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文化与生物多样性保护

西部大开发
互联网与中国少数民族

西双版纳傣族的传统文化信仰对植物环境的某些影响
裴盛基
(中国科学院 云南热带植物研究所)

提要:

本文探讨西双版纳傣族传统文化信仰对植物环境有重要影响的三个方面:

1. 傣族的“神山” 概念对热带森林环境保护的影响;

2.小乘佛教的信仰对栽培植物的历史意义;

3.人工薪炭林传统技术对湿热带生态适应的意义。

著者认为傣族传统信仰系统中的上述每一个方面,都包含着人与植物环境直接交互作用的过程和有意义的结果。

序 言

西双版纳位于我国西南都、云南省南端、北纬21°10′~22°40′东经 99°55′~101°50′,东南与老挝接界,南部与缅甸毗邻,面积19220平方公里,山地及丘陵约占94%,河谷平原约占6%,大部分地区海拔高度在500~1000米之间,是中国内陆热带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境内主要山脉为横断山南延部分(哀牢山系);主要水系为澜沧江(湄公河)及其支流。热带森林植被覆盖着全区33.8%的土地,主要森林植被分热带季节性雨林、季雨林和热带山地常绿林;有花植物和蕨类植物种类约4000种左右,是中国植物种类最丰富的地区之一。

傣族是我国西南部主要少数民族之一,人口约80万,分布于西双版纳境内22万,占该地区总人口的35%, 是当地主要土著居民,早在公元前二世纪,汉文史籍已有关于傣族先民“滇越”和“掸”的记载,据《后汉书》称,自公元79年(东汉永元九年)傣族首领先后数次派遣使者来到东汉王朝的首都洛阳,承受汉皇帝的赏赐和封号。傣文 《泐史》 记载,傣历542年 (公元1180年),傣族首叭真(pa——zheng)以景洪为中心统一各部建立“勐泐”(Mcng-Le)地方政权,以“天朝皇帝”为主,并受到天朝(中央政府)封号和授印。新中国成立后,根据我国政府有关民族平等的政策,1952年建立了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傣族的语言属于汉藏语系壮侗语族傣语支,西双版纳傣族操傣泐语,使用傣泐文字。“西双版纳”在傣语中释意为“十二个行政区”。西双版纳傣族数千年来一直生活在自给自足的农业自然经济社会之中。虽然他们早已有了定耕农业,以水稻种植为主,同时种植茶叶、果树、香料、药材、放养紫胶(Shelllac),但半野牧式地饲养牛、猪、家禽、从事狩猎,捕鱼和采集野生植物原料等,仍然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因为,傣族的生产活动和生活来源在很大程度上仍然依赖于自然界的动植物。西双版纳傣族的传统宗教信仰为小乘佛教,同时存在着原始宗教——多神教(polytholsm)的遗遗迹(romalnder)。傣族的传统信仰对热带森林环境和栽培植物的传播有重要的影响。傣族的“神山”概念是多神教的遗迹,在村民中有深刻的影响。“神山”是借助于“神”的力量建立起来的自然保护区,遍及每一处村寨附近, 一定范围的原始森林区,村民定期进行祭祀活动,并对“神山”内的动植物、土地进行严格的保护。傣族信仰小乘佛教有悠久的历史,佛寺被普遍建立于每一处村寨内,寺院内按教旨栽培数十种特定的热带植物,其中大部份为东南亚地区传入,显然是伴随着佛教而输入这一地区的,傣族传统栽培的薪炭林几乎提供了这一农业社会的全部能源需求,这一传统技术的采用对当地森林系统的保护十分有益,可视为传统文化对湿热带生态适应的良好范例。

