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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雪芳

南昆铁路穿过这个布依村寨

    1997年夏季与1998年秋季,我作为《南昆铁路的建设与沿线少数民族社会文化变迁》课题组的一名成员,先后两次赴贵州省册亨县巧马镇者岩布依村寨进行了为期半年的田野调查。

    者岩是一个32户人家、人口187人的纯布依族村寨,位于与南昆铁路沿线的县级火车站册亨站相距几公里的山坡上,站在寨中可俯视火车站的面貌,聆听火车的轰鸣声。村里十分珍贵的四棵金丝榔树及盘根错节的大榕树使村寨的风光更加秀丽。者岩目前不通电,不通公路,1996年家家户户都安装了自来水。村民们的生活算不上富裕,除了有几家缺粮一、二个月外,绝大多数人家基本上解决了温饱问题。当一条铁路穿过这里,这个古老的村寨改变了些什么呢?

    ·数不清人民币的村民与不愿折价卖石蚌的14岁少年·

    者岩布依族传统的生产、生活方式是粗耕粗作,专事农业,无其他生计。长期形成的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意识使村民重农轻商,商品经济观念淡薄。个别村民缺乏货币知识,对人民币数不清、认不全。例如,有一个村民是个文盲,十分憨厚老实,他成家后另立门户过日子已有4年的时光。他妻子也是个文盲,对数字更是糊涂。有一次,我去她家访问,我的陪同用布依语问她有多大了?她答到:“10岁”。其实她已经有30多岁了。相比较而言,丈夫还算灵活些,所以家里的一切对外事务就落在他身上,如买卖东西的任务非他完成不可。很少与金钱打过交道的他,给村民们留下了一些笑话,也使大家对他格外关心,赶集时尽量与他同行。村民们说:他有一次去买猪肉,价值几元钱的肉,他按张数付帐,只给卖主几角钱,卖主自然不干。有一次,他独自去山下卖黄瓜,价值十几元的黄瓜,他只卖得几元钱。不过,在者岩像这样的人并不多见,其他村民尽管没有读过多少书,但在买卖东西时都懂得一些简单的计算。

    铁路开工后,大批建筑人员涌入,在火车站附近出现了一个居住群落。为了满足这些建筑大军的生活需要,也为了自身经营的目的,一些外地人趁机到铁路边经商,火车站一带形成了一个热闹集市。当地群众耳濡目染,逐渐也学着做些买卖。每天他们都可以在火车站的集市上把农副产品换成现钱,同时买回家里所需的生活用品。火车站的修建不仅给当地群众的生活带来了极大的方便,而且使他们增强了经商意识,一向专事农业的村民也学会抓住时机,做点小买卖。“七月半”是布依族的重要节目。1997年“七月半”前,者岩的三位村民合伙去外村买了一头猪,杀好后在节目的当天清晨,将猪肉在火车站的集市上出售,每人都赚得一点钱。他们从这种简单的买卖中尝到了甜头,也锻炼了经商的能力。房东家14岁的小儿子,读完小学四年级后便回家参加务农。有一次,我看见他捕捉了几只石蚌拿到铁路边卖,按以往的价格,每斤石蚌可卖8—10元。谁知这天没有遇上好买主,有人仅出价每斤5—6元,他觉得不合算,宁愿不卖,拿回家慰劳家人。我问其原因,他说若这次降低价格,下次就不好卖好价钱了。小小的年纪,满会打算的。

    除了这些初步参与简单买卖活动的村民外,者岩的王会计是这一带屈指可数的布依族个体商业主的代表之一。他与妻子都是初中文化程度,在当地算得上是有文化有头脑的人,因而意识也比别人超前一些。1992年他家开始步入经商行列,夫妻二人在铁路边搭了一个铺子,经营烟、酒、糖果、洗衣粉、肥皂等日用品。几年来,他家的生意一直红红火火,顺顺利利。在六、七年的经商活动中,他们掌握了经营之道,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攒了一笔可观的资金。如今,他家可算得上寨中的首富。

