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俞 茹
叶负整今年73岁，身体健康，是福贡县鹿马登乡欧巴底村较有威望的人，善猎，喜歌舞。见到他之前，许多人这样介绍着。过溜、爬山……约两个小时后，我在乡长和玉祥等人的陪同下，来到了老猎人的家。
以何为生
老猎人的房子是建盖在斜坡上的经过改进的“千脚落地”房。房屋一层围一圈栅栏，饲养家畜。进门的第一间设火塘，火塘上置三脚架，用于烹菜做饭。火塘的南北面是招待客人和全家人的活动场所，角落置粮柜和生活用具等。在这屋中最显眼的要算是南面竹蔑笆墙上挂着的各种动物的头骨，有熊、猴、麂子、鹿子、山驴等猎物的角、头骨等三十多种；箭包、弩弓则挂在北面的篾笆墙上，给人很神圣的感觉。里间为主人的卧房。听老猎人说，过去盖“千脚落地房”是不需要师傅的，人人都会；现在要盖这样的房子需要有些经验的师傅；这房是请栗竹底村的王里核师傅(已故)帮助盖的，每天有20多个帮手，用了16天才盖好。当时除一日三餐外，只付给师傅80元工钱和一头煮好的猪。至今这里的傈僳族仍然保留着“一家盖房，全村帮忙”的传统习俗。
老猎人的妻子信仰基督教。他带我们到紧挨着的小儿子家，这里的铁三脚架上已支好了看起来很特别的铁锅，里面煮着杵酒；竹制的酒杯一人一个；酒，斟得满满的；另有一杯是共同的，你一口我一口轮着喝；老人的酒兴来了，便不停地说起来……
看到了吗?西面陡山上，有一直立峭壁，自然分隔成南北两部分，其四周树木茂盛，这里即是本村的神山。神山的南部是主宰动物的神居住着，北部则是主宰人的神居住；村里有多少人，神山上就有多少神，而统领动物的神只有一个，即猎神；本村的人可以到神山附近打柴，其他村的人去的话会倒霉甚至遭恶运。各种动物都是猎神的，猎人行猎前都要祭供猎神，要背上酒，一旦打到猎物就要敬猎神，感谢猎神赐予猎物，否则以后再也打不着猎物，更甚者会变得疯疯颠颠导致不会打猎；猎物的头骨要挂在家中的篱笆墙上，平时用酒祭供，以求猎神赐惠猎物；其余的骨头要放在隐蔽处，不如此，将会触怒猎神，村民将遭不幸。猎人得病时，要用肉、饭、酒等祭品，专门祭祀猎神。
谁要触犯了主宰人的神，要举行祭祀仪式；这里的神喜欢水、铁三角、白色的水晶硅(现在也用白纸代替)，祭祀时要带上神喜欢的东西。
……
你们不认为这口锅特别吗?这是民国时我父亲用三斤晒干的黄莲换来的，它厚、深、不生锈，杵酒放在里面三天不变味；
迪妹夺家的铁三角有二百多年的历史，贵客到的头一天晚上，它三个脚上的“耳朵”会撞其脚，发出响声，告知家人将来贵客。
四乃基一农户家有一块“门板”，其上有一直径约5厘米的洞，此门板是过去家族间械斗时，背在背上作盾用的；洞，是对方的箭多次射到门板上留下的。
……
过去，傈僳族的居住地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复盖着，复杂的山川地理，多样的气候和土壤，纵横交错的大江河流，有利于不同动物和植物的繁衍，这里栖息着种类繁多的珍稀动物：各种野兽在树林中寻食，成行的水獭在江河中游动，独行的老虎跟在野牛群后盘算，此外还有大熊猫、云豹、滇金丝猴、马鹿、巨蟒、大灵猫、猕猴等稀世动物，有孔雀、鹰、白尾梢红雉、灰斑角雉、环颈雉、鹦鹉、猫头鹰等珍禽动物。每到冬季，傈僳猎人挎着大刀带着弩弓相继入山，进行狩猎；青年男子都以获猎多为荣，获猎特多者还被拥为“猎王”，受整个寨子男子爱戴，可娶本寨或邻寨最漂亮的姑娘为妻。狩猎业曾是傈僳族一项主要的经济来源。
人与自然界的动植物原是平等的，人是自然界固有的一部分。象动物、树木、河流一样，天、地、日、月、星、辰、森林、河流都有其自己的精灵。因此，我们要崇拜自然。
傈僳族的原始宗教中有30多种鬼神，如家鬼、路鬼、水鬼、屋檐鬼、山神、岩神等，凡发生自然灾害或疾病等都要祭祀，以这种特有的方式，通过“尼扒”(祭司)与自然对话，达到与大自然和谐相处；否则将遭到大自然的惩罚。
我们曾经与自然和谐相处过，后来由于人类变得越来越贪婪，自然便疏远了我们。