“神山”概念及其对森林环境保护的影响西双版纳傣族的“神山”概念是一种原始宗教——多神教的遗迹,至今仍然保留于民问信系统之中,傣族的“神山”概念是,“神居住的地方”。这个地方的植物、动物都是“神”的“家园”里的生灵, 是“神”的“伴侣”,“神的家园”是不能侵犯的,人们要尊重和崇拜,以求得“神”的保护,消灾免难,保障人的因家和居民们的平安和建康,村民们每年要到“神山”进行一次祭祀活动,向“神灵”供奉祭品(猎肉、牛肉、活鸡,米饭、水果、花朵、香草、酒、蜡烛等,在本村巫师 (当地叫bomo)的主待下,在“神山”内举行有全体村民参加的祭神仪式, 有时要连续祭神三天。傣族把“神山”划分为两个不问的等级,与村社政管理等级相一致,每一村寨(“Mam”)的“神山”称为“Nong_Man”,面积10—100公顷不等,位于村寨附近的一处原始林地,属村祭居民所共有,由若干村寨组成的地区性村社(当地称“Meng”)拥有更大面积的“神山”,称“Nong——Meng”,面积由数百乃至数千公顷,为会“Meng”所有村民所共有,祭神活动由高一级的职业巫师(Bomo—Meng)主持,每年一次祭祀活动。傣族的“神山”不是坟地,不得埋死者,坟地叫“Bahiao”,建立在另外一处林地,但是,傣族人对“神山”概念的解释中包含着一种对村社头人崇拜的解释,即头人们死后他们的“灵魂”也是“寄居”在“神山”,内,而平民们则不可能,这就反映出村社的统治者们利用“神山”来巩固自己的主宰地位。“神山”内的一切植物、土地、水源是不能侵犯的,严格禁止狩猎、伐木、采集和开垦种植,邻近地区其他民族也同样尊重傣族这一信仰,从不进入“神山”。傣族人相信侵犯了“神的家园”里的动植物,将会触怒“神灵”,受到“神”的惩罚,给村寨和自身带不幸和灾难,如疾病、水灾、火灾、地震灾害、风灾、虫灾、野兽的侵扰等。傣族的“神山”概念是人类在早期对大自然崇拜的产物,借助于“神”的力量保护人们的平安和健康,以求得人和自然环境的和谐一致(Livjgjna harnony with the enviroment )另一方面,“神山”作为一种带有迷信色彩的文化信仰,不能正确地解释人与自然环境的相互作用,往往为统治者所利用,成为他们巩固统治地位的一种信仰力量。

“神山”在信仰力量的保护下,森林植被得到了长期的保护存,这类森林在除了信仰上的差别外,在植被的特征,群落结构,物种组成和生态学功能方面,与非“神山”的原始林地并无差别,例如位于大助龙的曼仰广“神山”是一处位于海拔670米的面积约53公顷的热带季节性雨林,由311种植物组成,分属108科236属,其中维管束植物283种,森林群落结构可分为乔木三层,灌木层和草本,幼苗层;其中20—30%为落叶、半落叶性植物,该林地的群落生态学研究工作已由本所前些年完成,结果表明,该林地一年中由森林归还土壤的干物质总量为12.83吨,公顷,其中叶片6.0吨/公顷,花果1.2吨/公顷。树枝、树技、树皮1.2吨/公顷;年平均气温林内比林外旷地低0.6℃,年平均最高气温林内低于林外3.4℃,土壤表面气温林内低于林外6.6℃,但在最低气温季节(1月)林内比林外气温高0.2℃左右;林内空气温度年平均值比林外高出4%,干季(3—5月)高5—10%。研究的结果表明,这种处于人为严格保护下的热带季节性雨林群落与其生物环境非生物环境的物质及能量交换,处于一种稳定的动态平衡之中,西双版纳“神山”总数估计约400处左右,总面积30000—50000公顷左右,约占西双版纳总面积的1.5—2.5%。它的生态学功能是难于估定的,但就人与自然环境直接交互作用的观点来分析,仍然可以得到这样的启示。

1.在人类早期的信仰系统中,已经产生了人与森林环境交互作用的意识与概念,并经过神化作为传统信仰被巩固了下来;

