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易 华
年楚河畔的班觉伦布村是西藏著名贵族帕拉家族祖业庄园所在地。1959年庄园主扎西旺久参叛外逃,其土地和财产被分配给了朗生(家奴)们。经过近40年的发展,帕拉庄园演变成了江孜县江热乡班觉伦布村。
班村是典型的西藏农业村庄,44户人家全部以农业为主要谋生手段,全村243人都是藏族。改革开放以前班村一直是江孜县最贫困的村庄之一;20多年来,班村逐步走上了健康发展的道路。过去一无所有的朗生后代成了自己的主人;扎西旺久的儿子也成了自食其力的劳动者,并当上了县政协委员。从封建农奴制度下解放出来的班村人过上了真正宁静幸福的生活。
年楚河流域是西藏的主要粮食产区。如果风调雨顺,只要撒下种子就有可喜的收获。然而这里气候变化无常,即使盛夏也不时有雪雹光顾。老天爷的脾气喜怒无常。农奴只好过着听天由命的生活。
西藏民主改革以后,年楚河畔掀起了兴修水利的热潮。尤其是近十几年班村农业生产连年丰收。这并不是因为老天爷的脾气变好了,而是水利工程发挥了巨大的作用。1981年到1983年,江孜出现了历史上罕见的连续三年大旱,年河断流,庄稼枯黄,灾荒之年眼看就要到来,政府有关部门及时组织力量炸雪山、通白湖,雪山神水沿着修好的水渠流到了干枯的田地。
但是,传统的习俗和宗教观念使人们对现代科技的推广还有某种抵触情绪。几乎每一项农牧技术的推广都是现代观念与传统习惯的一次较量。农药的推广使用就是典型的例子。藏族群众大都恪守不杀生的信条。当病虫害严重危害农作物生长时,他们一般是眼睁睁望着作物减产,或者请扎马念经驱虫避害。初次听到农药能杀虫治病,老百姓胆颤心惊,不敢使用。当农技推广员和民兵在地里洒药治虫时,老百姓心里为他们捏了一把汗,并为他们祈祷。
最早推广化肥时,买一袋送一袋还没有人肯要。后来只好在试验田中免费进行示范。其增产效果十分明显,人们才心服口服地开始使用化肥。
农药和化肥的应用使班村老百姓得到了物质上的好处,其他农牧技术的推广也就更加容易了。西藏日照时间长,但无霜期短,早霜严重影响农作物的产量。试验表明提前10到15天播种可减少早霜危害的可能性。班村老百姓很快就接受了这项有益的建议,放弃了死守某个吉日良辰开耕播种的传统习惯,有效地减轻了早霜对农作物的危害。
冰雹亦是主要天灾之一。从前防止冰雹的主要措施是请扎巴念经。有一次两户人家同时请一位扎巴为他们驱雹防灾,结果一家的作物完好无损,一家颗粒无收。扎巴不得不承认法力有限,老百姓也慢慢明白了其中奥妙。现在当气象部门预测到有重大冰雹来临的迹象,即通知有关单位用重炮或土炮轰炸,能够比较有效地防止冰雹的危害。
由于农业生产的蓬勃发展,一部分草地被垦成农田,班村的畜牧业发展便受到了限制。从牲畜的总头数来看保持相对稳定,但牲畜的种类和功能发生了较大的改变。民改前只有帕拉家和几户差巴家有马,现在班村几乎家家有马。马不仅取代了牛而成为主要的耕畜,并且是班村人的主要交通工具之一。班村的马膘肥体壮、潇洒飘逸,在江孜达玛节赛马中曾进入过前三名,是老百姓心目中最珍爱的家畜。
二、
藏族是一个酷爱自由的民族,即使在封建农奴制度下他们也没有放弃对自由的追求。这一点在恋爱婚姻方面表现得尤为充分。民改前,藏族社会实行严格的阶层内婚制,人分九等,恋爱婚姻也因此而定死。农奴娶农奴,世代为农奴;贵族嫁贵族,永世是贵族。出于政治和经济利益的考虑,许多贵族子女的婚姻有名无实。不同阶层的少男少女产生了感情往往意味着悲剧的开始。
民改时,帕拉庄园有69名成年朗生,其中60名结合成30对夫妻,另有5位朗生独身、4位女朗生是单身母亲。
民改前,朗生们饥寒交迫、作牛作马不说,稍有几分姿色的女朗生往往是有权有势者性骚扰的对象。做酒女工拉珍本来有丈夫有孩子。贵族旺久一度霸占了她,生了三个小孩,却没给她任何名份,后来又将她转让给管家。
另有五位独身朗生,心中的痛苦难以诉说。一首当地流传着的民歌真实地表达了他们的心情。“碧松石般的河水真美,但没有喝它的福气;袖子迤长的上衣多暖,却没有穿它的权力;年轻貌美的姑娘再好,也不能够与她成亲。这些都是为什么?因为朗生是我的名字。”
朗生社会地位低下,经常状况恶劣,选择对象的范围又局限在一隅,基本上被剥夺了恋爱婚姻的自由。
但今天,班村人得到了一片自由的天空。今日班村44户家庭中婚姻形式的多样性令人惊奇。据统计,大约75%是一夫一妻;10%是一妻多夫,其中包括亲兄弟共妻、同母异父兄弟共妻、朋友共妻三种形式;10%是单身母亲,包括非婚生育和离婚两种情况;5%是一夫多妻。
