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据说这是世界上最难走的一条路。
山的对望始于何年何月?碧罗雪山与高黎贡山的平行对峙,在云南西北部相持了600公里,为怒江留下了一道狭窄的缝隙。峡谷终究以江的名字命名了——怒江大峡谷——虽然江不是峡谷的主体,而仅仅是一条举世著名的狭长谷地的容载之物。但千百年来,在人们的印象中,两座漫长延绵的山,仿佛就是为了安排这条江的去处而存在的。
从南向北穿越整条怒江峡谷。在峡谷的尽头,当公路消失的时候,进入独龙江的隐密小道,就在脚下展开了。
这条路极悲壮——裸露着岩石的山脊上空,总是压着一段黑沉沉的云,西去独龙江的路,显得通古的旷远、神秘和悲凉。
据说,它是世界上最难走的一条路。
清光绪二十年——这大概是文献上能够找到的外人踏上这条路的最早记录了——一名法国人率领多人,携巨款进江。他们遭遇了什么?“日事穷途之哭,每遇树木丛杂道路不通,江河水阻溜筏俱无之处,恒痛哭不已。”十九世纪的欧州人在中国的西部饱尝了探险的乐趣,雄奇的中国山水在他们眼里仿佛是一座可以恣意狂奔的跑马场。但是,唯有闯入独龙江的这一次经历是例外的——大自然的险恶让他们的意志连同情感一道折服。在自然沉默的阻隔面前,既使最雄心勃勃的征服者,也无奈而绝望。
法国人哭着回头。十四年后,阿墩子弹压委员夏瑚为了“履勘要隘,一穷边界,知我藩篱”,带领兵卒七八十人,不计生死,终于进入独龙江。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人——夏瑚,隐藏在独龙族古老民间故事与歌谣里的民族记忆,对他充满了尊敬。他是有史以来代表中央政权进入独龙江的最高官员,在独龙族的近代史里留下了重大影响的汉官。他进江后,给每一位村寨头人颁发了委任状与一顶清政府的小红帽,这些东西被人们精心收藏,成为后来英国人从缅甸进入独龙江后,独龙人拿出来,证明独龙江是清朝的土地的证据。
夏瑚当年的经历是:“江河叠阻,路太悬险,虎豹当途,步步艰难……”
进入独龙江的路在1962年得到了决定性的改观。政府将它凿成一条人马驿道。全长65公里。但走完这条不算太长的路,却需要三天。每年十月到次年五月,大雪封闭山口,独龙峡谷成为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一个孤伶地悬在世外的角落。这是封山的季节。五月以后直到秋深,独龙江终于向外界敞开了紧裹一冬一春的心扉。这是开山的季节。
雪山丫口是这条路上最险要的关口。它实质上是高黎贡山的极顶。在这里,随处可见白森森的马骨。据当地人说,年年开山季节,都有几十匹骡马或因劳累或因失蹄,倒毙在丫口附近。
在翻越雪山丫口前,可以远望到独龙江。与它相见的那一刹那,少有人不被它的美震惊——在重重山谷与无边起伏的林木之中,它被包围着,逶迤一条纯粹的碧蓝,散发出孤独的宁静的气质,沉稳、灵动而又苍劲。
它美得令人惊诧,美得让人骤不及防。
这就是独龙人的河。独龙人的母亲河。
二
一群人为什么要攀越重重险恶,深入到一个绝境里去生活?——没有人能够解开这个谜。
独龙族因此是中国55个少数民族中最独特的一个民族。
这个谜令既使是民族学家或历史学家也感到束手无策。曾有学者认为独龙河谷的种族来源“为不可考之事”。如果了解我们的民族学在本世纪里所取得的成果,那么,这样的无奈在民族学界就是异乎寻常的一件事。我们难以在现成的书籍里翻到有关独龙族来源的充足材料——一个明显的空白。就象地图上关于独龙江的那一地带总是布满一片空白,让人感到惊心与怅然一样。
但独龙人有自已的解释。
……很古的时候,天上最大的神灵格蒙来到木肯木当——这是独龙峡谷里的一个地方。因为格蒙寂寞难当,就在一块大石板上用泥土造了人。世间从此便有了生命。
接下来,就该讲到大洪水的神话了——在西南少数民族的创世纪神话故事里,我们无一例外地会遇到这一个故事。洪水淹没了整个人间,直淹到格瓦格布峰上。这是高黎贡山的最高峰。一切生命都不复存在了,只有两兄妹幸存于峰顶的岩洞里。格蒙安排他们作人间生命的种子。哥哥说:如果竹筒里的水倒在石板上能够变成九条江河,我们兄妹就能结成夫妻。妹妹说:如果我们兄妹能生下孩子,就让他们成为九条江上的人烟。
九条大江果然从峰顶奔涌而下。兄妹俩生出了九男九女,九对兄妹又结成九对夫妻,在岩洞中生起了九个火塘。他们后来在木肯木当分了手,顺着九条江去寻找他们重新生活的地方。
九个火塘边长大的九对兄妹,顺着九条大江走了。峡谷里只留下了独龙人。他们毫无悔意地留在这个孤独寂寞的角落。这是格蒙的安排吗?
