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不懂汉话、不知道时间概念、不好洗脸梳头的孩子身上,得出一个结论:佤族的后生太需要文化了!

阿佤的亮眼睛

文·图/布饶依露

    她的画家梦和农业专家的梦,被贫困的现实打破了……

    寻找母亲河,是我这次回家乡阿佤山最大的奢望。我想,无论什么民族,都应该有自己生命的河流!

    紧赶慢赶,1999年12月12日,我终于来到了云南省西盟佤族自治县莫窝乡佤族的母亲河——永帮箐。

    佤族的母亲河很特别,事实上,它是一条宽不到5米、从原始森林中欢跳着奔腾而来的大山泉,这条泥沙混浊的水域,急湍而漫长,它萧洒地从永帮箐的公路上一泻而过,直奔山外……

    这就是我多年寻找的佤族母亲河吗?伫立在河边上,我想起了昨夜在莫窝乡中心校遇见的一些佤族孩子,他们向我讲述了他们永业三社复读小学娜红老师的故事……

    趟过母亲河,走过佤山新开挖的台地,爬过荒草丛生的山路,我来到了西盟县最偏僻最贫困的永业村公所。还没有落下脚的功夫,村上的老乡就把已经做好的水酒提着迎上来。

    我向村完小的依伦教师打听三社小学娜红老师的情况,依伦亮着一双大眼指了指身旁的女孩说,她就是娜红。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这乌黑长发披满后背的姑娘,这圆圆的大眼,在红色外衣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透亮的仙女般的姑娘,就是我要寻找的佤族女教师?

    下午,我们开始了长时间的交谈。

    娜红从上小学到如今,就不像人们心目中的那种老实巴交的山里人,她曾逃过学,到树林中去寻找小动物的踪迹;她常爬上高坡去眺望佤山的风景;她老用树枝在村外的芭蕉叶上大展画兴。一天,在课堂上交的语文作业,画满了小虫、小花、大牛、大马……语文老师惩罚她到教室外作“蹲马步”,累得她脚瘫手软,干脆放开嗓门大哭一阵。那时她就暗暗下决心,长大了要当佤族女画家。

    几年后,娜红考上了乡上的中心学校(住校生),因交不出学费,娜红急得几天几夜不能入睡。为了帮她筹学费,家里人把一年收成的小红米、谷子都拿去卖掉。猪病死了,剩下的几只鸡也不放过,年迈的父母和当家的大哥,亲自出来主持家庭“拍买会”。到乡上中心校上学那天,娜红穿着母亲为她缝制的一件鲜红的衣裳。

    小学毕业,娜红以较好的成绩考上了西盟县一中。每年五、六月份,是娜红家最难熬的日子,头年的旱谷欠收,第二年的粮食还没有成熟,青黄不接的时候,娜红背来的米交给学校换来的几斤饭票,也吃得精光了。下学了,孙老师看着脸色苍白的女孩,赶忙离开教室,过了一阵,端来了一碗热乎乎的饭菜,娜红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她觉得,这碗饭是她有生以来最最美味的晚餐。当饥饿威胁生命时,这乖巧的女孩,抬着一个比头还大的饭碗充饥,饭饱神虚,她忍不住落下了泪。

    娜红上中学以后,有了更新的理想,她认识到:当佤族女画家,离现实生活太遥远,初中毕业,就去考县上的农校,将来想当一名农业科技专家,来帮助老百姓多种优质高产的粮食,使更多的佤族同胞不再受饥饿的痛苦!

    喜出望外的娜红,真的考上了农校。但因家境贫穷,交不起学费,无法到农校报道,她自动放弃了学业。娜红的画家梦和农业专家的美梦,在她求学还不到10年的功夫,被命运击得粉碎!

