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文化多样性与西部大开发
文/裴盛基
西部地区地形从总体上仍是西高东低:西部是青藏高原,西南部是云贵高原,西北是黄土高原,更西面则是喀喇昆仑—天山—阿尔泰山脉。这一巨大而辽阔的地区拥有各种各样的地貌类型、生态系统和植被类型,有着丰富的生物多样性资源。这一地区同时也是亚洲许多重要江河如长江、黄河、雅鲁藏布江、湄公河以及萨尔温江等的发源地,被称作是世界的“水塔”。这一地区也因此被看作是对全球气候变化产生重要影响以及世界上在生物多样性保护方面最重要的地区之一。
西部地区总人口为3.22亿。其中70%分布在相对温暖湿润的西南部地区(四川、重庆、贵州和云南)。这一地区处于内陆山区,直到80年代交通、通讯等基础设施条件仍很不发达,农村地区的经济仍主要依靠自给自足的农业、畜牧业和林业,各省区均有不同的森林产品、经济作物、药用植物和矿产等。与东部相比,西部处于相对贫困、发展相对滞后的地位。自然资源的过度利用、过度放牧、水土流失、环境污染,特别近几十年来的大规模森林砍伐已经对这一地区的生态系统和生态环境造成了严重的破坏。具有全球重要意义的生物多样性不断减少,已经成为了一个严重的问题。随着人口的不断增长和经济规模的不断扩大,生物资源的利用和保护之间的冲突也在不断加剧。考虑到这一地区的生态系统对于维持本地区及其它地区气候的稳定性和水分平衡方面的重要性,上述问题显得尤为严重。为了保证我国社会、经济和环境的可持续发展,必须有效地保护西部地区的自然和文化多样性。
(一)生物多样性
我国是世界上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国家之一,是全球性的生物多样性大国之一,拥有多种多样的生态系统、植被类型、物种,同时也拥有丰富的遗传多样性资源。我国的植物种类繁多,仅高等植物就有3万余种(其中约7500种为乔木或灌木),几乎占了世界高等植物总数的1/8;我国的动物资源也十分丰富,仅脊椎动物就有6347种(包括1244种鸟类和3862种鱼类);我国还是世界上仅有的拥有连续分布的热带、亚热带、温带和寒温带森林的国家,是北温带区植物区系最多样化的国家。不同森林植被分布的连续性也使得我国拥有在其它国家罕见的丰富植物群从类型。在生态系统多样性方面,已识别出599种陆地生态系统类型,其中212种为森林生态系统类型。我国生物类群的特有性也很高,特有植物有17300种,特有脊椎动物有667种。
西部地区历来以丰富的生物多样性资源而闻名于世,是我国植物和动物种类最多的地区。这里有各种各样的生态系统类型,如云南南部的热带雨林、广布于我国西南的常绿阔叶林、喜玛拉雅地区的常绿针叶林以及草甸、草原、南北疆昆仑山北坡的荒漠生态系统等。仅高等植物就有2万种以上,占我国高等植物总数的70%。
在遗传多样性方面,西部地区拥有大量的作物和畜物地方品种、变种,同时还分布着许多作物和家畜(禽)的野生亲缘种。在世界上666种具有重要经济价值的栽培作物中,至少有136种起源于中国,而其中又有半数是来自于我国的喜玛拉雅地区(云南、四川和西藏)。西部地区景观类型多样,植被类型复杂,造就了丰富和多样化的生物类型,为不同的生物种类和基因型提供了演化的场所。另一方面,当地人对本地和外来植物和动物长期的保护、选择以及驯化也进一步丰富了西部地区的遗传多样性。例如,仅在云南就有5000种不同的水稻品系,而不同于品种的茶也有200种之多。
西部地区还以众多的花卉闻名于世。花卉各类至少在1000种以上,是许多花卉植物的集中分布区。如报春花属500种中,西部地区有242种,龙胆属400种中有200种,绿绒蒿属50种中有40种,乌头属350种中有150种,马先蒿属500种中有250种;此外山荣属有35种分布在本地区。被称作“花中之王”的牡丹也在西部地区有分布。在原产我国的木本牡丹属植物中,有2—3种分布在我国喜玛拉雅地区。
丰富的动植物种类和遗传多样性是中国西部地区农业发展的最重要的自然资源基础。该地区延续了几千年的传统农业主要种植粮食作物。近期农业的发展方向是从以粮产品为主的经营转向新型的多种作物经营,包括经济作物、饲料、花卉和水土保持植物。这就要求具有丰富的生物多样性为农业多样化的发展提供更好的支持。例如,食用根茎类植物芋头、魔芋、薯蓣和地参等。蕺菜、竹叶菜、刺芜荽和滑板菜等也是未来农业发展的重要资源。另外还有一些知之甚少的有栽培价值和发展潜力的作物和野生植物。
