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族何以“大分散，小集中”

文/王树理

    一

    在祖国56个民族的大家庭中，回族以其“大分散，小集中”的分布特点著称于世。这样的分布特点是回族几百年来，与汉族等民族相互团结的结局，也是回族几百年来求生存图进步的结果。

    我国回族除宁夏、甘肃、青海、新疆相对集中外，其余均以“大分散、小集中”的形式散居于全国各地，其中又以黄河中下游地区以及云南、福建、安徽等省人口较多。几百年来，回族人不管迁徙何处，其对伊斯兰教教规教义的遵从和重商求利的经商活动特征始终不变，并在若干行业形成自己的优势特长。但是，如果把祖国西部相对固定和集中居住的回族人同内地杂散居且迁徙率较高的回族人相比，就会发现他们的经济状况和精神上对伊斯兰的依赖程度存在着一个由西向东渐次强化的坡度阶梯。

    造成东西部回族这种差异的因素，主要有：

    1.历史因素。回族形成并被社会认可的时间，当在元末明初。此前，伊斯兰教传入如果从唐朝永徽二年(651年)算起，虽已有数百年历史，但并未完成地方化和民族化的过程，而是以“蕃客”身份在华从事贸易活动。早期来华的大食人，多是沿“丝绸之路”由新疆、甘肃、青海等地进入；而宋代以后来华的大食及波斯人，多是沿“香料之路”从沿海的广州、泉州、扬州一带进入。早期来华的阿拉伯人，多定居陇西青海一带，而沿“香料之路”来的商人，上岸后即把经商的舟楫之利迅速向内地推进，这是回族人分散居住的早期基础。

    族源的不同，也是造成东西部之间存有某些差异的重要原因。甘肃、青海等地的回族有相当一部分是在十三世纪到十七世纪中逐步形成的，而居住在黄河中下游的回族人，除早期阿拉伯商人的后裔和女真人外，是在多民族的自然融合中形成的。其中经历了唐宋时期以经商为载体的经济融入和元朝时期的随军东进。1998年，笔者通过对山东省43个回族村调查发现，历史上由汉族改奉伊斯兰教以后而成为回族的存在于5个村庄的8个姓氏。而近百年来，通过婚姻、收养、职业师承等关系由其他民族成份改为回族的约占这些村落中总户数的4%。这说明，伊斯兰教在黄河中下游，既是回族人的共同信仰，形成了他们共同的心理素质，也渗透了其周围生活的各个方面。

    2.自然因素。首先，东西部自然条件不同。从地域上看，除汉唐时期京都长安居于东西部的结合部之外，宋代以后的开封、大都等政治中心，都属于中原一带，而来华的阿拉伯商人或使者，一般都先来到这些地方。这就为他们较早地了解和适应中原情况提供了便利条件。居住在西部的回族，在地域上处在与阿拉伯国家来往密切的丝绸之路上，周围诸民族中的伊斯兰教氛围比较浓厚，加之恶劣的自然条件限制了科技进步，导致相融程度降低。其次，受益程度不同，也是造成西部回族与东部回族之间存着某些差异的重要因素。地处中原或东部自然条件较好的地区的回族人，就如同逢春的向阳花木，得到了不少的实惠。而在西部生活的穆斯林，一方面倍受条件恶劣之苦，同时又较少地得到政府的关照、支持和引导，这就无意中使民族融合的步伐由东向西渐次放缓。

    3.文化因素。回族人信仰伊斯兰教，但不向外人传教，这使得它在发展过程中，既避免了同中国传统儒家思想和其它宗教的正面冲突，又淡化了统治阶级对其或抑或扶的注意。这使生活在西部的回族人得以在内部强化作为常规性的宗教教育。而生活在东部的回族人，虽然也保持了自己民族对宗教应有的传承，如接受经堂教育、履行宗教教义，但一般是伊斯兰教职业者和年龄高的老人活动多一些，青年穆斯林只是在重大节日和主麻日参加一些宗教活动，更多的时间是与周围的汉族人一起生产、学习。这就使中国传统文化对他们发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从近百年来东西部农村回族群众接受教育的情况来看，东部回族重视学校教育，而西部地区则重视经堂教育。