    在有野象与野狼出没的山梁上,她留下孤独的足迹……

    与娜红长谈的那天晚上,娜红硬说,不管谈到几点,就是深夜,也爬上大山回三社小学。因为天一亮,学生的起床钟还等着她去敲响。后来,经大家一再劝阻,娜红才答应待明天天不亮赶回三社。

    鸡鸣天色发灰,我从梦中惊醒,推开娜红的房门,人去屋空。我叫醒一同进山的人,他们都不知道娜红的下落。眼望着晨雾在山顶渐渐消失,很远的坡头上的三社清楚地显现出来。但娜红小学的方位却不知在何方。我不敢想象,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当她常常行走于原始森林中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战胜时有野兽出没的那份恐惧和行进中的那份孤独?

    太阳从山背面爬上来了,我被高个子县长助理小尹和乡纪委书记、稳重的岩昌及活泼好动的副乡长小冬保驾着,穿过野竹林,爬过荒草丛生的山梁。一路上,我们发现了野象的足迹和野狼留下的粪便。晌午,终于到达了娜红小学的所在地。

    瞧着娜红招集孩子又叫又喊的着急样子,听着她讲课:“美丽的北京,广宽的大道绿树成荫,高楼大厦平地起;天安门广场灯火辉煌……”课后,娜红对我说,有机会,真想去首都北京看看!

    这时,佤族孩子聚集在操场上,牵着小手,跳起了佤族的打歌舞。看着这些活泼可爱的孩子,娜红忆起了刚开办学校的一些事……

    半夜三更孩子们敲开老师的门来上课。佤山孩子的时间概念太模糊了!娜红忍不住辛酸……

    1996年,乡上委派初中毕业在七社家中干农活的娜红,到三社去建立新校点。七社到三社相隔十几里地,需要翻过两座山头。过去三社没有小学,刮风下雨,村里的孩子每天都要走很远的路到十社去上学。为了让三社的孩子能就近上学,免去途中的艰险与劳累,娜红从此走上了一条乡村教师的路。

    建校期间,村里的同胞把土坯墙的教室隔出一条狭缝,让娜红有了一个栖身之地。一天,娜红太疲劳,倒在窄窄的小床上睡着了。她穿着自己工作头一个月领工资买的一件新衣,呼呼大睡。乡下的田地多,老鼠也多,挖地建学校平操场,惊动了鼠老弟,它们集体出动,往新教室打洞,从门内门外自由出入最后爬上了娜红的胸口,向那件新衣进攻了,它们还当是啃什么花朵呢。待娜红一翻身,吓跑了鼠们,它们干脆爬下床去,品尝娜红从家里背来的紫谷。等娜红大梦初醒,新衣裳已经被老鼠绣出了大窟窿;粮食也被老鼠抢掠一空——紫谷变成了一堆糠皮。心爱的衣服,不能为丰满的躯体遮羞了,打几块大补丁也能对付一阵子,那口粮“失踪”了,可是要命的事。好心的老乡知道了这事后,有的抱来了一捆菜,有的捧来了一些米,有的还送来了一把干辣子和几撮盐巴,让娜红度过了一次“灾荒”。

    一开学,娜红遇到的最大难题是山里的孩子只会说佤语,用普通话讲课文,孩子们都呆呆地盯住娜红,不出声,也不知老师说的是什么。有时听累了,孩子们索性把视线投向屋外的飞鸟和云海……枯躁无味的一、二、三、四……他们很难放在心上,老师要求活动唇齿,练习汉语拼音,让孩子们记住发声的方法和词意,真苦了这帮山野的孩子!他们没有时间概念,想上课就坐下来弄弄铅笔、翻翻书本;不想上课就爬上桌子“跳高”、跑出教室打闹,或者奔到山沟边去找猪草。课堂不像个课堂,茶馆不像个茶馆,各管各,就像一棵棵野芭蕉树,东长一根,西生一丛。娜红着急了,跑到教室的土坯墙角悄悄流泪。后来,娜红向佤家的孩子定下规矩:“从今天开始,每天早晨听到敲钟的声音,必须到校上课;上课时,不准走出走进,不许在课堂上打闹;如果谁破坏课堂纪律,就牵他家的牛来赔理。”

