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老,这次你要去喝‘西北风’喽!”
早已等候在此的周恩来总理握着沈钧儒的手,风趣地说。“你们此行任务艰巨,责任重大啊!”年逾古稀的原北京市人大常委、民族侨务委员会副主任吴一平(回族)对当时的情景记忆犹新。当时任马玉槐秘书的吴一平23岁,除两名护士外,他是访问团最年轻的成员。“还有个年轻同志啊。”周总理说着走过来跟他握手。那时萨空了44岁,马玉槐33岁,两人年龄合起来正好是沈老的年龄。
周总理向在座的人员阐明了组团的重大意义和访问团此行的任务。他说,访问团代表毛主席、党中央慰问西北地区各兄弟民族,传达中央人民政府对各民族的关切。历史上,中国的民族关系是不平等的,历代统治阶级实行了奴役各族人民的政策,有意地制造了民族间的歧视和仇恨。访问团这次去,就是要怀着“赔礼道歉”的心情,去对待兄弟民族,宣传《共同纲领》中的平等、团结、互助的民族政策,同时了解他们的情况和需要,及时反映到中央人民政府来。各民族团结起来,共同爱护、建设我们的新中国。
“建国初,党中央非常重视民族工作,民族工作大小事务都必须请示中央,重大事务必须请示毛主席。”如今已87岁高龄的原中央民委副主任刘春老人告诉记者。新中国的民族关系,《共同纲领》已有明确规定,但如何沟通各民族间的关系,让各民族,尤其是各少数民族同胞了解我们的国家、我们的党,了解新中国的民族政策,还有大量的、具体的工作要做。其中一项重大的举措就是“上来下去”。“上来”,就是组织少数民族参观团(观礼团)到北京来,周恩来总理亲自招待,毛主席亲自接见,让他们看看我们的党,我们的国家是什么样的。“下去”,就是组织人员,代表党中央、毛主席和中央人民政府,深入民族地区。这样,中央人民政府少数民族访问团应运而生。
在北京的国子监培训学习了一个月党的民族政策及西北各民族的风俗习惯之后,1950年8月29日,中央人民政府西北民族访问团带着周总理的嘱托,带着毛主席、党中央对少数民族的深厚情意从北京出发,赴新疆、甘肃、宁夏、青海等民族地区,开始历时两个半月的访问活动。
访问团由中央人民政府政务院文化教育委员会、中央人民政府民族事务委员会、政务院财政经济委员会等机构代表50余人组成,团长沈钧儒,副团长萨空了(蒙古族)、朋斯克(蒙古族)、马玉槐(回族)。访问团还带了一个医疗队,其中有严仁英、郑芝田等专家、教授;戏曲改进局所属京剧研究院一个京剧队,主要演员有张春华、张云溪、云艳明、罗群等人,带着《三岔口》等著名剧目;电影局派出的一个电影放映队,带着《光荣人家》、《红旗漫卷西风》、《新中国的诞生》、《赵一曼》等故事片和很多新闻纪录片。访问团携带有各种礼物,其中包括西北所最急需的药品、医疗手术器械、医药卫生书籍和宣传品,并有毛主席纪念章2万余枚;介绍人民解放战争、经济建设、首都人民活动的照片千余张;毛主席、朱总司令等领袖像片数万张;印着毛主席所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各民族团结起来”的锦旗数百面,;中央人民政府首长题字裱印数千张。生活需用方面的礼品除各种新书、年画外,有糖、茶、缎子、布匹等。
访问团所到之处,受到当地各族各界人士和群众的热烈欢迎和盛情款待。每到一地,都召开慰问大会,传达党中央、毛主席对兄弟民族的慰问,宣传党的民族政策,向少数民族赠送礼物,接受当地少数民族向毛主席、党中央敬献的礼物,考察各地的风情民俗,了解他们的具体需求和实际困难。
第一站西安的慰问活动结束后,访问团分乘4辆大卡车继续西行,四五天后到达兰州。兰州的慰问活动结束后,访问团人手一件羊皮大衣,兵分两路:沈钧儒、萨空了、朋斯克率10多人飞赴新疆;马玉槐带其余人员乘车往甘肃各少数民族聚居地进行访问。
由沈钧儒、萨空了、朋斯克等率领的一路人马在西北军政委员会民族事务委员会主任委员汪锋等人陪同下到达新疆迪化(今乌鲁木齐)。8月15日,迪化市各族各界同胞万余人举行盛大集会,热烈欢迎中央人民政府西北民族访问团。新疆省人民政府主席包尔汉代表全疆各族人民致欢迎词,沈钧儒在慰问演说中号召各族人民在共同纲领原则下更亲密团结起来。迪化市各族各界代表代表全市人民向访问团致谢词,并用不同的语言高呼“毛主席万岁!”
