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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兴旺

没有沙锅的沙锅寨

——来自一个彝族小山寨的故事

“南昆铁路建设与沿线少数民族社会文化变迁”课题在南昆铁路沿线选了8个田野调查点,沙锅寨是其中的一个。1997年5—9月首期田野调查,我在这个偏僻的小山寨生活了3个月零20余天。本文是我此次调查结束后,为它写的一篇小文章。

沙锅福祸

    沙锅寨是云南罗平县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彝族小山寨。因为它实在是太小、太偏僻,以致在《罗平县志》的地图上,都找不到它的踪迹。

    罗平县西面,是该县境内最高大的白腊山。白腊山有很多山峰,其主峰白腊峰(海拔2468米)西南的龙头山,“龙头”向东衔着324国道,“龙尾”就是沙锅寨了。沙锅寨可以说有沙锅,但其实又没有沙锅。不论过去还是现在,这里的人家都既不生产、也不使用沙锅。那它与沙锅又有何缘呢?其实,沙锅寨的“沙锅”,不过是寨子下方紧接“龙尾”的一片峰丛洼地。它周围山体环抱,雨季来临时山洪泻入,就像沙锅往锅底积水一样,沙锅寨因此也就有了现成的寨名。但这口“沙锅”的存在,对沙锅寨人来说并不是什么福音。他们有大约20%的耕地在“沙锅”里,雨季的积水常使“锅”里的庄稼倍受煎熬,甚至是颗粒无收。

    据老人们讲,沙锅寨这个地方,好就好在占据了龙尾这块宝地,总有一天,龙屁股里会拉出吃不完的财富,使子子孙孙享受龙福。有村民风趣地对我说,等到哪天龙拉屎了,沙锅寨人的日子就会红火起来。他们的先民,大概是120年前来到这个地方,在龙尾的“皮肉”上建起了沙锅寨。后来,据说是由于旧寨址的房子经常被火烧,他们才搬到了“沙锅”上方的山坡上,相隔二、三百米世代守望着龙尾。但他们的寨址何时由龙尾“皮肉”搬到“沙锅”的锅口,现已无人知晓。从寨中最年长者的年纪来推断,它至少应是80年以前的事情了。沙锅寨人自称“白彝族”。寨里共有袁、谢、姜、常、李、彭、田、张、金9个姓氏,都是上个世纪末至本世纪50年代以前,到此的移民及他们的后代。

山野牧歌

    沙锅寨寨子小,但山场不小。他们饲养有猪、牛、马、羊四种牲畜,其中母畜占了很高的比例。这些年,养羊的人家明显比以前多了起来,畜牧已成为他们收入的主要来源。若是遇有婚丧嫁娶、盖房起屋或大病大灾,这些牲畜就成了他们最可靠的“银行”和“保险公司”。    放牧是沙锅寨一道独特的风景,有一种田园牧歌式的情调。每天吃过早饭,孩子们都会邀约好自己的小伙伴,甩着牧鞭,赶着畜群,欢快地走向寨子西面的山场。出牧的时候,由各种牲畜和牧童组成的长长的队伍行于山道,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就像一幅流动的风景画。他们放牧都结伴而行,极少单独行动。这是因为不同畜种混合放牧,各畜种的行走速度和觅食路径都不一样,需要相互合作才管理得过来。山羊觅起食来能行于悬崖陡壁间,是最不好管理的。不过,孩子们也有使羊听话的办法。出牧前,他们会在兜里装上点食盐。放牧时羊群走远,他们就撒点盐在自己面前,并长呼一声:“耶……”。经不住馋欲的羊群,这时很快就会跑回小主人的身边,抢食草丛中的食盐。

    在沙锅寨,放牧对孩童和年轻人富有同样的吸引力。孩子多的人家,不时会出现孩子间为争着放牧而发生的小小争吵。农闲的时候,大哥哥和大姐姐们,有时会不客气地夺过牧童们的牧鞭,去享受一番放牧的自在和乐趣。在空旷的山野里,姑娘、小伙们禁不住自己激动或忧伤的时候,就会唱起嘹亮的山歌,向大山倾吐自己的感情和理想。这种歌唱富有极强的感染力。尽管可能没有听众,或只有几个不惊扰自己的听众,但那种唱富有极至的怡悦或哀婉,与空旷的山野、蓝天白云是如此相融,常给人一种回肠荡气的感觉。他(她)们唱自己,唱给自己听,唱得都很动情和投入。

    孩子们放牧中在山上的活动,与大哥哥、大姐姐们有所不同。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孩子们放牧过程中撵雀和摔跤。他们撵的是一种称为“都些”的小鸟。这种鸟只会顺山槽飞,每次能飞五、六十米远,只要不停地追撵,不让“都些”有喘息的机会,累了,就可能把它捉住。“都些”一般都藏在草丛中,看不见。当孩子们听见叫声,并判断准方位时,就派一部分人去守在山槽的另一端,剩下的人顺山槽追赶。这天孩子们共撵到3只“都些”,除1只死亡外,另2只玩过后,他们又把它放飞回山野了。