2.“神山”概念与定耕农业的出现有关,“神山”是西双版纳傣族特有的水稻田——家宅园田——人工薪炭林——“神山”林地农业生产系统的一个组成部分,并发展成为薪地区的传统农业模式被普遍采用。

3.由于神山紧靠村寨和田园,林地的生态学功能,特别是水源涵养和防止水土流失的作用是十分明显的。

小乘佛教的信仰与栽培植物的传播

西双版纳傣族的主要宗教信仰是小乘佛教(上座部佛教)。带有民族性、群众性、佛寺(傣语“Wa”)遍布于各村寨。据统计,该地区曾建立佛寺360余座,现存220余座。新中国成立后,人民政府实行“信教自由”的宗教政策,保护各民族宗教信仰的自由和不信教的自由,新中国成立以前,佛寺的组织系统与封建统治机构的组织系统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儿童(男孩)从九岁开始进入佛寺当和尚,学习古傣文和傣文经书,并以此为荣和取得社会地位的阶梯。群众性的斋僧活动和拜佛活动极为频繁,一般都很虔诚。僧侣有严格的等级界限,升级由“领主”批准,最高僧侣由“领主”的亲族充任,寺院经费由“头人”掌握;领主常在佛教节日亲临佛寺以“佛”的名义加封头人,以加强自身的统治地位。

西双版纳傣族信仰佛教已有悠久的历史,其确切的年代目前尚未确定,据1982年10月在昆明召开的“上座部佛教传入中国学术讨论会”提出的三种不同见解,认为大约在唐代(公元618~ 907年)中期至十四世纪初期,由缅甸或泰国传入。但在西双版纳民间或上层僧侣中却广泛流传着更为久远的传入历史。小乘佛教传入的路线也有三种观点(1)泰国北部(清迈、江边)西双版纳;(2)缅甸中部或东北部(景栎)西双版纳;(3)印度(泰国)西双版纳,根据佛教的教规,建立一座佛寺必须有四项设施:释迦牟尼像(傣语pengoda);僧侣不得少于五名,若干特定的寺院植物,概括现保存于勐混(Meng Hun)佛寺内的手抄本傣泐文经书《廿八

代佛出世纪》记载,廿八种植物分别为八代佛所指定的崇拜植物。根据著者在西双版纳廿多座佛寺寺院的考查,寺院内常见栽培植物多达58种,按照僧侣对这些栽培植物所作的栽培意义的解释,可以归纳为三个类别:佛教礼仪植物、果树环境绿化植物。现分述于下表:(略)上述58种佛寺栽培植物,包括佛教礼仪植物21种,果树17种,环境绿化植物20种,按其栽培起源分析,29种为印度、热带东南亚原产,19种为中国原产或与东南亚所共有,10种为热带美洲和非洲原产,外来植物占39种。这些外来植物除果树和部份观赏花卉外,仅见于佛寺内栽培,据说佛教教旨规定:Ficus roligiosa, F,alllaana, Wrypha umbraoullifora等植物是“佛树”,不能栽培于寺院以外或由个人种植,这些外来植物的传入年代,可能同佛教传入这一地区一样古老,大约自公元七世纪至十四世纪开始陆续由邻近的泰国、缅甸传入,某些用种子繁殖的植物(如Corypha) 则有可能直接由僧侣从印度带入,某些起源于当地的植物,则可能 根据佛经旨意栽培于佛寺内,佛寺以外的地方很少栽培,某些起源于中国的植物如大叶茶,龙眼、枝、李、杏、梅以及大耳睡莲,十字花科(Cruciforao)蔬菜可能通过这一道路被传播到东南亚适宜的地区栽培,这样,可以认为在历史上曾经有一条传播栽培植物的道 路存在于中国这一地区与东南亚国寨之间,共传播的媒介主要是小乘佛教的信仰,其传播历史与佛教信仰一样古老,但其传佛的范围、种类、具体路线等目前还不完全清楚。

