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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兆荣

感受凿壁谈婚

    谈婚本身很奔放,内容则含蓄;双方情感异常热烈,场景则冷清;他们的态度开诚布公,歌咏则受压迫;一样的青春冲动,行为则节制……青裤瑶的谈婚采取了一种空前绝后的方式。然而仅仅四年后,当我再往瑶麓时,就再也见不到凿壁谈婚了……   

我也跟人去凿壁

    贵州省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荔波县瑶麓乡的青裤瑶人谈婚正式的说法叫做凿壁谈婚。所谓“凿壁”,是指小伙子在深更半夜到姑娘房去唱歌。姑娘房又叫“寮房”,是一间独立的闺房,房间的向外一面有一个小孔,小孔直径大小不过一厘米左右。当地人把这个洞说成是“凿开的”,故而有此称法。更为通俗的叫法是“朋友洞”。瑶人居屋为“干栏式”,在大门边的厢房上,有一间独立的房间。姑娘的床头正好就在那早已凿好的洞口边。

    瑶麓女子年至及笄,就要让她单独住进寮房,开始她们秘密浪漫的爱情之旅。因整个谈婚限制在半夜,通常在十二点到三点之间,又是谈唱方式,少男少女并不见面,挨得却近在咫尺,可叹中间隔着一块木板,想象中给人的感觉必定是隔靴搔痒。

    第一次到瑶麓,我就火烧火燎着设计,如何跟着后生去凿洞。

    一个皎好的夜晚。那个时候瑶麓还没有什么电视机、录音机一类新潮玩艺。过了十二点,四下静得出奇。偶尔听到几声犬吠,余下的就是草虫的鸣叫声,更增添山寨的寂静。我碰上了一个前去谈婚的小伙子小覃。

    小覃达观得出乎我的意料,他尽量开导我,说:“等一下你有什么问题问就是,瑶麓姑娘知道你是城里来的客人,就会回答你的问题。”其实我哪有什么问题,简单得只是跟着看看。倒是设身处地为小覃想,人家这是去谈恋爱,带着一个不相识的大老爷们,还是外族人,可他不仅没有一丝一缕的腼腆忸怩,反而前辈般地指点教导。这就是瑶麓青年,这就是青裤瑶的谈婚!

    这里的瑶族任何一家只要有姑娘,每家每户都早先把谈婚洞凿好。但是有谈婚洞未必就有姑娘居住,只有在姑娘到了谈婚年龄才入住。那么,怎么让人知道此时此刻姑娘房里有姑娘住呢?同村寨的小伙子一般知道,但是外姓寨,外村落,特别是自然村的小伙子就未必了解情结,加上深更半夜,黑灯瞎火,贸然闯入,无有回应,岂不索然寡味。所以,瑶麓有一不成文的规矩,一旦某家的姑娘到了谈婚年龄入住寮房,就会在外面的朋友洞前放一根小木棒和一张小木凳,这样既可以广告那些猴急的小伙子,又可以为那些夜晚前来者以交往上的便利。想象一下吧,叫一个小伙在外面呆上好几小时,没有坐处,那体力开支会有多大呀。

    小覃在洞前坐定,压着嗓门朝洞里喊“表、表”,一会儿里面有了小声的回应,接下来一里一外开始了他们的对唱。那调儿固定并非难学,可惜他们隔着一层薄板,嘴对着嘴,那歌、那说,第三者是很难听得真切。我厚着脸皮努力凑上前去,也没听明白。没办法,剩下的就只当是感受体验了。

    我不知道小覃是否告诉隔板的姑娘在他的身边还有第三者,总之,他再也没有转过头来给我说什么,让我说什么。

    这难怪小伙子。因为听说夜晚谈婚,双方没有机会谋面,很多小青年在朋友洞前谈婚时一开始并不自报家门,全部用比喻象征咏唱。双方感受好才往深入发展;感受不好,小伙子可以到别处再去谈。有时一晚移动好几家。所以,这样的事情就经常发生:双方唱了一宿,女方还不知道向她献殷勤者为何许人也。在这方面女方则在一开始就被确认的,那宅子,那村寨,加之可能被事先打探。