撵雀剧烈的奔跑过后,不久,孩子们也不知哪来的精神,又在一山凹处摔跤。他们摔跤就像是一场擂台赛,只要不认输,就可以与“擂主”一次又一次地进行较量。孩子们摔跤摔得都很狠,但没有一个孩子会因此恼怒,或是撒野骗人。我见到7个孩子共进行了5轮摔跤比赛,其中一个10来岁的孩子因不服输,被比他大的孩子一次次地摔倒或是压在身下,手上和脸上都蹭破了皮。当时我以为他会哭,但他很“汉子”,既没有掉一滴眼泪,也没有对摔他的人表现出一点责怪。没有参与的孩子,则坐在一旁评说、指点摔跤,不时呐喊助威。巧手女人

    沙锅寨女人的手,因长期使握锄把、镰刀和砍刀,都长上了老茧。这是岁月和生活留给她们的纪念,也是她们勤劳美德的见证。正是靠这一双双长满老茧的手,沙锅寨的节日和重大聚会,才被装点得绚丽多彩。有闲时候,沙锅寨的女人不像男人,可以有足够的时间,海阔天空地聊山里和山外的世界。她们即使能坐下来歇一歇,与同伴相聚,手也多闲不下来,不是纺线绩麻,就是挑花绣图。

    至今,沙锅寨还保留着原始的手工纺织传统。女人们有自己的纺车、织布机,以及相应的一整套辅助工具,如绕线机、绕线篾箩和晒线杆等,就像是一座原始纺织的小型博物馆。她们纺织的整个过程十分复杂。先要种麻,麻成熟的时候收割下来,要放在山坡上露晒七、八天时间,然后再放在水里浸泡三天,把麻皮剥下。接下来是绩麻,把麻皮划细成线状小麻片,并初次捻成线。绩麻时,需用牙咬住麻皮的一端,一手拉住麻皮使麻皮绷紧,另一只手用指甲划开麻片。绩完麻后,要用自制的纺线。纺出的线,经过捶打、晾晒等工序加工,使之变得结实和光滑后,再用大米磨浆煮成白色,才可进入织布阶段。而仅就织布的过程而言,也很繁杂,需要有相当的耐心,才能有条不紊地把它完成。

    这一切过程,除种麻、割麻时会有男人参与外,其余的工序,都是在女人手上完成的。过去,社会物资匮乏,布匹要靠布票定量供应,沙锅寨女人织了的结实耐用的土布,不仅温暖了自己的丈夫、儿女,还拿到山场上去卖,也温暖了社会。后来,社会发展的巨变,使人们不再稀罕沙锅寨女人们织出的土布,近几年沙锅寨人也不怎么爱穿了,但她们并没有停止织布。她们还在种麻、绩麻、纺线,还在向自己的女儿传授纺织技艺。因为在这个小型社会里,纺织对女人来说,被赋予了一种特殊的意义:它是女人价值的一种象征。一个不会织布的女人,就像男人不会干农活一样,是无才无能的表现,是要受人笑话的。

    除了纺线织布外,沙锅寨女人们的手,还不停地穿针引线,在各种衣饰上绘出五彩斑斓的美丽图画。绘制这种图画,她们把它叫做“挑花”。和纺织一样,挑花在沙锅寨也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成为衡量女性价值的一种社会标准。不会挑花的姑娘,其身价是要打折扣的,可能找不到理想的郎君,用她们的话说:只能是“歪锅配歪灶”。

    近三、四年来,沙锅寨人平时已不大穿自己的民族服饰,女人们尤其是姑娘,会用挑上了各式图案的帽子、围腰、上衣和裙子,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楚楚动人,招来男人们羡慕和多情的眼光。花挑得出众的,还会受到同性的美誉,成为姑娘们效仿的楷模。一个姑娘到了出嫁的年龄,更是要忙里偷闲,赶制嫁衣。因为结婚时,姑娘们都要穿民族服装,而且要一套接一套地换着穿,以展示新娘的才干,增添喜庆气氛。据说,姑娘们制作一套自己的民族服装需3个月左右的时间,光辅料钱就得200多元。尽管成本很高,但姑娘们仍乐此不疲,因为这是她们的一种自我表现方式。

悲欢离合

    丧葬在绝大多数社会中,都是件悲而无喜的憾事。而沙锅寨的情况,与此有所不同。他们把丧葬叫做“发老人”。在这个小山寨里,发老人是一件十分热闹而隆重的事情。悲凉与喜庆的气氛同在。

