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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西往事
郑茜
丽江古城
天神的外孙们

崇忍利恩的家谱用东巴文写成。这是一种喻示:他的家族非同寻常。

这大概是世上最古老的家谱了吧!我们能读懂的,当然只能是汉语文本。转译过来的谱文,流失了很多信息。但我们只能象阅读汉语系家谱那样读它,浑然不觉它原本满纸的鸟兽虫鱼所久久弥散的神秘气息——

恨时恨芷—恨芷拉芷—拉芷美芷—美芷楚楚……精芷崇忍—崇忍利恩……

家谱的头竟然开在蛮荒上古!相传,恨时恨芷是天地间第一个具名具姓者。之后的子孙,以父子连名制的方式,从洪荒远古相系成一条丝丝入扣的血脉脐带。父子连名,最鲜明的血缘标志,远古氐羌民族从西北高原携来的共同的文化遗产。

据说,这是地上第一个家族。

在所有的东巴经典中,《崇搬图》最具威名。在阐释天地人伦起源方面,作为权威文献它首屈一指。崇忍利恩的家族谱系就是由它提供的。但家谱之后,它却作了一个解释:

崇忍利恩家谱的前六代——从恨时恨芷、恨芷拉芷,到楚鱼楚局,都只是尚未具备人形的原始生物;到第七代、八代,才已接近人类——或许是人猿和原始人吧!

我们读不到世界上唯一仅存的象形文字写到此时的一起、一承、一转、一合;据说那种文字以直观的形象直逮真谛、鞭辟入里、传神入微。但就在这里,我们却意识得到,家谱已到了节骨眼儿上了。后世的东巴们吟诵那列名录时,念到这里,眼神必定一亮。而我们一转瞬也就可以明白,家谱上的第九代传人何以独步千古,在纳西人中享有那么崇高的威望——崇忍利恩,他是真正的人类始祖。

崇忍利恩从那列飘扬的名录中走出来了,带着与洪荒蛮野搏斗厮杀后的浑身血迹与奔突的野性——地平线上终于站起来了一个人。我们仿佛能够闻得到他身上莽古的气息。

这是纳西人遥望人世远祖捕捉到的第一瞥、第一道雪泥鸿爪、第一  缕人的形迹。第一个关于人的造型。

这样解读古老的东巴经,似乎有嫌浪漫。但其实,用图画般的文字画出来的纳西族人类源流史,远比我们想象的诗意。那些陈年的老纸粗页除了已经发黄发脆外,其它别的一切,都还鲜亮着。

譬如,用恨时恨芷、恨芷拉芷……去命名不知名年代里不知名的生命,用一个家族的诞生与蕃衍,去描摹人类的成长……这是抽象了,还是形象了?是在加以演绎,还是加以归纳?距离我们很久很久的纳西人,竟然如此谛悟于这一点:最朦胧的东西需用最具体的东西去象征;而只有最确定的那一切,才能还原出那最模糊的东西来。

从这一点来说,纳西族东巴经里的“人类源流史”,充满了文学的情致。

回过头来说崇忍利恩的故事。崇忍利恩的有生之年,遇到了一件大事。那就是天底下第一场大洪水来临了。

那是一场席卷整个世界的大洪水。洪水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没有人知道。奇怪的是,讲这个故事的,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民族,是几乎所有的南方民族。相传洪水泛滥尽世间所有角落,直到最后一丝呻噙被卷进波峰沉入浪底……洪水退去,天地交界处,站起来了最后的两个幸存者,一对兄妹。几乎所有的南方民族众口一词,都这样说。

我们却在东巴经里读到了关于这场大洪水的另一种异文。

这场洪水的来临是有缘由的——《崇搬图》指出——由于崇忍利恩的五个兄弟企图与他的六个秭妹结婚,这种“乱伦”之婚“秽亵了天地日月星辰,使天地昏暗,日月失明,使男神女神都厌恶了。”于是天神决定发洪水来荡灭人类。从此,沧海横流,只有崇忍利恩在天神的指点下死里逃生。