    整整过了两个半小时,小覃起身。他的情绪依然高涨。看得出他与板墙后的姑娘唱谈得不错。

    小覃问我怎么样,我说很好。客观上,这种谈婚方式真有情调。主观上我却违心,因为我受了一夜的煎熬。如果你是当事者,那甜味够浓;如果你是旁观者,苦涩也透心。

    回到乡政府,已是凌晨三点半钟。

    人歌情未了

    瑶麓的凿壁谈婚其实也是一种制度。制度化的东西有一个功效,即造就出某种人际关系和对待婚姻的态度。让我们把历史暂时搁置起来,仅从凿壁谈婚的客观现象来看,至少可以梳理出这样几层关系。

    第一,青年男女的关系。瑶麓的青年男女有充分的自主权来对待自己的婚姻。夜阑人静,老人们和孩子们都进入梦乡,少男少女们开始了他们的“夜生活”。他们静动分明,男的在外动荡逡巡,寻找歌谈的目标,女的则以静制动,呆在姑娘房愿者上钩。

    两方都是自由人。尽管从表面上看,姑娘似乎处于稍微不利的地位,她没有权力去选择人家。其实不然,因为村寨就这么大,可供选择的适龄男女就这么多。青裤瑶本来严禁族外婚(不能与外民族通婚,不能与本民族中有“兄弟”名分关系的姓氏通婚),这些禁规的结果造成了婚姻选择上的狭窄性。而谈婚本身又极端的自由,有的小伙子一晚可以摊移好几处地方,与好几个姑娘对歌。所以,姑娘如果暗有钟情,总有机会对上。双方如果情投意合,就可以自主了断定夺。

    再说,夜里谈婚是与现实生活密切相关。如果在生活中,在劳动过程中一对男女心仪相悦,更容易派上对对。女方只管在夜晚对其他“男歌手”含蓄礼貌推脱就是。瑶麓社会从来没有什么强迫相爱之理。

    第二,年轻人与老年人的关系。谈婚是青年人的事情,与老年人无涉。在这一点上,瑶麓父母极为开通,全无一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约束,一任后生自己开心了结,只要年轻人自己觉得好就行。

    在很多情况下,父母经常为青年男女提供服务。在具体的对歌过程中,如果双方都有好感,就会更加深入地交流,但姑娘会比较谦虚,比如她会唱“我住大山,你住平地;你们寨里的人又聪明,有吃有穿,我长得又丑家又贫,你不后悔?”小伙子这个时候就会赞扬姑娘美丽又大方,勤劳又能干一类。再往后如果唱得入火,谈得带电,情投意合,海誓山盟,两个人有心结为连理,姑娘就会把正门打开,让小伙子进入厅堂。

    这时姑娘的母亲会出来看自己女儿的意中人,当然也就是她未来的女婿。这时小伙子一般会用布遮脸,姑娘则含情脉脉地注视着自己的心上人。然后母亲会准备一些点心酒菜,让年轻人继续谈唱。自己则回屋。即使关系到了这个地步,谈婚也不能无休无止,第一次鸡鸣就要结束。

    从此可以看出,瑶麓的凿壁谈婚属于特行的婚俗。作为长辈的父母只在静静地等待,默默地企盼,却不作任何干涉,甚至连“场边指导”都不做。辈分关系俨然解除。一切迁就于青春爱情。

    第三,唱歌与谈婚的关系。由于凿壁谈婚的制度性质和客观存在,两者都要求参与谈婚的人必须会唱歌,否则恋爱就很难实现。

    人说有情人终成眷属,换到瑶麓似还有问题,还需要附加一个前提:不会歌者难以叙情,不会歌者难成眷属。瑶麓的青年男女初试爱情,根本就没有见面的机会,一是黑灯瞎火,二是木楼障碍。看不见摸不着,纵使你有天大的能耐,炽烈的情怀,不先把那基本功学会,一切皆尽白搭。

    第一次到瑶麓去就听人说,前些年有一家覃氏姐妹,姐姐长得美丽,妹妹相貌平平。到了谈婚年龄,姐姐不会唱歌,妹妹能歌善咏。于是乎姐姐一直无法入住寮房,只好让妹妹先做“花房”之主。一时间,瑶麓的男青年趋之若鹜,争相与妹妹谈婚,很快妹妹就觅得如意郎君,出阁成婚。姐姐则久久无人问津,迟迟难以出嫁,成了老姑娘。