     二

    在对东西部回族不同特点进行粗略分析之后，进一步分析东部的回族，一个由伊斯兰中国化形成的散居民族，几百年来一直与周围各族人民友好相处，且不断发展壮大，是一种什么精神支持了他们的自强自立?1998年以来，笔者先后到河南、河北、天津、北京、安徽、吉林、黑龙江等省市进行了考察。在与当地同行及回族同胞座谈的基础上，逐步形成了这样的认识：东部散杂居回族之所以在几百年的历史中自强不息，不断发展，主要有以下原因：

    (一)强烈的生存意识与重商的传统：民族迁徙的支点。回族是一个成功地继承了早期穆斯林来华商人优秀品质的民族。其突出表现是，重商求利，敢冒风险。历史地看，早在唐宋，特别是元朝时期，较早到中原地带安家淘金的回族先人们，大都具备这种精神。他们为商业经济的利益和谋生的优越条件所诱惑，常常以一个相对稳定的居住地为基础，不断向条件更优越、更有利于经营的地域进行探索和冒险，一旦获得成功，便出现了由小到大的逐步迁徙。如，天津早期回族定居只有3个点，即：由浙江而来的穆家庄，由安徽安庆而来的金家庄和由河南、河北、安徽而来的小伙巷。到了清末民初，随着帝国主义入侵和资本主义的缓慢发展，河北、山东、河南大批失去土地的回族，纷纷投奔天津定居经商，并出现了一批著名商家，而这些人的成功，又滚雪球似地吸引了大批回族人加入进来，乃至于形成一个地方的经济特色，直到现在，天津人说起回族人经营的饮食行业，仍然引为自豪。

    求利谋生的传统，培育了中原回族善于抓住商机、迅速发展的个性。这一特点常常表现为在逆境中的出奇性崛起和在顺利时刻的迅速扩张。黑龙江省明朝之前没有回族，从顺治十年(1653)开始，逐渐有回族在宁古塔(今宁安)招垦入旗，但为数极少。新中国成立后的五十年里，回族人口大量迁入，从时间上看，一是五十年代中后期到六十年代初期，这一时期主要是迫于生活而迁徙谋生的；另一个高潮是1980年以后，随着改革开放的逐步深入，一批又一批从事经商的回族农民逐步涌入。从微观上看，逆顺相对的两端往往是回族群众谋生迁徙的机遇。仔细分析外迁户的成功，大都是因为他们瞅准了迁徙地的社会需要，承担了一些为当地社会拾遗补缺又能发挥自身特长的职业。由此推论，回族之所以能够星罗棋布于全国各地，与他们求生存、求发展的欲望是密切联系在一起的。

    (二)崇尚先进，注重交往：民族融合的桥梁。回族又是一个非常善于学习的民族。自从元明时期结束了“蕃客”的历史，回族就成为中华民族大家庭中的一员，在漫长的发展历史中形成了爱国爱教的优良传统。由于经商和生存的双重需要，回族人把汉族及各兄弟民族当成了交往和学习的对象，在同他们广泛接触中，开阔了眼界，交流了经验，较好地完成了两个转变；二是完成了阿拉伯语言蜕化后向汉族语言转变的过程。在民族融合的过程中，原有的、不便交往的母语，逐渐消失，经堂教育成为维系宗教信仰的辅助形成，而汉语及时代知识的学习成为广大穆斯林的必需。