西部的原住民族发展了具有产品多样性的复合农林系统,例如云南的茶+桤木系统、茶+云南樟或铁刀木系统,四川的桑树+一年生作物系统、柑橘+一年生作物系统等。这些传统的复合农林系统是建立在当地植物区系种类丰富的基础上的,具有生产和生态学的双重功能,能够很好地适应山区和边际土地。因此,复合农林系统作为生物生产系统在这些地区的山区发展中受到了高度评价,此外,根据当地的模式也可以发展各式各样的庭院农化。庭院农化被认为是具有高生产力和生态功能的复合农林系统。
西部是著名的药材产地,该地区的几千种药用植物中大约有200种已经驯化栽培。由于国内市场对药材的巨大需求量和逐渐增长的国际需求,通过栽培来满足这种需求具有很好的市场前景。在栽培药用植物中,提高栽培技术、选择好的栽培材料和加强管理有助于提高植物药材的质量,同时也很好地保护了分布于西部地区的森林、草地和荒漠生态系统中的野生药用植物资源。
西部地区有数百种驯化和野生的生物物种,为多样工业产业发展和国际市场繁荣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包括食品、饮料、药物、纺织材料、丝、化妆品香水、油脂、树胶、染料、橡胶和塑料以及其它许多轻工业、食品工业、手工制作业和化学工业等。该地区传统的林产品包括茶、丝、水果、竹子、藤、蘑菇、植物油和油脂以及紫胶和蜡,其中有相当一部分现今称之为森林小产品。适量采集和开采这些产品并不破坏森林,但为了更好地开发和管理该地区的非木材森林产品,应制定适当的环境保护政策,在保证不破坏森林生态系统的情况下利用西部地区森林产品的巨大经济价值。例如,在自然林中开采一公顷藤类供采集藤条每年可以获得1000美元的经济利益,而不破坏热带山区的森林植被。
(二)文化多样性
我国是一个多元文化国家,拥有56个民族。在西部地区的许多地方,如宁夏、新疆、西藏、云南、贵州、青海、四川等地,居住着许多少数民族或他们的支系,使得这一地区在总体上呈现出高度的经济及文化上的多样性,既有以从事轮歇农业为主的热带森林民族,也有主要从事畜牧业的高原民族。
居住在西部地区的少数民族大约有40个,其中绝大多数为世居民族,如藏族、维吾尔族、彝族、回族、蒙古族、哈萨克族、白族、哈尼族、苗族、壮族、傣族、土家族、纳西族等。与东部地区相比,这些少数民族在社会经济状况和自然资源管理方面的多元化特点,使得西部地区具有更高的文化多样性。
西部各少数民族在传统上与周围的自然和生物环境建立了密切的联系,人与自然和谐相处。这首先是由于这些民族从事着自给自足的农业、林业和畜牧业,历史上与外部世界相对隔离;其次,这些民族的传统文化信仰在保护自然、保护生物多样性方面也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这些传统文化信仰迄今仍在许多少数民族社区发挥着作用。傣族的“神山”和寺庙庭院、哈尼族的“村社藤林”、“神林”以及云南楚雄彝族对多种植物的崇拜和保护等等,都是这方面的典型例子。
用草药治疗疾病是几乎所有西部传统少数民族社区的一个普遍现象。传统医药知识是当地文化传统和乡土知识系统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对当地社区医疗保健起着重要的作用。采集和栽培药用植物还是当地农村贫困人口获取经济收入的一个重要来源。在12807种传统药中,有11146种是植物药,1582种是动物药,81种为矿物药。其中至少有5000—7000种是来自于西部少数民族发展的民族药,如藏药、维吾尔药、傣药和彝药。
在长期的历史实践中,各少数民族在自然资源管理和实现可持续生产方面,大量运用了传统乡土知识和技术,进行森林资源管理,保持农作物的多样性,进行农林复合经营,管理草地资源和从事畜牧业生产。这方面的例子有云南和四川各少数民族建立的各种乡土复合农林系统、轮歇地森林小产品的利用、药材种植、西双版纳傣族专门种植的薪炭林等等。
在这种情况下,人与自然的关系是与传统的道德伦理观念、文化、政治经济以及特定的生态环境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不同社区和文化群体对特定生态环境及其相应边界的尊重主要是由于传统乡规民约作用的结果。建国以来,随着当地社区与外界的交流不断增加,特别是自80年代改革开放以来,外部世界对当地的影响愈来愈大,已经造成了西部许多地方传统自然资源管理系统的迅速退化和消失。现代市场经济对各民族的物质和文化生活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乡土知识和文化传统也正面临逐渐消失的危险。为了保护西部的自然环境和资源,实现可持续发展,保存和维护传统知识和自然资源管理系统与现代先进技术的引进推广具有同等重要的意义。
