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的梦

/赵大年

    生物学家说“森林是人类的摇篮”。不但猿猴生活在树上,其中一部分进化成人类之初,仍然生活在森林里。当代野生动物保护者,住到非洲的森林里研究猩猩,得出结论:黑猩猩的生活习性和遗传基因,都与人类非常接近。事实上,人类也具有亲近大自然的本性。自古以来,人类与森林就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危险的是当代许多人忽视这种关系,滥伐森林,严重破坏自然生态环境。

环保学家说“植被是大地的皮肤”。而砍伐森林,造成水土流失,就像我们撕破地球母亲的皮肤一样,必定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放下斧头

    国家林业局在1998年特大洪水开始退去的时候,公开宣布禁止采伐自然林。公告发出后,便有文章呼吁《伐木者醒来》,《放下你的斧头》!痛定思痛,提高意识,真正下定决心执行保护环境这项基本国策。事实上,保护森林,是各级干部和人民群众的共同责任。我们需要进行长期、深入的宣传教育,使保护环境的基本国策成为大众的共识和行动。否则,就算林业局的伐木队变成了植树队,那些因为贪图眼前利益而患有“近视症”的干部,以及民间的盗伐者,仍然会以各种名目或明或暗地毁坏森林。

    长白山林海闻名遐迩。为了开发天池旅游区,当地政府投资两千万元修建进山大道,我亲眼看到为修路而砍伐的合围大树,珍贵的美人松,成排倒下,惨不忍睹。旅游区虽然可以赚钱,但与原始森林被“开膛”相比,孰重孰轻呢?

    九寨沟的情形另有千秋。打倒“四人帮”不久,两位作家进沟采访,被那108个海子(湖泊,像一串彩色珍珠)、瀑布、雪杉、大熊猫、珍禽异草和九个村寨的藏胞“敬山养山”的和谐生活景象迷住了,他俩拍摄大量照片,又写了许多文章,发于报刊,呼吁“抢救九寨沟”!要求林场停止伐木,保存这举世双的“人间仙境”。成都、广州、上海、北京的多家报刊纷纷响应,造成舆论压力,争斗三年,在中央领导同志的干预下,才撤走了那些伐木队。待到我们前去观光时,仍可见到九寨沟口两侧山坡上留有千亩万亩齐胸高的树桩——野蛮采伐的劣迹。当地朋友说,“文革”中的伐木者站着(而不是蹲着)拉锯,既省劲儿又“提高效率”,以“剃净青山万千头”的气慨,差点儿消灭了九寨沟。

    事情并非到此为止,20年后九寨沟的彩色湖只剩下“半盆水”,奔腾的诺日朗大瀑布也只有涓涓细流了,原来是伐木队又转移到岷江上游的森林里,而且用上了动力锯,效率提高了许多倍。“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如今森林殆尽,岷山的雨雪还怎么存得住?只能见到泥石流随山洪滚滚而下了。

    就在1998年长江洪水肆虐之时,有记者在阿坝地区看到伐木队正在砍胳膊粗细的小树!合围大树已经砍光了。10年前,我在那里天天见到外运木材的汽车队,装载着一米直径的圆木,川流不息……现在长江上游(流域)的原始森林已消失85%。不妨告诉子孙:我辈已经禁伐自然林,但是在这高寒地带植树,要等它们长到合围、参天,至少需用100年。

    关于长江的特大洪水,有气象学家站出来说,是厄尔尼诺和拉尼娜造成的自然灾害。且慢,难道厄尔尼诺和拉尼娜现象就不是人类在更大范围破坏自然环境造成的恶果么?亚马逊雨林锐减,印尼、俄罗斯、蒙古的森林大火,欧美发达国家过分浪费能源,制造大量二氧化碳和“温室效应”……激怒了老天爷,他要报复人类,可是不分国界呀。我们还是从人类自身寻找原因,才更有实际意义。

“森林是地球的肺”,“一片森林就是一座水库”。地球只有一个,我们都是地球村的居民,让我们齐心协力,保护森林,坚持植树造林吧。

蝶岛春秋

    前几年访问福建省东山岛的时候,当地有一位被尊为“历史老人”的学者给我们作家采风团讲史,让我第一次听到“兴衰在树”的说法,觉得有点新奇——国之兴衰,怎么在于树木呢?

    东山岛是个只有19万人口的小县,明、清以来战乱频仍,倭寇和荷兰海盗不断侵袭,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这里多次发生激烈战斗乃至岛上出现“寡妇村”、“乞丐村”……再就是黄沙遍地,淡水奇缺,“沙虎”肆虐,接二连三地“吞没”整个村庄,“制服沙虎”和“有林就有水”的口号,然而什么树也种不活。他们经过三年实验,发现和引进了澳大利亚木麻黄,又经三年育苗,在国内到处砍树大炼钢铁的时期,他力排众议,率领全县人国植树造林,终于改善了生态环境,使东山成为绿岛。待到我们前来访问时,东山已从全省最穷的县份变为人均收入最高的富裕之乡。“历史老人”屈指算来,基本上完成造林任务20年后,就换了人间,可不是“兴衰在树”么!孰料“文革”当中,颠倒黑白,从太行山走下来的老战士——“植树书记”谷文昌却因此罹难,埋骨于他亲手栽种的木麻黄林中。粉碎“四人帮”之后,把颠倒的历史再改过来,东山人民树碑立传,永远怀念这位造福于子孙的“植树书记”。

