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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宁英

我看到的“法师”和《椎牛祭》
    对于苗族法师这样的人物,我小时候就曾接触过。因为我的外祖公就是一名祖传八代的苗族法师。

    外祖公住在离我家几里路远的另一个苗寨里,他是我祖母的父亲,小时候我见过他几次面,印象中他留有一撮白胡子,穿一件满襟长衫,坐在火坑边巴嗒着一根竹马鞭做的铜头烟杆,样子很慈祥地看我并摸了我的头,大人告诉我他就是我的外祖公。或许是年事已高或者别的原因,外祖公已经不出门给任何人做什么法事。外祖公去世的时候,我们全家都去了,他的灵堂设在我大舅公家,因担心我害怕,母亲不让我到灵堂去,直接把我送到满舅公家里,让亲戚们给看着。我哥随大人去了,回到满舅公家时,他得意地向我炫耀说他看见了外祖公,外祖公像活时一样坐在大舅公家堂屋中央的一把太师椅上,神气极了。尽管我哥把已死的外祖公形容得那么神奇,但我还是无法去看,我那时候真的太小了,四五岁左右吧,只能听大人的摆布。

    第二天麻麻亮,出殡了。我们站在满舅公家的阁楼上观看,只见朦朦的曙色中,人们抬着一乘大红轿子,还有一个巨大的红方木柜似的东西,缓缓地走出大舅公家院坝,此时,火炮、土铳、牛角号齐声响起,让人感到又肃穆又排场。大人告诉我们,外祖公是大法师,所以他的葬礼才这么隆重,要用轿子抬到坟地后才放进棺木中安葬。

    作为第八代法师的外祖公,去世时什么也没有给我们留下,特别是他没有培养出一个象样的法师接坛,他把一切带进了泥土。香传千年的苗巫文化到了我们这一代出现了断层,但这不能怪罪于我的外祖公,因为那时开始“文化大革命”,外祖公那一套当然是封建迷信,是毒草。他留下的一切土书、法具都被付之一炬,他曾经要培养做接班人的三舅公也在他去世后不久随他而去。长大后我才意识到,在那场浩劫中我们失去的是什么。

    九十年代初,由于工作关系,我接到一个参加“中国地方戏田野计划实施方案”的任务,主要负责记音翻译苗族传统祭祀剧《椎牛祭》前后九堂法事的全部唱词咒语。据专家说,这是中国戏剧的原始初胚,很有研究价值,而另有好心人告诫我说,苗法师搞的这些名堂是巫邪之教,教外之人若冒然涉足进去只怕凶多吉少。我知道自己才学疏浅,对中国传统戏剧之源没有什么研究;而对于别人的好心劝告也只是半信半疑,让我感兴趣的是我负责这项工作将得到一笔在我来说是很可观的收入,而当时我又是多么需要钱以养家口,所以,我愉快地接受了任务。

    为我的工作提供原始资料的是排碧黄岩寨苗族老法师石金魁。他读过私塾,初通文字,被请到县文化馆住了几天,录下了《椎牛祭》前后九堂法事的唱词咒语共十四盒录音磁带,老法师还把自己为方便记忆用汉字加上他自创的苗语音字记下的一大本唱词咒语借给我,以便于我工作时唱本和录音相对照。当一切准备就绪,坐下来工作时,我傻了眼,打开录音机,听到的是我无法听懂的古苗语,再翻开老法师的书本,看到的是只有法师自己才能破译的谜一样的“天书”!

    我背起行襄找到法师家,请求他帮助我逐词逐句地对照解释。

    法师家座落在黄岩寨半山坡上,门对夕阳依山而居,一条弯弯的石板小路被踩得青幽幽亮晃晃的直通他家院坝。每天,当夕阳晚照时,他家房前屋后每个角落都呈现一派亮丽的风景。我工作了一天,累了,就搬两把木椅,坐在法师家院坝,望着那即将入岭的夕阳和那被夕阳映照得美伦美奂的远山,静静地听法师讲述故事或吟唱歌谣,我突然觉得挖到了一处丰厚无比构筑千年的苗族文化宝藏,我沿着那一级一级用历代法师的不朽之石堆砌起的化石阶梯寻到了我祖先的足迹,我听到了那来自远古,美妙如歌的天籁之音,我的勤劳勇敢可敬可爱的先祖们哟,此刻他们正长须飘飘,此刻他们正水袖飞飞,站在天之涯地之角,站在山之阿水之滨,播种勤劳展现智慧,他们那独树一帜的生命哲学、历法天文宇宙观等,就在他们不断征服和改造大自然的实践中确立了。是老法师打开他封闭多年的歌喉让我认识我的先祖们,老法师的歌喉原来竟是如此博大渊深,是他沉重的歌吟使我意识到十年浩劫我们差点失去的是什么!