专家们解释说,这反映了纳西先民强烈的反血缘婚的观念。

崇忍利恩的形象忽地增加了一层悲苦的色彩。他本来就处境孤绝,现在不仅要承受孤苦,而且要艰难地肩起人类未来的命运。他注定任重道远。

天神的女儿衬红褒白就在这时出现了。她的名字十分容易地让人联想到美丽、纯洁,以及雍容华贵。但经文却对此只字不提,只说她在天界找不到好男。这颇能让人感到经文的严谨:不绮不靡,既使在最能让人动情的地方,它也不动声色。但是,当记叙到崇忍利恩为求偶而来到天上与衬红褒白相见时,经文却写到:此时,天界与人间的交界处,正盛开着两株美丽的白梅花。

崇忍利恩的婚姻并不顺利。天神祖劳阿普有意将女儿嫁给可罗可喜。但在衬红褒白看来,可罗可喜是一个残暴的人。天神虽一再阻扰女儿与人连姻,但未遂。最终,天地间的界线被冲破了,天神的女儿成为人间始祖的妻子。

看来纳西族与其他民族确有不同。他们远古的祖母是天神的女儿。他们与天界保持着丝丝缕缕的联系。当平素仰望苍天或者跪祈天神时,他们会有一种贴近的亲切感爬满心头。纳西是天神的外孙们啊!那一刻,必有激动涌起。

崇忍利恩后来与衬红褒白生下了三个儿子。但三个儿子却不会开口说话。夫妇俩为此非常地伤悲。他们决定派出善言的蝙蝠作为使者,到天上求取天神的帮助。天神祖劳阿普对蝙蝠说出了秘密:这是因为没有祭天的缘故。

按照天神的旨意,夫妇俩诚挚地举行了祭天的仪式。果然,三个儿子都开口说了话。东巴经描述道:

那一个清晨,三个儿子来到蔓菁地里,看见一匹白马来吃菁,儿子心一急,老大用藏话、老二用纳西话、老三用白族话不约而同地说道:“白马来吃蔓菁了。”

“白马来吃蔓菁了。”遥远、遥远的后代,透过时光的遮掩,听见了那么清清朗朗的一句话。

——白马来吃蔓菁了!

发黄的古旧的经卷,那原本枯寂无声的历史,转眼间掠起了一丝流彩、一缕神韵。这来自远古的声音!天神的外孙们,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然这么平易、朴实,却凭空蕴藉一种可以入诗的清香。

往后,你尽可以在这个民族的种种遗产里,发现诸如此类的超妙:最古老的与最鲜活的相融;最枯乏的与最灵动的相谐;最无声的与最动听的相合……

一枚图章

后来,纳西族人几千年间有了一个不曾变更的传统,祭天。年复一年地祭。家复一家地祭。就象一枚图章,一翻纳西人的历史,就可以随时随处地看到这个处处拓印着的标记。

祭天的传统被不成文地写在纳西族的法律上:要成为纳西人,必须取得祭天资格。除了“纳西”的族称外,纳西人还有另一个共同的自称——“美布若”,祭天的黎民。

看看其他民族面对天神的态度。天神,威严、神圣、至高无上。他太过浩大、寥远、庄严,敢直接谛视他的民族也就不多。在汉族,祭天是由皇帝带着一群尊贵的大人们来为普天之下的百姓们集体操办的。庶民缺乏那一种可与天神直接对话与沟通的勇气与资格,这样的大事便只能由天子来代办了。百姓们可与打交道的神,不过地神、门神、谷神、灶神、雷神、风神——这些平易些也更可接近些的神们。

上文述及天神之女衬红褒白的三个儿子,长子开口说出藏话;次子开口说出纳西话;幼子开口说出白族话。同一个母亲,生出了滇藏高原上的三个民族。

《东巴经》紧接着说,在这三兄弟中,缅怀并继承了祭天传统的,只有次子纳西。

唯有次子纳西保持了与天神的真正联系——不仅是血缘的,而且是精神的。他们在每一个新年到来时,摆放好祖父天神当年所嘱的每一件牺牲、每一个道具,借助那袅袅的天香,去造访天神,聆听他对他们一年的安排。