今天班村的恋爱婚姻只遵循两条简单的原则:一是有血缘关系的不能恋爱结婚,二是完全自主自愿。在班村大约90%的男女是通过自由恋爱结婚的。另有10%左右是由父母操办,但绝不是包办,都必须经得子女的同意。父母操办的主要原因是子女性格内向,不好交际。
班村的老百姓性情耿直而忠厚,几乎看不得半点虚伪和欺骗。在恋爱婚姻方面尤其如此。要是爱,就痛痛快快;要不爱,就趁早散伙。
三、
20年间,班村彻底结束了饥寒交迫的生活。村里最穷的曲珍家也有了很大的改善。母女三人住在公社时期盖的简陋的两间平房里,粮食足够,衣服也有,只是缺乏像样的家具和现金。曲珍说:从前铁匠是下等人中的下等人,骨头都被认为是黑的,没有主人愿意收留,只好如丧家之犬到处流浪。丈夫手艺不错,曾为贵族帕拉家打制锁和器具,过的生活比朗生还要苦得多。现在社会上对铁匠的歧视仍然存在,但有好心人不时帮助他们。曲珍的儿子拉巴娶了媳妇,另外成了家,并生了两个小孩,家庭人均收入已达到村平均水平。
边巴罗杰家是一个四世同堂的大家庭。奶奶已经八十多岁了,曾是帕拉家的纺织朗生。岳父、岳母都过了60岁,还能分别从事田间和家庭劳动。他本人在乡里当会计,妻子央吉在家务农,他们共有4个小孩。1990年新盖了一幢二层的藏式楼房,其客厅之大可与帕拉庄园相比。家有余粮上万斤,牛羊10余只,存款上万元。
格丹桑姆是村里唯一的五保户,住在公社时期盖的敬老院。她曾是贵族旺久独身姑姑的贴身仆人,很自然地被剥夺了恋爱和结婚的权利。现在政府每年发给她365元生活补助,村里提供粮油柴火。老百姓轮流给他送茶,并陪她玩。昔日贵族旺久的儿子罗次一家也轮流来送茶和陪伴。
罗次仍然住在班村,和弟弟一起娶了一位贤慧的妻子,已有3个孩子。他不愿多谈他的父亲。他的母亲拉珍是一位作青稞酒的好手。旺久参叛外逃之时,罗次还是一位不懂世事的小孩子。他们母子作为帕拉庄园的代理人受到了朗生们的控诉。但是,拉珍毕珍是劳动人民出身,民愤不大;老百姓对她的态度慢慢改变了。1998年罗次一家在帕拉庄园附近建了一栋漂亮的小楼。罗次回忆说,在帕拉庄园吃的、住的都很好,但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除了特殊情况下的铺张和奢侈外,现在班村老百姓的生活已经赶上甚至超过了帕拉时代贵族日常生活的水平。家家户户都用上了贵族可望不可及的电灯和自来水。有9户人家购置了电视机,大好河山和风云变幻尽收眼底。
在班村家家煮酒,人人喝酒;有的小孩上学也带一瓶当饮料。客人来了一般用酥油茶招待,还有甜茶和清茶供选择。奶渣一年四季不断,水果蔬菜想吃时可以随时买或用青稞换。吃饱了,喝足了,老百姓知足而常乐。夫妻恩爱、父慈子孝、邻里和睦,班村显得特别宁静而幸福。
在班村,父母对子女没有过高的期望,也不提苛刻的要求。我们没有看到和听到打骂孩子的现象。在调查过程中,一位女孩拿着考卷回来,母亲知道只考了11分,一点也不生气。她认为考多考少没关系,不能上学回家干活也不错,学校条件十分简陋,没有桌子和凳子。学生们都坐在地上听课,考试只能在野外进行。令人惊讶的是班村竞有19人先后考上了大学或中专。我们的向导德吉小姐家就有4兄妹考上了学校,还有一位姐姐进了县文工团。子女是否有出息,不同的父母有不同的看法,但家长都不太操心,一切顺其自然。
邻里之间非常和睦,平时友好相处,有困难或办大事如盖房时互相帮助。对于别人家的私事不作过多的批评,用一种很容忍的眼光看待一切。班村人的宽宏大量也表现在生产合作上。例如灌溉和喷洒农药时,谁家先谁家后,谁家多一点谁家少一点,从不斤斤计较。绳头小利或鸡毛蒜皮的小事,从不往心里去。
班村的社会风气极为清纯,有“夜不闭户、跨不拾遗”的遗风。偷盗被认为是不可洗刷的恶行。前些年曾有过喝酒过多而打架的事。这种事现在已基本绝迹。正如一首劝酒歌所唱:芳香的青稞酒可不是琼浆玉液,喝多了会造成终身的不幸。亲爱的朋友,能喝多少就喝多少吧!
班村人似乎没有犯罪概念。有人听说过公安局和法院,但从未打过交道,似乎是专为城市准备的。
当调查接近尾声时,我们和班村人一起参加了江孜达玛节。骑马射箭赛牦牛,唱歌跳舞演藏戏,班村人完全沉醉在欢乐中,仿佛自己是地球上最幸福的人。幸福欢乐的人们,自由和平的乡村,这不就是世人向往的香格里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