现在，人越来越多，树越来越少，猎物也几乎没有了。政府不允许狩猎是对的，我也老了，不能体验到狩猎的乐趣了。
解放前这里没有信仰基督教的，到1956年才有两户人家信教，文革时不准信教，到八十年代又信仰自由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信仰基督教，没人唱歌也没人跳舞了，村寨越来越寂静，我也想入教了……
那晚，老猎人喝得很多，并拿出自制的傈僳族琵琶弹起来，乡长、村支书、武装干事等合着唱起来……大概歌声传遍了村寨，许多人都涌进来，一些不信教的村民加入了对歌的行列，何时多了短笛、口弦?谁和谁先喝的同心酒?谁带头跳起了“刮开”(即欢乐的舞蹈)?一概不知，只知自己已陶醉在那浓浓的杵酒浓浓的情意之中。就在这时，我才真正感到自己是在能歌善舞的傈僳族人群中。我一定是醉了，被谁扶到了主人的里屋，醒来听到的依然是那歌那舞步。我注意到了，那晚来的客人中，有许多是基督教徒，他们没有喝酒没有加入到歌舞行列，但他们看着、乐着，舍不得离开。
何处安身
傈僳族主要分布在中国、缅甸和泰国，其次散居在印度、斯里兰卡、老挝、马来西亚、新加坡、菲律宾、俄罗斯、美国、德国、法国等国家，共有一百多万人口。
在中国，傈僳族有五十七万四千多人，主要分布在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的德昌、会理、会东、西昌、盐源、木里各县，攀枝花市的盐边、米易等县。云南省的怒江、楚雄、德宏、迪庆、大理五个少数民族自治州和昆明、丽江、保山、临沧四个地区。其次散居在贵州、广西、西藏、江西、新疆等十八个省市。其中，仅云南傈僳族人口超千人以上的就有三十二县，超万人以上的有禄劝、元谋、武定、盈江、丽江、永胜、华坪、沪水、福贡、贡山、兰坪、约西十二个县。超十万人以上的有怒江州和丽江地区。
傈僳族主要生活在山河相间、山高谷深的横断山脉以及附近的各大水域。从青藏高原及雅砻江开始，经过金沙江、澜沧江、怒江至恩梅开江流域是傈僳族的主要居住区，一直绵延到怒江下游的萨尔温江流域。其间有不少名山大川，如从川西的雅砻江源头开始，有伯舒拉岭、大雪山、云岭、碧罗雪山、高黎贡山、沙鲁山以及缅甸北部的甘高山脉、中部的掸邦高原，泰国北部高原等地都有傈僳族的足迹。海拔最高六千米，最低仅数百米，平均海拔一千米以上，但四千米以上的山峰比比皆是，甚是雄伟。山脉走向由北向南，气候总体属亚热带和热带，但在碧罗雪山、高黎贡山、云岭北部，从山脚到山顶分热、温、寒三带气候，垂直分带非常明显。又由于印度洋的海风，每年都带来大量的潮气和水分，使怒江、澜沧江、金沙江南部形成了时而是云雾弥漫，时而是细雨霏霏的天气。
现在，我国大部分傈僳族地区的主要问题是生态问题，人类对土地和动植物资源的破坏，给傈僳族的生产生活带来了严重的危害。据有关统计资料，1951年以前，怒江州的森林覆盖率在50%以上。此后，改变当地原始落后的农耕方式，向该地输入了先进的水田耕作技术，怒江州的水田面积大幅度增加。1954年建立傈僳族自治州时为8.6万亩，现在达到11万亩，增长将近28%，甚至在大于25度的坡地上也大力开辟水田，兴建了许多梯田和捡石叠埂的坡耕地，致使海拔2500米以下的居住区耕地漫山遍野，森林却基本被砍伐殆尽。这一“成就”带来的直接后果是造成怒江州雨季的山洪、泥石流、滑坡及旱灾等自然灾害频繁发生，也使傈僳族传统文化逐渐丧失生存空间。特别是1980年以后，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广大农民的生产积极性得到空前释放，开荒种地成为傈僳村民改善生活的主要手段。而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人口的发展没有受到任何限制，农村人口发展速度过快，旧有的耕地面积已不能满足现在人口的生活需要，何况生活还要在原有的基础上提高，于是滥砍乱伐开荒种地就成为农民改善生活、发展经济的主要手段。当然农民的生活水平是提高了，这种提高是以牺牲生态环境为代价的。我访问的欧巴底村、基建谷村在1997年曾经发生比较大的泥石流，有29户人家已经搬迁到四乃基新村，还将有20多户要搬迁……