按照独龙人的解释:全世界所有的人,都是格瓦格布峰的九个火塘边走出去的。唯独他们选择了独龙江。
这是最让人吃惊的:独龙族古老的神话传说里,很少有明显的关于民族大迁徙的故事——而在西南少数民族的传说中,迁徙故事比比皆是。独龙族所有的故事与历史记忆,仿佛都在强调:自开天辟地以来,独龙江就是独龙族人的家园,他们从来就不曾离开过这里。
但是,关于“东方”的故事,却一直隐隐约约地在显示一些痕迹。有一个故事说:人们问独龙族的祖先从哪里来,祖先不语,只是抬头看看东方的天空。人们便认定独龙族是从太阳那里来的。
但“东方”的传说在独龙族人的心中,或许只是意味着他们与江东面的高黎贡山的联系。格瓦格布峰以及格蒙造人的那块石板,至今都作为圣地,存于高黎贡山。此外,向东翻越高黎贡山的那条路,还维系着独龙人与外部世界的联系,每年从那条路上运来的物质,供应着独龙族人封山季节的生活。有句独龙谚语这样说:“有盐吃想到东方,没有盐吃也想到东方。”向东方的路,是独龙族的生命之路。
东方,在独龙族人的生活中,也就朦胧成一个意象,意味着一种不可替代的神圣。
迄今为止,独龙江一带尚末有过考古证据,以揭示独龙人在峡谷中生活的年代,但学者们考察与研究的结果,表明独龙族与怒江峡谷里的怒族,有着某种接近的关系——或许,他们都是青藏高原东南部的古老民族,因迁徙和流动而进入这一领域的?
历史上的独龙族,曾有十五个氏族——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前,他们称氏族为“尼勒”。“尼勒”的含义是:同一祖先传下来的有血缘关系的集团。虽然尼勒终于解体,但独龙族的每一个人,至今仍可以按照姓氏,追溯到自已的血缘所属的家族与氏族。
火塘依旧是最神圣的东西。一个火塘便象征着一个家庭。它见证着独龙族人的生活,从创世纪开始直到今天。也正是它,伴随着独龙族人,永远生活在这个既让他们畏惧,又让他们无限钟爱的地方。
三
后来, 有许多人都误解了,以为进入独龙河谷的那条路,就是世界上最难行的路。走过了那条路的人,都无比骄傲,自以为意志坚强,然后怀着一颗自豪的心,在巴坡就转了头,向回走。
但事实上,独龙河谷里那些连接村庄与村庄之间的路,才是世界上真正最难走的路——巴坡,只是这条最难行走的路刚刚开始的起点,而不是终点。
九十年代,电视以及一些现代生活用品进入了独龙江乡政府所在地巴坡。这让巴坡散发出了与江外的小村镇起来起接近的气质,也展示了独龙族人在接受现代文明时那些不乏敏捷的个体:有独龙族人率先开办了商店,由此诞生了河谷里的第一代生意人。
巴坡成为现代文明占领独龙江的先头阵地。独龙族人在这里率先看到了电视,大大小小的独龙族人在电视前一目了然地知道了北京、香港、外国以及流行歌曲与时装表演。
但文明、现代的巴坡,却没有取得如同格瓦格布峰或木肯木当那样的经典意义。虽然巴坡是河谷里人口密度最高的地方,但独龙江边的四千多独龙族人,绝大多数还生活在一片片被称为“当”(意为峡谷中的平地)的村庄。这些村庄或大或小,联接它们的道路则惊心动魄——在独龙江计算路程,不是用距离而是用时间,某当到某当是多少天的路程,就连史志中也沿用这一方式。
峡谷里永远只有小路,千百年来都只容一人独行。由于峡谷里有着漫长的雨季,印度洋暖流形成的西南季风与青藏高原的冷空气每每在峡谷上空相遇,造成一年间2500毫米以上的降水,濡透了峡谷里的每一寸土地。于是小路常是水路,长满青苔的石头让人不时摔跤。因为激流冲刷,小路还不断地塌方,只是不断地有人在颓塌的路上再踩出新路。路旁野草遮掩路面,在雨水中疯长的草色里,掩藏着一片片令人心悸的蚂蟥,它们一但碰到人身上,就能钻进肉里,不吸饱血不会离开。蛇也常常出没在路上,于是除了江面上的吊桥,行人从来不敢在两旁都是草丛的路上休息。