    ·从在南昆铁路边闲逛,到三位中年妇女平生第一次坐火车的目的就是外出打工·

    ——者岩人与打工——

    我们知道改革开放这些年,不少边远地区的少数民族同胞涌入发达地区打工赚钱,形成一股声势浩大的少数民族打工潮。开始调查前,我想当地群众如果没有背井离乡去打工的话,也可能在附近的南昆铁路建设工地上打工。当我向他们了解这方面的情况时,他们一致回答:自己没有外出打工,也没有到铁路工地上打工。原因:(1)家里的土地多,劳动力不足,农忙时还需请人帮忙。即使农闲时也不愿去,因为打工比较苦,辛苦半天不一定能拿到工钱。他们耳闻目睹过一些老板欺骗民工、携款外逃的事件,对打工产生了一种恐惧心理。南昆铁路的建设是一项艰巨的工程,难免会发生伤亡事件。在抬石头、炸山洞、挖隧道与种田之间比较而言,村民们还是觉得干农活比打工轻松。种了多少年的庄稼,也习惯了这种劳动方式。而去打工干开凿石头之类的活,还得冒生命危险。(2)面子问题:这里是布依族聚居地,布依族的社会地位较高。者岩的一些村民家里曾有人上门来打工,也就是说这些村民也曾经当过别人的“老板”。再说,土地承包后,农民有了充分的自由,他们根据自己的情况制定劳动时间。若去铁路上打工,被老板指手划脚、受限制,村民便感到不情愿、不自由、不舒服。村民中也有人把打工视为下贱,是家里太穷才去打工的。难怪我听说铁路开工后寨中大部分人家都去打过工,可我问他们谁去打过工时,却谁都否认此事。再三追问,才说谁都去过几天。由于上述原因,寨中一些青壮年村民在农闲时也只是在铁路边徘徊,他们内心深处希望多挣点钱,改善生活,可受这些因素的制约,处于观望之中。别说铁路工程的大小老板没有当地人,就是民工绝大部分也来自湖南、四川及其它地区。当外地民工看到当地人在铁路边转悠时,他们感慨地说:“南昆铁路路过你们的家门口,你们却还在闲逛。”

    然而,寨中有4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不顾世俗偏见,在1997年上半年成为专业打工者。其中的一个青年小韦曾经到深圳打工一个月,因不习惯城市繁琐的管理规定以及思亲之苦,才辞工回家来到铁路边的工地上打工。者岩的这几个小伙子不管打工是否辛苦还是危险,他们一直坚持在铁路边驻扎下来。即使受老板的骗,他们也感觉能吃一堑,长一智。在我结束第一次调查时,令我高兴的是:那几位认为打工下贱、会被人看不起的男子汉在农忙结束后,自带干粮,结伴而行,前往广西境内找活干。由于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几天后全部返家。虽说这次打工没有成功,但他们毕竟迈出了第一步。也许,这种观念的转变会使他们走上致富之路。

    南昆铁路自1992年动工到1997年11月正式通车的五年中,者岩的村民逐渐转变了打工的观念,他们不再认为打工会丢面子,不再隐瞒自己当过打工仔或想当打工仔的事,而是主动告诉我他们打工的一些经历。这种变化,在通车后的追踪调查中我感到十分明显。我从1997年到1998年两次访问者岩,所知他们从最初的观望状态到主动外出找活干的事例有三起,其中一例最为可贵的是:寨中有3位中年妇女平生第一次坐火车的目的就是外出打工。

    ·跟着民工嫁到湖南去的姑娘·

    ——者岩人的婚姻——

    者岩组32户人家,分为五个姓氏。几乎每个家庭在寨中都有以血亲或姻亲为纽带的亲属关系,有两家是属于姑表婚的近亲家庭。村民的社交圈以亲属关系为中心,通婚范围多半限于本村或相邻地区的本民族中,与外界通婚的事例不多。总的来说,当地的婚姻圈基本上属于本地本民族内部通婚的模式,这种模式反映了他们心理上的排他性。南昆铁路的建设打破了这种长期以来形成的婚姻模式。

    当地的布依族少女读书不多,她们生活在封闭世界,向往着外界的精彩。大量民工的涌入,唤起了她们远走高飞的愿望。寨中有5个20岁左右的姑娘憧憬着美好的未来,瞒着家人跟民工离开故乡,嫁到湖南。作为父母来说,不希望女儿远嫁他乡,担心女儿文化不多,容易上当受骗;他们希望女儿嫁在附近,互相有个照应,农忙时也可帮家里干活。对于劳力不足的家庭来说,这点十分重要。然而,对幸福生活的追求使得姑娘们不顾家长的反对,来到他乡异地开始新生活。我在调查期间遇到一位嫁到湖南的者岩姑娘回家探亲,从她的穿着打扮、言谈举止看上去完全不像本地姑娘。正是这种不同民族、不同地域的婚配使这些姑娘走出了狭窄的生活圈子,开阔了视野。一位村妇告诉我:她哥的儿子想娶她的女儿,她坚决不同意,原因是近亲结婚不好。这表明了由于与外界的频繁接触,科学知识的不断传播,村民们已经抛弃了近亲结婚的落后习俗。

    ·铁五纳贤希望小学是在南昆铁路的建设中诞生的·

    ——者岩人与读书——

    者岩的孩子上学要到位于山脚下的纳贤民小就读。我所见到的学校在公路边有5间用木板搭建的教室,教室很象木匣子,光线十分昏暗。还有2间用石头砌成的教室,没有门窗,坐在教室上课的学生可随时观望外面的一切动静,看见好奇的事时,孩子们都会一齐扭过头,向外张望,不听老师讲课,路上的行人可将教室一览无余。学校的桌椅板凳十分简陋。据说上级政府已拨款准备重建这所学校,也许,不久的将来,这所学校将以崭新的面貌出现。读初中的学生到位于镇上的铁五纳贤希望学校就读。铁五纳贤希望学校是在南昆铁路的建设中诞生的,该校由铁五局出资20万元,世行贷款10万元,当地自筹资金5万元修建而成。