    6月20日是一位母亲辞世的日子。她的儿子找人看过日子,说6月29日才是吉日,老人家才能入土为安,不惊扰活着的人。这户人家为治病,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家财,牲畜林都卖光了,家徒四壁。怎样把老人“发”出去呢?村民们行动起来了,会木匠活的帮着做棺木;全寨每户人家集资3元,再按人头每人集资0.6元。22日,几位村民去到外寨,帮主家买回了祭祀用的牛。23日,每户人家出一个劳动力上山砍柴,以作为死者家为宾客做饭的燃料。24日,寨里20余人分头行动,去通知死者在各地的亲戚。25、26日,15位村民为死者扎“绲龙”、花圈、挖坟地等。27日,按人头平均,每户人家给死者家送去做菜用的豆子、土豆和莲花白等备用。28日,有10余人上街去买尚未备齐的蔬菜,晚上有相当多的客人到来:全寨每户人家做饭并各买一瓶酒送去,招待帮忙者和先期到达的客人。29日早,家家户户再次送去做好的待客饭,大批客人陆续到来。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姑娘、小伙们各有分工,有的挑水、有的洗菜、有的忙于找招待客人的碗筷和餐桌……寨里十四、五岁以上的年轻人,几乎全部都在为死者家忙碌着。身体壮实的成年男子,则做好了抬棺出大力的准备。为了死者家,沙锅寨实际上整个地被动员起来了。

    然而,上述所说的一切,并不只是个特例。它是沙锅寨的传统,寨里只要有人不幸去世不论是谁家,不管富裕还是贫穷,势众还是势单,都会得到全寨人同等的帮助。对这户不幸的人家,寨里只是在按惯例行事,并没有对他们有什么特别的优待之处。出殡前吃饭,这户人家寨内、寨外客人共来了54桌。晚上,路远不能赶回家的客人,被安排在寨里的各户人家歇息。如此多的客人,如让主家单独招待,其财力、物力上的力不从心,是可想而知的。据村民们说,这户人家算是亲戚少的,亲戚多的人家遇到这种事情,客人可能会多达八、九十桌。

    来沙锅寨奔丧的,既是主家的客人,也是全寨共同的客人。这些客人与主家不一定都有亲戚关系。这一带的居民有个习俗,甲寨死人去通知乙寨的亲戚,亲戚可能只有一户,但乙寨的

任何成员,都可以来为甲寨的死者送葬,且除亲戚外其它人都不必给甲寨送礼,甲寨的人亦热情招待。这种机会对年轻人是很有吸引力的。他们去为别人送葬,并不带有悲伤的情绪,而是喜气洋洋地去参与。28、29日晚,不同村寨的年轻人,本来可以燃起篝火对唱山歌,谈情说爱。但天公不作美,两夜连绵的阴雨,使年轻人未能如愿以偿。通常情况下,在这种时候,难得相聚到一起的各村寨未婚青年,多利用这一机会寻觅自己的意中人,使悲凉的送葬平添几许喜气。

龙进山寨

    龙头山永远是沙锅寨人生活的历史见证。那段关于龙尾的传说,反映着这个小山寨祖祖辈辈人对生活的一种企盼。他们经历了太多的磨难,吃了太多的苦头。小寨复杂的姓氏,多少说明了这方面的问题。他们大都是在其它地方生活不下去了,才到这个地方来安身立命的。人民公社时期,为了生存,他们曾早于安徽凤阳、肥西的农民,把多数土地偷偷地分到各户耕种,为此没少挨批受罚。

    如今,沙锅寨人回忆起过去的日子,总免不了要多唠上几句,说那时深夜他们怎样秘密地杀猪,又怎样各户集资买一头猪,应付上交任务等等。那时的情况,是“荞熟一锅(支)烟,麦熟转一转”,说的是家中断炊了,荞麦和小麦都还未成熟,没办法,只好去收割。但到了地里,又不忍心开割,就坐在地边抽上一锅烟,然后自己欺骗自己说:“熟了”,就开镰收割;或是到山上转一转,下好决心,再回来收割。现在,沙锅寨除个别家庭外,都不再缺粮,多数人家每年还能卖上点余粮;有一半左右的人家有了收录机,每户人家都把草垛房换成了瓦房,生活比过去不知好多少倍。说到这些,他们都很知足。

    但不管怎么说,沙锅寨都还贫穷,但他们并不是无能。看看丧葬过程中,他们表现出的高度自觉互助和组织性,我就觉得他们并不缺乏智慧。

    机遇正在向沙锅寨走来。新修的南昆铁路,正好从龙头山的山腰通过。我入寨的前一个月,小寨通往外界的乡村公路也已修通。这两条人工“龙”,远比龙头山的自然“龙”要实在得多。沙锅寨劳动力强的人家,在铁路上打工已有了一年挣五、六千元钱的纪录。种地之外还能挣这么多钱,这在过去他们是想都不敢想的。乡村公路也搭起他们与外界沟通的桥梁。5月24日,我见到村民们把从15公里外购买的化肥,雇汽车运回了寨里,他们的那份喜悦和自豪,似乎意味着开始了一种崭新的生活。他们说,这已是汽车第二次进寨了。的确,他们没有理由不为此感到高兴和自豪,因为在此之前,他们靠的都是艰辛的人挑马驮。正如他们祖祖辈辈所企盼的那样,龙头山的龙尾,或许正憋不住人们对它寄予的厚望,要拉屎造福它的子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