独龙江到底有多大?独龙族有句谚语:走村三天,过江半月。每当一个行政村要开会,村长便朝天放三声铜炮枪,听到枪声,各家各户的主人就带着两天的干粮步行到村长家,开完会住一夜,第二天再回家。
独龙族人在这样的小路上,创造了自已的交通。溜索——这种曾经在怒江峡谷里随处可见的水上交通工具,我们不敢说它是独龙族人的发明,但或许,独龙族人至少曾参与了这一由怒族、傈僳族共同完成的发明?然而天梯,我们却敢说它是属于独龙人的专利。这是在联接独龙村庄之间的小路上才可见到的东西。它或者是用一根粗独木制成的,上面用刀砍出一道道坎;或者是用藤条编成的软梯,悬挂在峭壁上,直到七十年代政府修通独龙江下游小道前,峡谷里还有许多地方需要攀援天梯才能走到。
行走艰难,耕种就更为艰难。峡谷里有许多“响木麻”。这是独龙语“用刀子耕作的土地”之意,译成汉语,便是“刀耕火种”。在峡谷两边的山腰地带,至今还可见到“响木麻”。
当然,本世纪的后五十年,独龙族的耕种观念已经发生了重大的改变。六十年代初期,政府为孔当引进了水稻;九十年代地膜玉米技术也进入了峡谷里。但是,刀耕火种却顽固地存在着。人口的增加,使峡谷里仅有的土地承载的负担加重了,人们加倍地焚烧森林,以增加耕作面积。这使得独龙江两边的山地失去了往日的茂密与养份,在雨水的冲刷下,它们日复一日地贫瘠,并由此引发了肆虐的泥石流。
但其实,千百年来,独龙族的生活里,早就深深地埋藏着一种与大自然获取平衡的生态意识。有一个神话说:很久以前,人的腿是直的,行走如飞,比野兽跑得更快,眼看野兽就要被人打光了。格蒙担心人以后的生活,便在人的小腿上放了一块石头,从此,人再也没有野兽跑得快,野兽终于得到了繁衍……
神话所提供的信息,是独龙族对于生存环境的超常理智与清醒。他们提醒自已:人与大自然之间,存在着一种必须去遵守的意志与秩序。
四
独龙语属于汉藏语系藏缅语族,但其语支的确定却极为不易。险绝的自然将这种仅有五千人使用的语言,分割得支离破碎。但在这种发展缓慢、保留汉藏语系早期面貌最多的语言里,却有数以百计的野菜、野果和可食用的植物根、茎名称。此外,狩猎方面的语汇也多得令人惊讶。
独龙族人最引外界关注的,还有纹面的习俗。纹面,独龙语称之为“巴克图”。对于这种独特的传统,学者们提供了几种解释:一,原始习惯使然;二,原始部落的成年礼仪;三,联系着原始部落的图腾崇拜;四,有消灾避邪之功;五,为防止察瓦龙藏族土司抢逼独龙族妇女为奴。
在这一切解释中,有一种说法极为美丽:独龙人认为人的亡魂最终将变成各色的“巴奎依”——一种大而好看的蝴蝶。独龙人禁止捕杀它们。当峡谷里飞起这些美丽的蝴蝶时,即将成年的独龙女子,便用青靛汁与竹针,在脸上刺出永不消褪的蝴蝶花纹。
在险恶的独龙江流域,这是最美妙、最温柔的传说之一。但传说中的美丽终于消失于本世纪五十年代。从那时起,独龙人有了新的审美观,他们不再以纹面为美了。
许许多多的东西终于在峡谷的深处改变着。但永远不会改变的,是独龙人的生存意志——那种从来未被险恶淹没的生命价值,那种被置于极端之境、令人难以置信的生存信念。在一切美好都被自然的险恶分解一空的险峰浪谷,这种生存意志却浮现出来,浮现得粲然自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