    从航拍的照片上看,东山岛很像一只展翅飞翔的蝴蝶,所以又名蝶岛。当我们站在谷文昌的墓碑前鞠躬,合影,望着那三层楼高的密林时,不禁思绪翩迁。一位党的基层干部,五十年代就具备了环保意识,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勇敢地带领群众植树造林,多么难能可贵!是啊,瑞士植树一百年,把国家建成了“世界花园”。东山人植树30年,也能把沙岛变成富饶美丽的“绿蝴蝶”。

    纵观历史,三千年来,尤其近几十年,黄河流域的过度开发,造成了母亲河断流;长江上游的野蛮采伐,正在人为地制造“第二条黄河”。再看世界,原始森林,热带雨林,每年都在大面积消失,中东、非洲,以及我国许多地方严重缺水……如此说来,“兴衰在树”并非单指一个东山岛,而是要我们惊醒过来,保护全人类赖以生存的自然环境。

木兰围场

    今年七月,环境文学研究会在承德地区开年会,使我又一次领略了坝上风光。您上过坝吗?在北京来说,西面是太行山,北面有燕山,过了这些大山,再往北就是蒙古高原了。所谓坝上,宽阔得很,历来有“八百里坝上”之说。上坝,我看就是从华北登上蒙古高原的边缘地带。23年前,我曾经从张北县上坝,汽车爬坡半小时,上去之后却没有下坡路,而是一望无垠的灰白色高原,风很大,牧民诙谐地说,这里“一年一次风,年初到年终”。牧草稀疏,牛羊也不多,群众生活相当艰苦。这次从承德北面的围场县上坝,也是汽车一路爬坡,登上海拔1500多米的塞罕坝,满目青翠,进入了上百万亩的林海之中,而且都是整整齐齐、两层楼高、人工栽植的落叶松,樟子松和云杉,令人叹为观止。这里空气清新湿润,刮不起那“年初到年终”的大风,全靠这绿色屏障改变了气候。

    我从前以为木兰围场只是清朝皇帝和王公大臣狩猎游乐的地方。这次听了当地朋友介绍,再读些史料,才知道它更是一个宏大的练兵场和军事重地,方圆1500多平方公里,容得下千军万马,“北控蒙古,南制天下”,是直通尼布楚城的交通要道。顺治皇帝来过一次,以后的康、雍、乾、嘉诸帝每年都来,连续100余次,操练兵马,举行秋猎大典,在行宫接见和宴请北方各少数民族首领,甚至全国各地的奏折都从北京转送到这里来由皇帝阅批。连同承德的避暑山庄,清帝率重臣每年都有几个月在北国驻跸,承德地区成了第二政治中心。“肄武绥藩”是清王朝的祖制家法,尤其是康乾盛世,武功强盛,木兰围场的地位就更显得重要了。譬如1685年攻打黑龙江北岸的雅克萨城,取得重大胜利,接受沙俄侵略军投降的八旗军旅,就是从里出征的。

     “木兰”是满语“哨鹿”的意思。原来皇帝狩猎有两招儿,一是派八旗兵丁百里合围,逐步缩小包围圈,把野兽驱集到若干场地(共有27围),供皇帝和王公大臣们射猎。二是吹响桦木制作的鹿哨子——形同喇叭,声如鹿鸣,以诱集鹿群,再围而捕杀。这两招儿交替使用,故名木兰围场。

    道光皇帝往后,政治日趋腐败,木兰围场闲置不用,反而滥伐林木,在清王朝覆灭之前,这里的森林就已经消失了,荒凉的坝上,一派萧杀景象,显示出这个封建王朝气数将尽。新中国成立以后不久,人民政府派来林业职工,在全年无霜期只有59天的木兰围场“干打垒”建房,挺过零下45摄氏度的严冬,定居下来,开始植树。可是很多树苗都难以存活。他们只能培育耐寒、耐旱的针叶树苗。从1956年种活第一棵松树算起,塞罕坝林场的干部职工艰苦奋斗20年,植树四亿多株,又精心培育20多年,形成了蔚为壮观的人工林海!“有林就有水”。如今的围场坝上水草丰美,是真正“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好地方。我们跑进黄、蓝、红、紫花遍地的大草原,争相辨认虞美人、鸽子兰、干枝梅、金连花、走马芹、勿忘我……的时候,心情之喜悦,真是无法言表啊。可以告诉读者朋友几件事:此处是滦河、阴河、分伊逊河、伊马吐河的发源地,由于森林涵养水源,防止水土流失,这些河流水量丰沛,而且干净,就说北京的密云水库和“引滦入津”吧,下游人民“饮水思源”,也应了解源头那百万亩森林和几千位植树入默默奉献的精神!如今的木兰围场,已列为自然生态保护区和有节制的旅游区。有节制,就是要爱护它,不可过度开发,还要保护野生动物,“哨鹿”已成为历史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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