会上,访问团向驻新疆人民解放军、各人民团体、学校、清真寺等赠送绣有毛主席亲笔题字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各民族团结起来”的锦旗25幅。新疆军区与各人民团体也向毛主席、朱总司令献旗,各族人民向访问团献旗、献花。访问团连日受到党政军及新疆人民民主同盟的热情招待,并先后召集各民族各界代表举行座谈会和进行个别访问,听取他们的意见和要求。
迪化的活动结束后,沈钧儒、萨空了率电影放映队飞赴兰州,与马玉槐所带一路会合前往青海访问,其余人员在朋斯克带领下奔赴南疆。
现已85岁的北京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终身教授严仁英就是当年赴南疆访问团成员之一。那时她刚从国外回来不久,对大西北知之甚少。到了大西北之后,所见所闻都让她感到很新鲜。这些兄弟民族热情奔放,能歌善舞,虽然语言不通,但时时处处能感受到他们对访问团的友好和热烈的欢迎。美丽的新疆,美丽的伊犁令她难以忘怀。
在南疆,她随访问团到了达坂城、库尔勒、喀什、和田、于田等地。他们坐着“羊毛车”(
据当地人讲,从新疆拉一车羊毛到苏联,可以换一辆嘎斯车,故而当地人称这种车为“羊毛车”),每人一口袋馕,一口袋哈蜜瓜,白天行进在戈壁滩上,晚上一般住在经过之处的学校里。据严老回忆,当时的南疆,人们的生活很艰苦,医疗卫生条件极差,得过天花的人较多(麻子脸多),小孩长疮的不少。由于时间有限,访问团给他们讲一讲医疗卫生常识,再给当地送一些随团携带的简单医疗器械。
访问团到河州(今临夏回族自治州)后,召开慰问大会。马玉槐其时还是中央民委委员,他的讲话反响强烈。他向台下道了一声“色兰”之后,会场沸腾了,台下齐声回应“色兰”。在讲话中他强调民族之间、民族内部,第一是团结,第二是团结,第三还是团结;强调要尊重各民族风俗习惯和宗教信仰自由,保护寺庙等。由于受反动宣传的影响,新中国成立虽然快一年了,但这些地方的群众对共产党仍心存疑虑。如今听到自己的人(穆斯林),党中央、毛主席派来的人亲口讲的民族宗教政策,人们相信了,人心也安定了。
访问团去拉卜楞(今甘南藏族自治州)访问,是由甘南藏族上层人物黄正清陪同前往的。出发前,黄告诉访问团的人,有些习俗大家可能不适应,要有心理准备。访问团还未到达拉卜楞,当地的群众早就在距拉卜楞几里外的一片开阔地上搭好了帐篷。他们一到,车还未停稳,就被上千的藏民团团围定。这些藏民骑着马,不停地绕着汽车跑着喊着。手里举着的枪,一齐朝天放,还冲访问团的人吐舌头。吴一平回忆说:“当时还真有点紧张,突然想起临出发前黄正清说的话,就明白了:这是一种欢迎方式。”他们很快就放松下来,也很快被这种欢迎的气氛感染,跟藏民们一起手舞足蹈。藏民们也很快和他们打成一片。
在拉卜楞,京剧队的演出让群众大开眼界。武丑张春华、武生张云溪表演的《三岔口》中的精采打斗,让藏民们惊叹不已。花旦罗群一出场,藏民们惊呼:“天仙下凡了!”。医疗队还帮助一位难产的藏族妇女顺利接生,他们非常高兴,非常感激:要不是中央来的人,这母子的命恐怕就保不住了。
近半个世纪过去了,许多往事随岁月的流逝在记忆中淡去,而访问团在拉卜楞时发生的一件事,至今仍深深留在马玉槐的记忆里。
马玉槐走进了一个藏民的家(帐篷)里,随行的地方上的同志告诉他们,这是毛主席、党中央派来看你们的。主人非常高兴,也非常激动。年青的主妇从腰间抽出一条抹布将茶碗擦了又擦,要给他们倒酥油茶。马玉槐注意到女主人的衣服挺脏,那抹布已经看不出是什么颜色了,就皱了一下眉头。他脸上这细微的变化没逃过女主人的眼睛,她有些惶惑,马上改用干牛粪擦。马玉槐更不明白了,而更让他瞠目的是,女主人看他的表情这样,就用自己的舌头把碗舔干净。地方陪同的同志见马玉槐面露难色,就对他说:“马团长,这茶你可要喝啊。你要不喝,她会觉得自己不能使贵客满意和高兴,她会自尽的。”马玉槐突然醒悟,一不留神,差点违反民族政策。他高兴地接过女主人双手捧上来的酥油茶,一饮而尽,连连说:“好!好!”主人也高兴地笑了。
在访问团的日子里,团员们能时时感受到各兄弟民族对新中国的由衷热爱。访问团在银川的访问活动结束后,马玉槐一行来到吴忠。在吴忠召开的一个有回族各阶层人士参加的座谈会上,回族代表马腾霭讲的一段话,给马玉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马腾霭说:“吴忠好多的人都是现在生的娃娃,这一年我们这儿生了一茬的娃娃,好啊!要不是解放了,我们的人就会越来越少了,就完了……”。
每忆及此,马玉槐都感慨万千:是啊,如果没有共产党、毛主席,哪有少数民族的翻身解放;如果没有社会主义新中国,哪有少数民族的兴旺发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