    几天后,怕牵牛来赔罪的孩子,老实坐下来念书了。学习的兴趣一来,把不会写的字、不懂意思的词语,一并都跑上讲台去问老师。为此,娜红又宣布了几条规矩:“上课时,不许起来乱走动,不知道不明白的地方,可以举手发言……”小手是举起来了,那污泥沾满的小手,那“怒发冲天”的头,站起来回答问题时,娜红几乎都看不清那孩子的脸,只见两颗黑眼珠在不停地转动。抓住时间,娜红给全体学生上了一堂生理卫生课,教育孩子每天早上起床要把衣服穿整齐,要洗脸梳头,不按照老师教的去做的学生,不准进教室上课。最后,娜红还叮嘱大家,不要睡懒觉,要早早到学校上课。

    大事不妙了!月亮还在天空转悠,星星还在天空玩耍,佤山的孩子就起床上学了。娜红没有闩的山木板门,被一伙黑影推开了,几缕月光从屋顶破烂的缝隙中射进屋里,娜红听到叽叽喳喳的声音,忽然惊醒,提起床边的竹水桶,准备向黑影砸去,却听到孩子的叫声,娜红赶忙起床问发生了什么事。原来,孩子们是来催老师上课的。披上外衣,娜红走到屋外看一看天色,满天的星光伴着月亮,把整个山寨照得灰亮,大概是深夜四、五点钟吧!半夜三更的上什么课,佤山孩子的时间概念太模糊了,娜红只好出了个招,让大伙到操场去练习跑步。披着星光,在高高的山梁上,孩子们开始学赛跑,学做早操。大山听到了他们急促的呼吸,小草也感动得掉泪,而娜红最了解的是孩子们求学的艰辛!

    自从月亮天上课的笑话闹起后,娜红的教学中又多了一件事!每天早晨6点半,无论刮风下雨,准时敲响起床钟。一把破旧的锄头,好似一个永不衰老的精灵……

    开学不到一年,娜红每月150元的代课工资大部分都用来给贫困户的孩子垫交学费了。村长得空时,就约上娜红到农户家去收学费,有时辛劳一夜,分文无获。生活没有保障的娜红,已经好多日子揭不开锅了,看她可怜,一个学生家长把她叫到家里,粗茶淡饭招待她一顿算是顶家里孩子几块钱的学费;另一个家长送来几把野菜、一捧辣椒,也算顶孩子的课本费;还有个家长索性抱来刚下的小猪仔,顶孩子一年的学费;又有个家长把准备带去赶集的鸡卖给娜红,抵10元学费,也好让娜红补养补养身子。面对着朴实无奈的同胞,娜红苦笑着接受了。因为刚办学那些天,大部分的村民都没钱让孩子读书,是娜红答应过老乡:“没钱交学费,就先欠着,以后再给。”

    有位佤族汉子名叫岩好,三个孩子大小相差一两岁,都在娜红的复读小学上学,不到三年功夫,学费书本费已欠下了一大箩。岩好着急了,找娜红让孩子退学,看娜红不同意,他就回到家里朝着几个孩子发火:“你们要读书,今后就‘煮你们的知识’吃,我们干劳动,我们煮我们的粮食吃。”三年复读班的课程完成了,娜红担心几个孩子能否去村上读完小,到岩好家打听消息。只见岩好躺在床上装病不起来,睡着还骂骂咧咧地说:“你叫省上、县上的领导来要学费,我都不怕。拿什么红本本来给我讲道理,我都不怕,法律是什么样子的,把法律写在我家门上贴起,就是贴在我胸口上,我都不怕……”遭遇指责,娜红只能宣传这样的道理:“上学读书有文化才好,孩子长大后,能做许多许多的事,挣钱的机会才多,佤族的生活就会富裕起来了。”

    12岁的女学生被迫嫁给40多岁的男人做老婆。面对严峻的生活,娜红发出大声的呐喊!

    “读书无用,在家干劳动更得吃”的说法,在佤山老百姓口中流传着,佤山想读书的孩子,总要和这抗争。佤族属跨界民族,西盟边民的亲亲戚戚,有很多在缅甸境外。有的教师去缅甸工作,每月的薪水比西盟教师多。同娜红一起参加工作的小伙伴,有的出国当了老师。他们劝年轻美貌的娜红“还是出国去当老师吧!”