此外随着可持续发展和环境保护成为全球性关注的热点,旅游业也进入了一个新的发展时期。公众对保护环境和尊重原住民及其文化传统的旅游表现出了较以前更大的兴趣。在我国,生态旅游作为旅游业和环境和谐发展的模式正在得到提倡。自然生态系统、景观、文化的多样性是良好旅游环境和资源的基本要素,对于建立以社区为基础的旅游业具有重要价值意义。目前,已建立了500多个自然保护区和国家公园,其中一些还被列入了世界文化遗产,如位于四川省的峨眉山、黄龙寺、九寨沟等。近年来,云南省还建设了民族文化村以吸引游客,这种作法同时也保护了当地的文化传统。一些与动植物、花卉有关的传统节日和文化活动也日益成为吸引游客的旅游资源,例如与茶、竹、山茶花、杜鹃花等有关的节日以及火把节等。显然,以生物文化多样性为基础的旅游业必须要有当地社区的参与和实行利益分享,并且以不能破坏当地的自然和文化多样性为前题。
(三)自然保护
西部地区的重要性不仅是因为它有经济发展潜力,而且还因为它是全球生物多样性保护和全球气候变化的关键地区之一。新的发展机遇将毫无疑问地促进该地区的经济发展。但与此同时,自然保护必须放在首位与发展经济相结合。这是因为:从地理学上讲,该地区对人类活动导致的任何变化都十分敏感;从生物学上讲,该地区的生态系统对任何干扰都表现出脆弱性;在社会经济方面,多元文化的作用对该地区传统的资源管理模式具有重要的影响,而当地原有的管理方式对维护社会和政治稳定也是十分重要的。
近年来我国政府对西部地区发展过程中的生态和环境问题给予了高度重视,并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如:限期不适合耕种的坡耕地要做到退耕还林和退耕还草;停止商业性木材采伐;在长江、湄公河、怒江上游恢复森林植被等。政府采取的这些重要举措表明了对西部地区环境的高度重视。政府对改善该地区生态环境的努力,不仅限于政策支持,而且包括经济扶持以及建立示范区等。对该地区来讲,这是十分重要的,因为农村的贫困、环境恶化和一些民族地区在发展中被忽视是该地区所面临的主要问题。没有政策和经济上的支持,单靠当地人民去改变他们现在的处境是相当困难的。
为了实现西部地区的可持续发展和环境保护,保护当地的自然环境和民族传统文化显得十分紧迫。该地区一些少数民族传统文化的研究和保护在不少的文章中均有涉猎,如傣族、哈尼族、彝族、白族、纳西族和藏族等。在当地少数民族的生产活动中,民族传统文化在利用和保护自然资源和当地的生态系统中起了重要的作用,曾经在相当长一段历史时间内,使当地的森林覆盖率维持在一个很高的水平,生物多样性也保护良好。这些事实表明,曾存在于早期社会中的人与植物的相互关系具有保护环境和生物多样性的积极作用。
人类的文化是在物质基础上建立和发展起来的,它们是相互依存的。因此,文化多样性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生物多样性,生物多样性为人类提供了大量的物质以建立社会生活方式。这种生物多样性和文化多样性相互依存的关系在该地的少数民族地区产生了明显的人文景观,从“圣林”、“神树”、各式的“庭院植物”,以及其它的信仰文化都改变了当地的自然景观系统。
在经济发展过程中,应该把文化多样性的保护纳入到生物多样性保护的范畴,而且在民族文化和生物多样性丰富的地区还应优先关注文化多样性的保护,保护传统的医药知识和药用植物以及与文化有关的传统资源利用方式;保护所有的“圣境”和“神圣”动植物,它们是人类传统文化的一部分,对自然保护功不可没;保护在利用和管理生物多样性方面的传统知识,并且把这些知识结合到村社发展的计划和项目中。因此,当地人直接参与到保护和发展项目中是项目成功的关键,为此应坚持这样一个原则:项目实施促使当地人参与自然保护,自然保护使当地人受益。
总之,西部地区的生物多样性资源开发具有巨大的经济潜力。而环境退化、生物多样性减少、农村贫困问题和不合理的体制是目前西部开发中面临的障碍。生物多样性保护和文化多样性保护是发展的共同需要。只有在正确政策的引导和支持下,西部才能迎来一个更加辉煌的未来。(责编:冯文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