曾经在保护环境方面，傈僳族有着许多优秀的传统文化，尽管其中充满着神秘的宗教色彩，但它是建立在生态环境保护的基础上，发掘并弘扬这些传统，对于解决环境问题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我的梦想
老猎人居住的这个傈僳族山村，座落在怒江西岸悬崖台地上，海拔约1300米，台地东面是咆哮的怒江，西面有百亩良田、缓坡、茂密山林、神山等，北面和南面各有一条小河，河边有桫椤是与恐龙同时代的古老植物，素有“活化石”之称。山间台地都有树林，环境好且四周的风景秀丽，人畜饮水很方便，属于山区；产玉米、稻谷、豆类、油菜、白菜、萝卜、油桐、柑桔、木材、竹材等；通小路，还有来回两条陡溜，过溜到对岸便是瓦贡公路，搭上车不用半个小时，即可到达福贡县城。
村里已通电，但由于供电不足，有半年以上断电，因而本村没有一台碾米机，家家户户清晨起来的第一件事是用脚碓冲米、冲包谷，冲出的包谷不均匀，颗粒大的要用石磨磨……之后，炊烟才袅袅升起，才能吃上香喷喷的饭。
这里的主食是包谷，主要吃法有煮包谷稀饭、煮包谷干饭、蒸包谷面饭、蒸包谷面粑粑、蒸包谷糕。我最喜欢吃包谷稀饭，将干包谷放入碓臼中加洒适量水舂去皮，一颗包谷被舂成二三瓣，淘净后放进铁锅，掺入四季豆、蚕豆、碗豆等豆类及其它自种的蔬菜或野菜，加足够的水，用硬柴禾煮三四个小时，即成。吃时配以漆蜡、核桃仁、辣椒、水豆豉、盐等炒成的佐料。煮这种稀饭时，如能加上一些腊肉或野兽骨肉，其味道就更加香甜鲜美。
这里接待宾客吃的是手抓饭，将煮熟的米饭盛在小簸箕中，再在饭的表层铺上熟肉(小猪猪或鸡)等，即可食用，食用前先净手，然后用手直接抓饭、菜吃，极有特色。
这里的傈僳族喜欢喝杵酒，高兴了就相约喝同心酒。
而炸包谷花在我看来不仅眼花撩乱，而且目瞪口呆：在火塘边刨开一小块火灰，将干透的包谷籽撒入，包谷籽一经炭火烤就炸开，用火钳(竹木制的火钳或筷子亦可)夹吃，听起来很一般，精彩就精彩在包谷花的技巧十分高超，刨火灰、撒籽、夹拾包谷花入口可成一线，且速度之快，配合之和谐，令人惊叹不已。
云南正在建设民族文化大省，民族文化大省的逻辑走向应是民族文化产业大省。文化可以成为产业，可以产出经济效益；那么，在这里建立“文化旅游”，退耕还林，以旅游业带动本地的经济发展，既保护生态平衡，又能使本民族传统文化得以保护和开发。它与云南建设文化大省的思路是相一致的。
首先，作为一个探险旅游景点，这里“过溜”条件极好，有来回两条陡溜索，只要加强安全保护措施(在过溜的对岸崖壁上安置厚厚的软垫或轮胎，以能承受过溜者的冲力；加大滑轮的安全系数和过溜者的安全带等)，针对特定的客源市场，开展过溜历险项目，让游客亲身体验凌空飞渡的强烈震撼，这是具有轰动效应的旅游项目之一。游客可以自己过溜，同时也可以付费让村民带着过溜；条件允许的话，架一座人马吊桥。
在山崖台地修一条环绕山村的乡间小路(可以采用多种形式，如以工代赈、投工投劳等方式修建)，游客过溜后，走在林间小路，可以看到茂盛的物种、丰富的植物、村边小河以及河边国家一级保护植物——桫椤，“千脚落地房”群落中几乎家家都有的脚碓、石磨。
走进传统的民居(村民家中)，围在火塘边，先喝一杯杵酒，再慢慢感受“手抓饭”、“同心酒”；这里有傈僳族民间歌舞展演队，除了观看民间歌舞表演队的表演外，游客参与跳“圆圈舞”，同饮共舞“千脚落地房”。有兴趣的话，还可在设有脚碓、石磨、火塘、织布工具的“千脚落地房”住下来，尝试傈僳族传统的生活方式；到基督教堂里听四声部的、用傈僳语合唱的赞美诗。
傈僳族妇女一改往日不善经营的羞答答的面孔，正在出售自己用棉线纺织的布、男人们制做的弩弓、箭包、四弦琵琶、口弦、笛子和各种手编竹制品……
这梦会实现的!(责编：李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