中国古代有较发达的农业文化,农业技术与发明的交流,早已存在于中国和西方,东南亚国家、阿拉伯国家之间,对此,中国的许多典籍和英中学者Joseph Noodham (李约瑟)在他的《Science & Civilization》 著作中已有详细的记载。根据这些记载,中国与世界其它国家之间栽培植物的交流传播, 有两条引人注目的历史道路, 一条是位于中国西部的“丝绸之路”,从汉代至元末(公元前二世纪至公元十四世纪)主要为陆路交流;另一条是海路交流,主要是由明代(公元十四世纪至十七世纪), 中国的贸易商船队开辟建立的,前者主要是中国与中亚、阿拉伯诸国及欧州之间的植物传播,后者则是中国与东南亚国家,特别是南洋群岛及东南亚沿海地区的交流。当然明朝以前也有海路交流,例如唐宋的扬州、泉州、广州三个口岸的交流。海药,本草也是唐代的。对于早已存在于中国西南部与东南亚国家之间的陆路交流则至今尚未见有人着重而系统地研究过。著作认为,中国西南部与东南亚国家之间栽培植物的陆路交流,由于小乘佛教的传播有着重要的影响,特别是热带果树,佛教礼仪植物和观赏植物的传播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值得深入探与研究。

传统人工薪炭林——铁刀林的生态学意义

在中国五十六个民族中,西双版纳傣族是传统栽培薪炭林的唯一民族,这里的傣族聚居于热带森林茂密的地区,天然森林可以提供大量的木材作燃料,而且植被的自然更新也很迅速,至少在一定时期、一定人口密度之下,并没有到紧张的程度。但是,他们从不砍伐森林取薪材,却发展了一种叫做“铁刀木”(Cassia siamoa Lam)的人工薪炭林技术,引起了植物学家和生态学家的极大兴趣,铁刀木属苏木科常绿乔木。原产于泰国,引入西双版纳的历史已久,但确切的年代仍不清楚,民间访问所得材料表明,这种树木西双版纳至少有400年以上的种植历史,作为薪炭林种植早已遍及西双版纳海拔1000米以下的每一处傣族村察寨是傣族人民居家生活的主要能源来源。

傣族人工种植铁刀木的传统方法是:每年3、4月份采种子,5、6月间雨季来临时把种子播放入烧垦后的土地上,或与早地作物混播;种植地一般选择紧靠村寨、便于运输的坡地,播种当年幼树长高至1米左右,每年进行一次除草,但不间苗,4—5年后,当树高15米左右,树干胸径10—15cm时,进行第一次采伐利用,采伐的方法是在离地面1米高处将树伐倒,取树干及枝支作燃料。留下的树桩当年再萌发出新枝,这种从树枝上萌发的新枝多达3—5条,三年后长度可达8—10米,直径5—8cm,此时又可以进行第二次采伐利用,如此类推,每间隔三年采伐一次,可持续利用百年以上,这类人工林地的薪林产量可达 50立方米/公顷(每三年一次采伐产量)。由于这种薪材燃性能良好,当地农村人口平均 年消托燃料仅1—1.5立方米左右,每人种植面积仅 0.1公顷左右即够能轮流采伐利用。

从人类生态学的观点来分析,这类人工薪炭林有以下优点:1)容易栽培,管理;2)便于采伐、运输、储存,使用时不需再加工; 3)树干萌发(Sprout)力强,无病虫及动物侵扰的影响; 4)木材易燃,产上的热量大、用量节省,由于上述优点,这种人工栽培薪炭林发展成了傣族的一项特有传统栽培技术,为村民们所普遍采用,成为傣族农业生态系统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这一传统栽培技术不仅充分利用了这种树木的生物学和生态学特性,而且在经济上十分合算,并且对当地热带森林的保护十分有益。从它在傣族传统文化中的发生、发展和普遍应用的历史过程来评价,可以认为它是热带地区从事定耕农业的民族,对湿热带生态适应的一个良好例证。目前,这一传统技术已被地方计划部门所采用,居住在这一地区其它民族(如汉族)也开始采用,作为解决当地燃料日趋短缺的一项重要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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