    从现在瑶麓的情况看,凡属旧宅屋,都有谈婚洞。令观者发笑的是,那小小的洞口四周格外垢污,无需解释,那是夜晚唱歌的小伙子太多太使力,唾沫喷薄四射,与尘埃相濡以沫,故成此景。

    我走过西南许多少数民族村落,结识不少朋友,频频参加少数民族的此类活动,如歌墟、赶坡、抛绣球、赛歌会等等,这些活动主要都是为怀春少年提供机会和场所。气氛大都非常热烈开放,更重要的一点是有许许多多的年轻人在一起狂歌纵舞,就是我所了解到的其他瑶族支系也都如此,怎么唯独青裤瑶的谈婚采取这样一种空前绝后的形式?它的原始出处和依据是什么?我总感觉到其中存在着一些奇异的因子。比如,谈婚本身很奔放,内容则含蓄;双方情感异常热烈,场景则冷清;他们的态度开诚布公,歌咏则受压迫;一样的青春冲动,行为则节制……这种凭直觉就能剔清的矛盾,令我猜疑一定有某种历史原因和被压抑的成分。

    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人要认真去考证青裤瑶凿壁谈婚制度传说的真伪。其实已经没有人有能力做到这一点。令人感动的是,瑶族青年男女在很长的时间里用这样的方式在谈情说爱。

    歌声悠扬,情真意浓。

    远去的音符

    四年后,我带着我的研究生再度前来,力促两位弟子无论如何得去谈一回洞婚。而且事前我并没有把自己的体验说出来,我希望他们的体验与我的不一样。他们到底年轻。

    此事我早早就委托欧先惠副乡长帮助安排。她土生土长,后来又到城里读书,加上自己正值怀春年华,也在谈朋友,差别在于她谈的对象已经不是瑶麓本乡的青年,至少不在瑶麓生活。因此事不便打听,不知其细。

    欧先惠满口答应,说此事好办。一天傍晚,她上楼来通知我们,说安排了一位小伙子陪我们去。小伙子名叫韦仕强,今年二十有一,是个唱歌的好年龄。我本不想去,转而想再去看一看凿壁谈婚在四年间发生的变化或许会有收获,于是还是决意走一趟。

    凌晨十二点过,我们一行人出发。

    月光洒满大地,铺上一层银色。清风穿过山沟扑面而来,惬意得忍不住想叫。

    我们的第一目标是欧家寨,有一户三位待出阁的姐妹。这下可好,三个都到谈婚年龄,不知要用几个洞。我在心里犯嘀咕。

    才进欧家寨,狗便警觉大呼小叫,很快连成一片。小“向导”领着我们七拐八弯,在一户人家门前停止。门是开着的,灯火还亮。厅堂里的火塘边簇拥着几个小青年,他们早已谈得火热。这种方式与瑶族传统相去十万八千里,完全一番都市青年的篝火晚会,只不过地点不在户外,而在火塘边。我们一群人汇入,厅堂顿然变得小,连小木椅都不够。

    弟子让姑娘们唱歌,她们居然脸红。又是腼腆,又是忸怩,又是迁推,形体中已经出现了一种令瑶族老人陌生的作派,我对瑶族的了解已经有了好几个年头,瑶人的纯情善良和原始质朴一直是我对这道风景线百看不厌的原因。重要的是,瑶人保持这种情性的努力可谓叹为观止。甚至我在法国图卢兹的瑶人群里,依然透彻感受到这一股自然之风。要知道,那可是一个非常发达的地区,是世界上最先进的协和式飞机的制造基地。他们尚且少被污染。在我的记忆中,本人到图卢兹调查的时候,有一位来自台湾的年轻人类学者厉以壮与我一起,因当时我们俩都还年轻,当地一位瑶族小青年为我们打掩护,说我们是瑶人,有一家瑶人父母竟然领着他们膝下两位如花似玉的女儿前来“认亲”,她们亭亭玉立我俩面前,大方可人,绝对没有丝毫羞涩忸怩之态。印象中,瑶人似乎根本就不知道腼腆为何物何情。任何事情,行就行,不行就不行,礼貌而有决断。即使不行他们也绝不令客人难堪。

    可是眼前这几个小姑娘是怎么啦?