这种造访不是以民族整体的名义,而是以家庭为单位。这是人类最小的社会组织。

没有不祭天的纳西之年。没有不祭天的纳西之家。

崇忍利恩的儿子中,名叫丽恩糯的续写了这个最古老家族的家谱。当然,他就是缅怀并继承了祭天传统的那一位。家谱在父子连名的环扣下,继续缀系相联,向前飘扬下去:丽恩糯—糯米普—米普窝—窝米高—高来秋……到秋的时代时,纳西史又到了节骨眼儿上。历史的转折点来了。秋的四个儿子,束、叶、买、何,各奔前程,束与叶来到丽江坝子,买与何则走向金沙江以东的河谷地带。千百年来的纳西民族,铺展了新的生存格局。

世上最古老的家谱有了下文了

纳西族后来一千五百年间最著名的家谱,无疑当数《木氏宦谱》。虽然称为“宦谱”——“做官的谱系”,但它其实更象一本家谱。

有胆量有气魄将自家祖先直指为恨时恨芷、恨芷拉芷的,纳西人中可能只有木氏一家了。生为纳西大土司的木氏,干脆地把《东巴经》中崇忍利恩的家谱,放在自家“宦谱”的头上。然后相续下来,秋的儿子叶之一系,在唐代传至叶古年。叶古年,第一个摩娑诏王,他被认定为木氏家族的直系始祖。

我们隐隐感觉到了:从远古到近代,一根气脉、一条血脉,终于连成一气,贯穿始终了;《崇搬图》上由象形文字列出的那个世上最古老的家谱,有了下文了。

《木氏宦谱》当然是用汉文写成的。况且,修木氏家谱的人,通通是些汉文化水准极高的人。他们中,甚至有著名的翰林院大学士杨升庵——那个名噪一时、学富五车但却终因命运多桀、被朝廷贬到云南高原上来的成都人。

这些读汉文史典读得烂熟的名人学士,不修木氏家谱不知道,一修谱,尽皆大吃一惊:如此一个家族,虽自古以来的中原史,以及整个的边疆史,都属罕见!

——一个家族始终影响着一个民族的命运!宛若如影随形。这个家族是一个民族的伴影,其一举一动,都在整个民族的史册上留下痕迹——而凡此情形之迄止,自唐起,至清止。这个家族,四十多代人;这个民族,一千五百多年的历史;家族,生生不息;民族,绵绵相续。这个家族,有一代比一代更强大的子孙;这个民族,有一代比一代更优秀的文化。

“尤自古世家所无也。”博学多识的杨升庵深深一叹。叹的是:木氏一家何以历四十代不衰,英杰辈出!我们通常所知的是:三代兴业,三代守业,三代败业。人间兴衰,大概如此。但木氏一族,千年相续,生命不息;且有一代高过一代的文韬,且有一代胜过一代的武略!

人间当然没有永不败落的花好月圆。相传木氏土司从来香火炽盛,前三十几代未有乏子嗣者,直至木靖——这是一个酷嗜诗书、每日必沉吟于万卷书楼、精通奥典、每见民众则必谕以忠孝、劝以诗书的土司,一个仁慈心善的土司!但他却是第一个没有等到朝廷诰封便早夭了的木土司,也是第一个没有留下子息的木土司。其有生之年,时钟已指向康熙年间。这个年代的木靖,是木氏家族最终命运的一个渐露的徵象。一个信号。

改土归流始自木靖之后的第三代。木钟是最后一任土司。《宦谱》记载:在土司位置上仅仅处理了四十余日公务的木钟,最后流落他乡,亡于忧疾。

木氏土司只是将人间兴衰的周期相对地延长了。但,不论怎样,这个纳西世家都是一个罕见的人间奇迹。

雅致得很的蒙古礼品

宋理宗宝佑元年。那一年,叶古年的子孙阿琮阿良家的祭天仪式上,出现了不同寻常的灵异之象。此一年不同于往年。大事就要来临了。

九月间,大酋长阿琮阿良带着烈烈人马,迎着萧萧江风,在刺巴江口等。

等谁?