    在数百年民族融合过程中，中原一带的回族人除发扬了自身长于经商的特点外，在农业上学会了汉族精耕细作的稼穑之道；在养殖上除吸纳了传统农区畜牧业的特点外，还通过到草原地区经商，把蒙古、维吾尔等民族擅长草原畜牧业特长引进到中原一带。从河南、山东两省情况来看，近年来回族群众人均收的1/3来自畜牧业。回族人口较多的豫东开封地区和鲁西菏泽地区，不仅是我国青山羊和鲁西黄牛的集中产区，还利用遗传技术，提纯复壮等措施，培育出“鲁西高腿小尾寒羊”和肉改牛，菏泽地区曹县侯集回族镇，1998年利用胚胎移植技术，繁育优种肉牛233头，成为全省首先利用这一技术的典型，这都是回族群众善于取众家之长的例证。

    回族人注重社会交往的另一个特点，是能够在与周围人和睦相处的生活中与人为善。在中原地区，小集中的回族一般都与汉族保持着密切往来，除封建社会统治者曾对回族采取歧视、排挤外，作为平民之间的交往历来都很友好。这除了汉民族博大的包容意识之外，与回族人的与人为善、不自设防有直接关系。在中原回族杂居区，盛行着一种“认干亲”之风，据说：回族孩子认一位汉族干娘或汉族子女认一名回族干娘者长命百岁。在许多杂居村落，回汉族之间风俗上互相尊重、经济上互相帮助，谱写了很多动人的故事。

    (三)参与社会活动：民族进步的政治保障。回族融入中华民族大家庭以来，素有爱国报国的光荣传统，且不用说元朝的创建本身就有回族人的功劳，明朝也曾得力于回族将领常玉春、胡大海等人的能征惯战以及海瑞的忠君报国，清朝也曾涌现出一批文功武治的优秀回族官吏。辛亥革命以来，回族人民更是积极参与中国革命和建设的一支重要力量。据《山东省民族志》记载，本世纪初叶山东民族工业就是由回族人马伯声发端。到民主革命时期，回族人的爱国主义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表现的就更充分。不仅出现了冀鲁边回民支队这样的声震华夏的英雄团体，还涌现出一大批如郭隆真、马本斋、刘格平等一大批优秀的共产党人。

    在西部回族聚集区，内部常常有不同教派之争，而在中原以东的杂居区域，回族内部基本没有这方面的冲突。这就使得他们在参与国家事务管理中，自觉排除一些来自宗教纷争方面的消极影响，专心致志地围绕国家利益做好工作，同时也在工作实践中受到国家的培养和重用。山东省改革开放以来，涌现出一大批优秀的少数民族干部，除了组织的培养教育外，这些干部对祖国建设事业热忱投入是其直接原因。

    (四)吃苦耐劳的品格：民族发展的精神财富。

回族人这方面的特点，可以概括为四个方面：(1)崇尚节俭，以事业为大局；(2)吃苦耐劳，以韧性和忍耐见长；(3)自强自立，勇于探索未知课题；(4)诚实守信，竞争意识较强，能不断获得发展空间。济南市有一个名叫常金月的回族企业家，改革开放之初，曾经是一个小饭店的老板，由于他肯于奋斗，精于打算，短短二十年时间，已经发展成一个拥有五亿元固定资产、16个企业的大型集团。与之相似，河南省沁阳市水南关回族村，从改革开放初期搞运输起家，如今已成为中国最富的民族村。村党委书记买望真谈起这个巨大变化时说：我们自己受的苦和累只有自己知道。

    在看到我国东部散居回族在推动社会进步过程中的许多优秀品质的同时，也应看到，散杂居回族在前进道路上也存在一些影响发展的因素，如，因袭历史的包袱过重，在发展经济的过程中，对如何将传统优势同飞速发展的科学技术相衔接做得还不够等等；从社会氛围来看，在某些特定环境和特殊时期，还存在着由于对这个民族缺乏深刻了解而产生的民族歧视，以在少数民族内部有时还出现狭隘民族主义情绪，民族教育工作和民族干部的培养还需要进一步加强等等，这些问题，是民族团结进步工作的薄弱环节，也是进一步做好民族工作的突破口。(责任编辑：王红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