    者岩全寨至今没有一名大专生,现有高中毕业生1名、中专毕业生1名、初中毕业生4名、初中在校生5名。大多数成人都没有进过学校,极少数人只读到1—2年级。青少年中大部分孩子仅读完初小或高小,就辍学回家务农。久而久之,由于回到家中的孩子没有继续学习,又逐渐变为新文盲、半文盲。过去,由于长期以来形成的文化落后面貌,严重地阻碍当地经济的发展。自从1992年南昆铁路修建后,村民们借助于南昆铁路工程,投劳其中,经济收入有所增加,日子过得富裕一些,思想观念有所转变,普遍愿意送孩子上学,对男孩女孩一视同仁。他们认为孩子若不上学,就不会读书识字、不会讲汉语、不会赶场和算帐,在生活中就会吃亏。他们对孩子的要求不一定是考上大学、将来升官发财,只希望孩子能过好日子。因此,当有的孩子仅是由于厌学情绪而辍学回家时,家长虽不高兴,但也没有强迫孩子返学。第一次调查期间,我看见学生们晚上常互相串门或相约去山下火车站看热闹、看录像,家长对此习以为常、无可奈何。

    南昆铁路部分路段通车后,我再次来到这里,发现村民们送孩子上学的积极性提高了,纳贤民小开办一年级甲班,招收学龄前儿童。者岩有七、八个5—6岁的男孩女孩,每天跟着哥哥、姐姐沿着崎岖的山路去上学。比起一年前我在村里看到九、十岁的适龄儿童还在家里闲逛而不去上学的情形,这是一个较大的转变。尽管有的家庭经济条件十分困难,但家长千方百计支持孩子读书。这表明了现在村民对子女的教育越来越重视,而孩子们也增强了读书的兴趣,他们放学回家后,有空就在家里温习功课,尽管村里还未通电,晚上他们依然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书写字、做作业。1998年村里有个孩子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县城中学。

    ·花一元钱从册亨站到沙场坪站的男子;不知道1998年大洪水的村民·

    ——者岩人与电视——

    由于交通不便,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村民,他们的活动范围只局限于本镇及毗邻的乡镇之间。村民们说:当1992年他们得知这里要修一条铁路时,都不敢相信。因为,这里全是大山。他们没有见过铁路和火车,也不知道修这条铁路来干什么?在修建铁路的几年里,当地村民亲眼目睹了这里发生的巨大变化:一条崭新的铁路穿山而过,一座高耸的大桥从天而降。

    1997年底,南昆铁路部分路段开通,每天有四趟火车从巧马镇经过,村里不少人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平生第一次坐上火车前往兴义、百色、安龙等地游览观光或购物。有人受经济条件的限制,只能花上一、两元钱坐一、两站慢车,亲身体验一下坐火车的感受。有一个中年男子家境较贫寒,他很想感受一下坐火车的滋味,就花了一元钱从册亨站坐到沙场坪站,他说:“火车真快,一支烟还没抽完就到站了。”村民们多选择春节或三月三期间坐火车出去游玩。坐过火车的人向我兴奋地讲述他们的所见所闻。的确,火车的开通拓宽了村民们的视野,改变了他们的生活轨迹。南昆铁路不仅给他们出行带来了许多方便,车费方面也节省不少。有个村民的女儿嫁到广西,以前她坐汽车回娘家,从早上出发晚上才能到,车费要花50多元。现在坐火车路费省了一半,时间也只需3小时。因此,火车开通后,极大地方便了当地群众亲戚朋友之间的相互往来。

    然而,在1998年底,当我离开这里时,这个铁路旁边的山寨夜晚依然黑灯瞎火,村民们依旧像往常一样,与昏暗的煤油灯为伴,以聊天、串门的方式来打发漆黑、乏味的夜晚。如果通了电,有条件的人家就准备买电视机。有了电视,村民就会增加对外界的了解。尽管每天都能看见奔驰向前的火车,但火车毕竟一闪而过,这当然比不上收听收看广播电视对外界了解的直接程度。大众传播媒介以潜移默化的方式更普及有效。南昆铁路在1997年通车后,北京组织的南昆文化列车宣传队从南宁出发,到铁路沿线的百色、兴义等地巡回演出,给当地群众送去了党中央的温暖。这条消息在电视、广播里多次播出,铁路沿线一些有电视的地方的群众得知后,大家纷纷去现场观看演出。可是,者岩的村民们根本不知道这回事,他们也不知道类似1998年夏季长江、嫩江流域发生了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这样的大事。外界信息对于他们来说,还有一些阻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