    怨不得。三姐妹中有两位正在城里读书,她们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山外的现代生活方式带进了山。我预感瑶麓的凿壁谈婚制度正在加速消亡。

    一群人就这样僵持了二十多分钟。我想是不是因为自己这位大龄在场,碍着人家,知趣起身出走,留下弟子,独自回去睡觉。

    快到凌晨三点。我被吵醒,原来弟子们回来了。我问其详,他们说在欧家寨三个姑娘家里呆了一会儿,姐妹还是没有唱歌,就走了。到了卢家寨,那位带路的小青年在一户人家的朋友洞前把里面的姑娘弄醒,自己却不会歌唱,改用语言交流,只一会儿,双方都觉乏味,便退去散火。

    韦仕强告知:

    瑶麓以前民间的风俗(指凿壁谈婚),青年人17岁到20岁懂得不多,20岁到30岁左右的人比较懂一点,但也有没懂的。歌词多为古瑶语,听不懂。现在有了电视,闹门墙都要到夜里一点钟才开始。现在闹得少了。读书的青年人多,从小在学校里,没有跟老人们学。有的老人也不会,但肯定会谈。现在的年轻人觉得凿壁谈婚丑样,不晓得怎么谈,喊他去也没去。像我们十个人里面有一个会一点就是最好的。谁也没有抽时间去学,也不愿学。老方式不会摆了。以前会一点那种都只是带一点唱歌,一会儿唱,一会儿摆。歌有一定的韵味和结构,懂歌的人自己会填词进去。

    现在年轻人一般没有心思摆。不愿意。要摆也在白天摆。跟外边学,写点信(情书),晚上就要瞌睡。有的白天就进女方家里一起摆,还帮助做点家务。开头有的还遭女方家老人骂,现在都习惯了。老人也不管了。

    为了考证瑶麓青年女性对唱情歌的态度,弟子对几位青年女性进行了解:

    受访对象一:覃爱芬,20岁。在瑶麓的传统观念里,她早到了出嫁的年龄。但她每天除了忙完自己的活以外,就到别人家去玩耍,对于找朋友的事似乎并不着急。她觉得瑶麓大寨上的小伙子看不上眼,虽然她已经搬到寮房居住,也少有人来找她闹门墙。她认为这些人常常酒醉醺醺的,只会吵人瞌睡。她对凿壁谈婚显然不怎么在意。

    受访对象二:韦秀花,也到了谈婚的年龄,在瑶麓乡卫生所工作。她说她不会唱谈婚歌,出去读了几年书,也不懂如何与别人摆门子。虽然谈婚洞就对准自己的枕头边,可是被她用纸给塞住,洞旁也不备小木凳、竹棍。本来只有进入谈婚期才能入住的谈婚房却与师范将毕业、暑期回家的妹妹一起睡。看得出她对用谈婚洞的方式来恋爱已经失去兴趣,也不急于找朋友,希望能在外面(瑶麓以外)找一个男朋友。

    从调查情况看,现在瑶麓青年多数已经不会唱,会唱的也已不再唱谈婚歌了。其中有一个重要的缘故,瑶麓的青年俊秀、后生子弟越来越多地外出读书,他们带回了录音机,带来了《十五的月亮》、《同桌的你》、《晚秋》、《容易受伤的女人》,还带进了吉它……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出去,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又回来;那些还不曾出去的年轻人,当他们围坐在录音机前面聆听从“神盒”里飞出来的优美音乐,自己村寨里的那些歌调,那种土“给筒”——当地一种乐器,造型酷似京胡的一种单弦琴,就再也没有了吸引力和号召力。加上瑶麓的石碑制度业已故去,瑶老们也没有能力动用刻石的律法工夫把自己的古老情歌传唱下去。

    在一些民族地区,特别是那些人数较少的少数民族,文化潜移和并置带来了一些文化的消退。从瑶麓的情况看,像青裤瑶这样的小民族支系,其文化较少具备足够的抗拒外族文化“侵入”的自我传袭力和维持力。以前传统文化得以保留和保存,得益于两方面的因素:一是封闭的自然屏障,二是原始的瑶麓自生自产的制度保障,比如石碑制度、瑶老制度等等。现在瑶麓村落已经向外界敞开,公路开掘了进去,加之现在那些制度已经趋于消亡,很难再起到保护自身文化的作用。

    面对正在消弱下去的瑶族情歌音符,让我们想想:我们能够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