等忽必烈。

阿琮阿良当然不会想到,从北中国出发到这里,忽必烈的兵马会以刺巴江口为起点,一路扫荡过去,如同风一般卷过云贵高原,一举形成对于南宋王朝半壁江山的一个牢不可破的包围圈,并最终拿下那个残破的王朝。

阿琮阿良只是沉静而诚挚地在等。他对一个将至的陌生异族,为何采取了这样一种应对?凭借一种直觉?一种偏居一隅却对时势大局的整体识别与把握?

对于阿良此举,后人还有“为形势所逼”之揣测。但不论怎样,阿良却避免了一场可能发生于丽江境内的战争,避免了一次对纳西民间的生灵涂炭。这个时刻因此不论对于崇忍利恩的所有后代们,还是对于以后将进一步巩固地位、成为木氏土司的家族,都具有历史意义。

随着忽必烈马蹄声的逼近,民间却在此刻普遍地回忆起了一个遥远的预言。预言出自阿琮阿良之父牟保阿琮。多年以前,大理诏王段氏邀请牟保阿琮前去破译一封神秘地落于大理国的天书,阿琮曾说:数十年之后,胡兵将下大理,云云。牟保阿琮的话此刻果真应验了!当丽江的纳西人意识到这一点时,竟然引发了一次轰动。人们重新沉浸于对于牟保阿琮的敬仰与怀念中。虽然,阿琮生前享受到的敬仰已经够多了。

牟保阿琮是《木氏宦谱》上第一个被浓墨重彩加以点评的人。家谱的书写者大概从心底里认为他是木氏家族地平线上第一缕最绚丽的晨曦。他是这个家族走向兴旺的真正的里程碑。阿琮非同寻常的才能从七岁时一步步逼显出来。那一年,他“不学而识文字”;等到稍大些,又旁通了“百蛮诸书”。一次偶入玉龙雪山,见一石盎中盛满清水,阿琮俯身便饮;待起得身来,猛地发现自己耳中的鸟语有了意义——他竟然能通晓鸟语与兽言了。

阿琮的一生透着灵性。人们认为他的才能是上天特别赋予的,而他是常能造访到神灵的人。一般说来,所谓“人杰”,只是才华高于一般众生的那些人;而牟保阿琮,就不止是人杰了。

然阿琮不是一个因神异而飞扬喧嚣的人。不。他颇宁静,从骨缝里向外透着澄澈与高洁。大理诏王段氏不信他有灵异之才, 让人请他来,要亲自试他。一天,诏王毁了殿前的一个燕巢,将雏燕取出来暗执袖中,然后,叫阿琮来问:“檐前之燕何以这般喧吵呀?”阿琮沉默了,过后缓缓道:“燕子在怨王啊!说王的国家不久矣!——何不修德,要毁我的巢穴!”诏王听了,当然不高兴,一拂袖,让阿琮回了老家。

其时,大理国运已不盛矣。阿琮在译鸟语,还是在作谏言?只是,诏王没有听得进去。但故事中阿琮忧国的神情却恍若眼前。阿琮所领的摩娑诏隶属于大理国,大理国在一度辉煌之后,此时已临近晚期,政治上呈现出各种衰败迹象。阿琮感觉到了。

阿琮再一次从丽江取道去大理,就是为了那封天书。据说天书是从空中坠于海里的,而举国无人能识其意。阿琮破译的结果,是胡兵将下大理。这是“国之不久”的另一种说法。诏王闻此,又不知是一番什么心境?

