易进出口总额比扫雷前的1992年增长63.8%,麻栗坡县1993年粮食产量比上一年增加100万公斤。扫雷后,者阴山地区开辟的万亩茶园、万亩杉林现在已经开始创造经济效益。

    然而由于人力、物力等因素制约,第一次大扫雷未能彻底清除中越边境上的地雷。侥幸漏网的100多万枚地雷仍在行凶作恶。地雷,仍然宛如一把达摩克利斯利剑,高悬在中越边境各族人民的心头。

    1996年,北京人民大会堂,来自西南边陲的人民代表庄严而郑重地上交一份提案:要求彻底清除边境雷患!1997年7月,国务院、中央军委再次下令:到本世纪末必须彻底清除中越边境上的残雷。第二次大扫雷拉开了序幕。和第一次扫雷相比,此次扫雷难度大,要求严,云南省军区扫雷部队的指挥长李智伦大校介绍说,第一次扫雷的大部分地带,在主要口岸和群众生活地区,地势平缓,地形不太复杂;而这次扫雷,则多为上次扫雷留下的死角地区,山高坡陡,地形复杂,扫雷作业和后勤给养都非常困难。

    在者阴山,我们有幸目睹了扫雷的壮观场面。在一面山坡上,战士们安放好了铵梯爆破弹。这种爆破弹又称“扫雷弹”,原理类似爆破筒。把这些爆破筒一节一节连起来,形成一条爆破带,同时将它们引爆,产生的冲击波可以将地雷引爆或炸毁,这是目前世界上最常用的一种扫雷手段。距雷场不远的山谷里,有少数民族居民的几间房屋。政委李作久指示,采用单列爆破,以免炸坏老百姓的房子,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政委一声令下:“引爆!”雷场里闪过一道红光,一股烟柱冲天而起。2、3秒钟后,爆炸声传来,我们周身一震,没想到冲击波如此厉害。随后,另两列扫雷弹也相继引爆。一时间,地动山摇,爆炸声顺着山谷滚滚而来,震耳欲聋、撕心裂肺。脚下的每一次震颤都让我们的心为之缩紧,爆炸停止后,两耳仍嗡嗡地响个不停。弥漫在山谷的硝烟渐渐散尽,刚才还杂草丛生的雷场现在已是光秃一片,像是大山被揭去了一层皮。地表浅层的绊发雷、触发雷、压发雷等等全都在刚才的大爆炸中灰飞烟灭。接下来的工作是人工搜排,要排除土壤深层的地雷,并一寸一寸将雷区细细地梳理一遍。下到雷场作业的战士,头戴防护头盔、面罩,身穿防弹背心、护袖、护腿,足登防雷鞋,下套一双大大的气垫鞋,扫雷部队的指挥长李智伦是位和地雷打了30年交道的老工兵,他介绍说,只要战士严格按规定程序作业,就不会有太大危险。

    但是,扫雷官兵们毕竟是在与死神打交道,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我们采访了云南扫雷指挥部的军事参谋周文春,他参加过第一次扫雷。这位二等功臣坦言:“踏进雷场,说不怕,那是假话。我现在回家逛公园都不敢靠近草地,这种恐惧看来要跟我一辈子了。”他说,别的不讲,指挥长他自己就几次险遭不测。有一次指挥长在船头口岸指挥扫雷时一脚踩空,滚人雷场,摔了个大腿骨裂,这已经算是万幸了,没踩响地雷。

    地雷危险,人人皆知,但是战士仍然义无反顾地迈向雷场。包括这位周参谋,不仅自己二上雷场,还把兄弟周文军带来送上了扫雷第一线。正是有了这些可敬可爱的官兵,扫雷部队才创造出了辉煌的战绩。

在扫净的雷区上,官兵当着地方群众的面,站成一排走上几个来回。这已是一条不成文的规定。

扫雷部队每扫除干净一片雷区之后,官兵们总要当着地方干部群众的面,站成一排在雷区走上几个来回,让老百姓放心接收一片安全的土地、致富的土地。这已经形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扫除雷障为人民”,在扫雷部队的营区里随处可见这样的标语。其实,扫雷部队不仅仅视扫雷为己任,只要有利于人民的事,他们都全力以赴。罗家坪大山脚下的金厂镇,有一条通往越南的公路,战争结束后,公路上下两侧到处都是地雷。在过去的几年里,先后有40多个边民在这条路上被炸致残。今年元月初,扫雷部队扫除该地区所有雷障之后,用推土机开辟出9.8公里的公路,随后又推出了一块面积3200平方米的边贸互市点。为感谢扫雷官兵,老百姓将这条街命名为“扫雷街”。

“这些少数民族太不容易了,能帮的我们都尽力帮他们一把……”,不少扫雷部队官兵如是说。事实上,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战士在扫除雷障的同时,也在用他们的爱心扫除着地雷给边境各族人民带来的痛苦、落后与贫困。他们捐款捐物扶贫帮困;他们出人出力为地方建设基础设施;他们捐资助学,支助了25名贫困生重返校园;他们甚至细心到烧毁每一张炸药包装纸,因为牛吃了这种纸会中毒……

经历了数次战火洗礼的边境各族人民,也一直保留着拥军的光荣传统。在者阴山,我们看到了边民踊跃帮助扫雷部队“转场”的热烈场景。所谓“转场”,就是扫雷部队在完成一个区域的扫雷任务后,将炸药器材和生活用品等转向下一雷区,也就是扫雷部队的“搬家”。那天一大早,拉着骡马的老人,挑着箩筐的小伙子,推着木板车的妇女,背着背篓的小孩,足足有百十号人赶来帮忙了。看着这支特殊的队伍,扫雷指挥部政委李作久深情地说:“下一个雷场在20多公里的山上,汽车根本没法去。没有这些老乡,我们连雷场都到不了,还谈什么扫雷!”

在金厂镇,战士们给我们讲述了一件感人肺腑的事:今年大年初二,山下学校里的几十个孩子,专程爬到山上来给官兵们拜年。因为家里穷,他们每个只在口袋里揣了三个鸡蛋作礼物……战士们捧着鸡蛋热泪盈眶,三个鸡蛋值不了多少钱,然而在扫雷部队官兵的心里,它们重似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