    到广州、河南等地打工和出嫁的老乡也回来休假探亲了,并给娜红带来了漂亮的衣服和新鲜的装饰品,“引诱”娜红出山。

    永业村完小的依伦老师,是与娜红说得上知心话的佤族小姐姐,她是公办老师,每月收入几百元,丈夫在村公所当书记,也有稳定的收入。听说有人要拉娜红“下水”去出国,依伦劝娜红要珍惜自己辛辛苦苦创办起来的学校,希望她坚持在自己的故乡搞教学,待云南边疆教育的春天来临时,生活一定会有改善的。在采访中,娜红对笔者说:“如果没有依伦的帮助,也不可能有我娜红的今天。”娜红还认真地讲,因平时她身体缺乏营养,到了寒气逼人的冬天,就常常患感冒,头痛、咳嗽、发烧时她最恨的是自己,完不成教学任务,对不住她困难中在帮助她的依伦和那些在贫困中送孩子来上学的乡亲。

    说起孩子,娜红想起了她的得意门徒娜嘎,乡亲们告诉我,1998年寒假过后,娜嘎忽然在阿佤山失踪了。就在开学那天,没见娜嘎来报名,娜红就跑到娜嘎家去找这个大眼睛姑娘。娜红低着头,弓着腰,钻进无法遮挡风雨的小草楼,只见娜嘎的父亲重病躺在竹地板上,据娜嘎的母亲说,孩子的父亲是个老病号,成年爬不起床,家里的劳力全靠她一个承担。忙里忙外的娜嘎母亲,边说边痛哭流涕,娜红老师问娜嘎到那里去了,她不断地呼叫着娜嘎的名字,却不作回答。娜红的心情特别沉重,从娜嘎家出来,站在村口的山梁上,面对着山腰飘来的雾气,她大声呼唤:娜嘎!娜嘎!你在哪里……云雾没有作声,往山后涌去了;娜红跑到村里玩耍的孩子们中间,问娜嘎的下落,孩子们摇了摇头都说不知道;娜红站在小草楼中间放声呼喊娜嘎的名字……她像“疯子”似的,一会儿跑到山林中,一会儿跑到山下新厂河边,一会儿跑去村公所、乡上去要人,她想要回自己在艰难中精心培养了几个年头的学生。

    不久,从一位嫁到河南去的西盟老乡的来信中,她得知了娜嘎的情况:娜嘎是由一个老大妈领走的,走时对娜嘎的大人说,她把漂亮的大眼睛姑娘带走,是想帮助他们家把这个12岁的女孩养大。其实老大妈让12岁的娜嘎小姑娘嫁给了一个40多岁的男人。据说,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娜嘎痛不欲生的哭喊,她不愿同那个不会疼爱她的男人生活在一起!

    几个月以后,邮政局通知娜嘎家去领取由河南寄来的5000元钱,娜嘎的两个舅舅去县上领回钱后,各自拿走了1500元,最后剩下2000元,给娜嘎父亲治病。采访中,村里的老乡告诉笔者,至今,娜嘎的大舅家已经重新修理了草楼,屋顶已经换上了崭新的石棉瓦……

    目前,乡上派专人和村公所的领导一起到娜嘎家了解情况,准备严肃处理此事。但几次去,娜嘎家的人几次都演出了“空城计”,留守在家的只有重病在身、说话困难的娜嘎父亲。

当地领导表示,弱小生命正处于危难与摧残之中,无论多艰难,也要尽快想办法去解救……

    面对母亲河,娜红乌黑的亮眼睛一直在闪动……

    夕阳西下,散发出万道金光。与乡亲们告别时,娜红唱起了“月亮升起来,山寨静悄悄,清风阵阵吹,心儿多舒畅,我们相遇在一起,诉说心里话……”的佤族民歌。临别时,我把身上(除去回昆明的车旅费)仅剩下的一点钱,塞在娜红的民族包里,娜红硬不愿收下。我劝娜红说:救济你一人,等于帮助几十个佤山的孩子!

    面对母亲河,娜红乌黑乌黑的大眼睛,一直在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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