忽必烈果然来了。且由阿琮之子来迎。在蒙古军队于云南高原上所发动的一系列重要战役中,阿琮毕露其军事才华。他与蒙古大将兀良合台协同作战,一路攻城拔寨,所向披靡,合力攻克了大理诏,擒获诏王段兴智。此役之后,一大批属地归于大酋长阿良名下。阿良威名远播。

阿良此外还有另一收获,那就是与忽必烈的交情。纳西人与蒙古人成了好朋友!当两人离别时,竟有些依依难舍之意。忽必烈送与阿琮一件纪念品,这礼品雅致得很,不是酒肉珍宝,竟然是音乐十章,外加自己军中的一支乐队以及几名乐师。那十章音乐,也是忽必烈特命乐师在阵前赶写的,名为“别时谢礼”。

这一次民族之间的交往,以战争开始,以音乐结束。双方在民族干戈扰攘的历史风云中相聚,为了自己民族的利益而筹谋决策,却在此间如此珍贵地发现了对方的友情,以及用音乐才能鉴别出的双方的格调、情趣与境界。

忽必烈走后很久,传来书信,向阿良致意并特地询问乐队的演奏与发展情况。阿良回信:“一切都好,并有新的成就。”信中还附了一阕乐曲,亦取名为“别时谢礼”,第一章称“一封书”,用以描写忽必烈与阿良惜别时的感伤情怀。

据说,阿良回赠的乐曲保存了蒙古高原那种高亢、开阔的风格,但同时融进了纳西音乐的特点。因此,它更加动听。

阿良以及他的民族尤其擅长于在每一次民族交融的历史机缘中,吸收他民族的文化精髓。上面的故事只是很小的一个例子。其他更多的历史时刻,纳西人生活的丽江坝子,都象依在金沙江边的一个幽静、深广的湖,它等待着,静静地,等待着吸纳百川。

阳光灿烂的丽江坝子

机遇来了。

明朝开国后十五年,明兵大举南下。在云南境内,先攻克大理。就在继续挥师西进的途中,传来阿甲阿得率丽江军归附的消息。

阿甲阿得此举颇似一百多年前的阿琮阿良。但阿良的四世孙阿甲阿得此时更有些为大势所逼的无奈意味。他别无选择。几百年间,他的家族似乎一直肩负着一个使命——把战火御于丽江坝子之外。

丽江,那里此刻有万顷良田哦——不仅仅如此!那里还有行将被画师与工匠一层层镂刻起来的恢弘寺殿以及精美绝伦的壁画们。想想看,仅仅再只过数十年,著名的文峰寺、玉峰寺就要动工,而大宝积宫琉璃殿内的墙壁上,也要被画师们抹上第一缕明艳的色彩!阳光灿烂的丽江坝子,此时沉浸在一种为人文所陶醉的气氛中。此刻,宁静弥足珍贵!那映照在玉龙雪山莹洁光茫之下的土地,正在长养它如处子般的肌肤,等待着被镂刻、被描画。

总兵官南征将军似乎对阿得一家的身世深怀好感。他在丽江郑重地将一个条呈报予千里之外的皇帝,得到万岁的允可后,又以皇帝的名义,将一件钦赐之礼正式颁给阿得——一个姓氏:木。

据说,木土司后来曾规定,凡木姓者离开土司世系三代后,就要改为他姓。在这一点上木土司流露出了一丝霸道之气。但同时,也就可见“木”已不是一个普通的姓氏代号了,这个姓氏的威严与崇高在于它与皇帝的恩宠相联。

土司家族把以“木”为姓氏的名字叫做“官讳”。阿甲阿得官讳即是木得。此外,他还跟所有有文化的汉人一样,有字有号。《宦谱》上记着:阿甲阿得,官讳木得,字自然,号恒忠。

木得的“拿来主义”看来颇为全面。而木得不仅仅在这方面首开纪录,他更值得记载的生平是去了一次京城。木得是木氏家族第一个进入中原的人。

木得在前往京城的途中,看见了些什么?我们不知。但几千里路程他肯定看了很多也想了不少。从他以后,木氏家族的每一任土司,一生都有一个任务:前往京城,朝见皇上。但与其说,这是一个政治任务,不如说,这是一个机会。见识与学习中原汉文化的机会。

而整个明朝——对于纳西族来说——二百五十年间,一直就是这样一个机会。广通深融中原汉文化的机会。

还不仅仅如此!吸纳汉文化仅仅是他们此刻面对东方所做的工作;面向西方、北方,纳西族正在做着同样的工作——藏传佛教的乳汁,一天比一天更加深入地浸润过来。

后来的学者异常惊讶地发现:汉文化从云南内地往西、往北传,到丽江为止;藏传佛教从北往云南传,也到丽江为止!