    回来后我每日加班熬夜拼命工作,因为我害怕像失去我的外祖公那样失去老法师赠与我的珍贵文化遗产,我想把《椎牛祭》翻译完后,接着把其他的法事唱词翻译出来。现在,我的兴趣已不在于劳动所得的报酬,关键是尽快把那些有可能被当代文明所取代的苗族文化遗产用文字记录下来。这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和义务。

    每次铺开稿子进入工作时,我就像进入了一个博大无比、扑朔迷离的八卦阵中,无论进入哪一卦阵,带给我的都是无穷的惊喜。我激动得夜不能寐,神思恍惚,更可怕的是我好像病了,胡思乱想起来。有天夜里,我趴在桌上睡着了,迷糊中看见祖先们站在我的桌前,很生气地责备我:“你怎么可以出卖我们,怎么可以出卖你的先祖?!”我无言以对,不明白先祖们何以对我发这样大的火,在无比的恐惧中我挣扎出梦境,由于过度劳累和虚弱,第二天早晨我晕倒在宿舍的过道里,冰硬的水泥地板,撞得我鼻青脸肿。朋友来看我,我把自己的疑惑告诉了他。朋友说:“你听说过关于埃及金字塔法老墓前的毒咒吗?据说有好多科学家在研究考察它时神秘而死……,你现在翻译苗法师的法事咒语我怀疑是否和法老墓前的毒咒相似?”我听后吓了一跳,不愿相信我的祖先会是那么心胸狭窄的人,他们积累那么多智慧传给后世,本来就是一个宽达的壮举呀。恰在此时,与我一起实施《椎牛祭》方案的另外两个人也不同程度地出了事:年高的那位突患脑溢血去世,年轻的好像得的是脑动脉硬化,落下了半聋半哑、一张嘴歪到了耳朵根的残疾,而我……这冥冥中是否有那种神秘的咒语作怪?我找到老法师,向他请教并提出了内心的担忧。老法师听后很不以为然,他认为这是偶然现象,与法事唱咒无关,他笑我是喝过墨水的公家人,怎么相信那些事情,“如果明知不能做的事我还让你们做,岂不是害你们吗?我没有当法师之前,也和大家一样是平常人,只不过那时候是小孩子,思想单纯一学会学了,并慢慢地由浅入深;你现在是成年人,思想复杂反而领悟不到其中之道,因而恍恍惚惚把事情看得玄妙高深。按我们祖师的遗训,他是希望我们发扬光大苗巫文化,绝不会伤害任何人。”老法师的话让我认识了一个道理,即我们在哲学课本中学过的:“掌握事物发展规律,是一个由量变到质变的认识过程。”也就是古人说的悟、顿悟,一旦悟道,顿时一片光明,那时,你便得到了大智大慧。可惜,我是个思想平俗的成年人了,我已经悟不到那大智慧,但我愿用一颗平常心加上自己的勤奋,继续为抢救古老的苗族文化遗产奉献自己的毕生精力。

    自从和老法师的一番对话,我的情绪稳定下来,回去拿起纸笔继续翻译《椎牛祭》,整整一年时间,苗文、汉译合在一起计六十万字的苗族《椎牛祭》科研资料本终于脱稿。而就在此时,传来了老法师突然去世的噩耗。我坐在桌前,望着那一叠厚厚的手稿独自呆了好久。这是我从尘埃中捡得的一块砖或一片瓦么?

    我没有去给老法师送行,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努力回忆外祖公的葬礼——一乘大红轿在绿色的田野间穿行,锣鼓、火炮、土铳响得震天动地……。(责任编辑:贾天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