丽江,是南北民族文化的交汇之地。

在人文中沉醉的家族

木定,字静之。且看这名与字——静,乃后有定,颇具佛家气象。然他出生的年代,却很不安静。父亲木泰忙着西北方向的战事,与吐番的领地之争,令他一生未得歇息。他指挥过许许多多次战斗,几无一次败绩。待木定成年,并世袭父职后,打的仗竟比父亲还多,一生攻克了无数村寨,赫赫战功令人称奇。看来,作为地方首脑,木氏土司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般安逸闲适。他们的一生中,总有许多年华要付诸戎马倥偬。他们得亲率兵马,随军打仗。奇怪的是,木氏后裔的一代代几乎没有不精于此道的。他们好象很少打过败仗。一部《宦谱》,简直就是一部战功簿。

明王朝与木氏家族的关系非同一般。太祖高皇帝曾经嘱托木氏:“世守石门,以绝西域;守铁桥,以断吐蕃……”至少是把上述两大军事重任交给了木氏。而木氏家族对于明朝廷的忠诚,则千秋可表,堪谓数百年来少数民族地方政权与中央王朝关系的典范和楷模。当然,木氏一代代所打的仗,除了为中央王朝效力外,并不乏许多是与吐番之间的争城夺地之战。

军队在打着仗,文化却在烽火狼烟之一侧,在两个民族之间细密地涌流着。藏传佛教此时大举进入了纳西人的生活空间。

就连土司木定,也在战斗的间隙闭目凝思,合什叩拜。

这一年——公元1516年,木定在丽江以盛大的仪式,迎来了藏传佛教噶玛巴(俗称)黑帽系八世活佛。木土司为此动用了一万兵丁,还牵出了不到神圣一刻不会牵出的三头大象。当时的情形据说庄严至极,当大象见到活佛时,竟跪下磕头。这一刻想必对木定触动极大。自此以后,木定便对噶玛巴教义坚信不移。

噶玛巴教派迅速风行纳西民间,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原有的东巴信仰和原始宗教信仰。明代中期的丽江坝子,成了噶玛巴教派一个安稳的停泊地,活佛们也渐渐成了木氏家的常客。

那时的丽江木天王府,南来北往的客人实在太多,动不动就是当朝数得着的名人。窥一眼木府的帷幕,看得出木土司们更偏爱文化名人。当朝的大诗人、大画家,一到云南境内,仿佛就会被一种说不清楚的力量吸引到丽江来,坐进木天王府的上席。想想那时,进丽江的路多么艰难!重岩叠嶂,如登云端。文人们何以乐此不疲地愿意深入这条向西盘旋的幽曲之路呢?

木公是木定的儿子。公字恕卿,号雪山。这个名安后来响彻纳西文化史、文学史。提起木公,后人首先想到的应当是一个诗人,而不是一个土司。他在玉龙雪山上修建了一个专供读书用的庭园,常在园中枕籍经书、哦松咏月。后来园中来了两个在内地颇有诗名的人,一个叫张禺山,一个叫左黄山,加上木雪山,这庭中常举杯邀月、风雅唱和的三人,便一时有“三山”之誉。木公的幕帷中,还有一位嘉宾,这就是杨升庵。两人交情更是深笃。杨升庵在朝庭失意,想不到却在这里找到了知音。——不唯木公,木氏家族以后的好几代人都将他引为知己。但显然,他们并非政治上的盟友——这种政坛友情往往极不可靠;他们的友情发生于明月青松之下、高山流水之间;他们睁开诗的眼睛,看到了对方——这种友情一缔结,就千古不移。

木公的诗后来被杨升庵编成一本集子,名《雪山诗选》,并亲自动手作了序。凭着早年杨知庵在中原的盛名,木公的诗名逾越了云南高原的屏障,让汉地也见识见识了纳西人的诗文水准。

木公沉醉于汉文化、驰心于诗律之中、仿佛不介入世流,那一番痴迷神情,让我们一闭眼,就会将他想象成一个文弱、敏感、纤瘦的书生。但是,错了。木公还会打仗,作起战来其功不亚于祖父和父亲。《宦谱》上载录着他的战功,密密匝匝的得胜之绩,排满了他的有生之年。

谁能想象得到呢,这个距离中原如此遥远的地方,这个直到明代才接近十数万人口的少数民族,竟然有这样一个如此热爱汉文化的武功之家!

木青是木公的曾孙。这个仅仅活过二十九年便流星般殒逝的年轻人,却留下一本不薄的诗集,取名《玉水清音》。编诗集的不是别人,是他能文能武的独生子木增。诗集中颇有些让人琅琅上口的佳句,譬如这一首:青云不障千秋雪,曲楹偏宜半亩荷。含烟翠筱共诗瘦,啄麦黄鸡佐酒肥。——就连内地的诗人,也要侧目。

木增是吟着父亲的诗长大的,小小年纪却看着父亲在不长的年华里打过的几次大胜仗。吟诗、骑马,是他的两大功课。他在书房里可以看到家里早已积累得不少的汉文典籍,他对他们象父亲一样着迷;此外,他还爱好研习佛理。等到他承袭父职时,处理族内族际的一切事务,书中的那一切原则,都成了必遵之理。

木增是木氏家族的又一个奇人。他生活的年代,明朝已到了风雨飘摇的末期。天下已是大乱,他却还坚定不移、年年不误地向朝廷交纳贡赋,只要皇帝有求,他就会鞍前马后地效力。这是他在朝廷危急万分之时的选择:作一名忠良之臣——这是他读过的书教给他的道理。木增后来在几次震动朝野的平乱戡暴中,打了几个漂亮的大胜仗,为此惊动了全国。西南边陲是朝廷鞭长莫及的地方,他却在这里苦心积虑地维护着朝廷的秩序,皇帝当然感激他,亲自写了“忠义”两个字,千里迢迢地派人送到丽江去。

但这一切,都还不是木增永垂不朽的理由。木增让后世永远也忘不了他的,是他在文化史上所干的一件大事。木增当然想不到——在他只是出于对佛教文化的一片精诚信仰之心,当年组织起一支庞大的队伍,不惜耗费巨资、历时数年来编校一部丽江版《甘珠尔》大藏经,后来却成了藏传佛教史以至整个中国佛教史上一件弥足珍贵的遗产。

比一比此一时期或者更长一段时期的滇地文化史,本世纪最早的民族学家任乃强发出深深一叹:“开辟滇康间文化之三大动力,以丽江木氏图强,经略附近民族,为第一动力。”此言属实。

——仿佛一个湖

丽江古城是二十世纪寻幽觅趣的中国人发现的最后一处绝好去处。它隐蔽在滇西北的褶缝中,让人在穿越层层叠嶂的荒野后,在阳光之下猛一见到它而大吃一惊——好哇,丽江,你是什么时候成就的这番气象?

丽江古城让人吃惊。所有从中原文化为始点、为圆心走向边疆的人,都会为它吃惊。

让人吃惊的不仅仅应当是四方街、清灵的玉水与悠袅的古乐,还应当是这一切背后的那一个民族。他们交织着奇迹与传说的往事,是古城所有砖瓦与墙棱下隐藏的底纹。阅读它们,才会真正汇入丽江的景象:宁静、 博大、深邃——仿佛一个湖。这是一个民族在苍远的古河道上奔突很久以后,驶往的最后一景。

纳西古乐
老东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