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任弼时听说秀山县土家族农民冒险营救段苏权的事情后，说：“将来革命成功后，应该好好地感谢他们。”

    1983年，国庆35周年临近的时刻，原全国人大常委委员、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学院政委段苏权终于出发了。他要回到秀山去，去追寻60年前的救命恩人——

追寻60年前的救命恩人

文/向同伦   

    策应红二、六军团东征，段苏权身负重伤

    那是1934年10月，中国工农红二、六军团在四川酉阳南腰界(现属重庆直辖市)会师后为了策应中央红军战略转移，任弼时、贺龙、关向应、肖克、王震等领导人决定挥师东征湖南，进一步发展湘鄂川黔革命根据地，以牵制国民党军对中央红军的围剿。行前，留下一支部队充实加强黔东独立师的领导，并由王光泽任师长，段苏权任政委，以掩护红二、六军团东征，坚持黔东苏区斗争。

    10月28日，二、六军团从南腰界出发，发起湘西攻势，当即遭到川黔边敌军10多个团的追击。黔东独立师在王光泽、段苏权的领导下，展开英勇战斗，牵制敌军达27天之久，胜利完成了掩护主力东征的任务。但是，所有道路都被敌军火力封锁了，黔东独立师陷入敌军重重包围之中。王光泽、段苏权率主力浴血奋战，突破重围，于11月25日进入秀山邑梅地区(即秀山县梅江镇)。当段苏权率先头部队进入邑梅镇时，突然遭到地主武装何良成部伏击，段苏权身负重伤，踝子骨被打穿。红军战士们奋勇抢救，用担架抬着受伤的政委向川合盖方向转移。他们行至秀山县雅江时，又遭到黔敌龙海清、杨永武部的袭击。独立师被打散，师长王光泽被俘，段苏权被弃在苏家坡的园埂脚下。由于流血过多，加上饥饿和气候寒冷，他已经昏迷不省人事。

    土家族农民冒死救红军

    秀山县雅江乡谢家坡的枫树林中，居住着李木富、苏仕华等五户土家族农民。

    1934年11月26日下午，乌云满天，朔风呼啸。李木富和他的妻子杨妹吃过午饭，正准备上山干活时，突然，枪声四起，杀声震天。李木富只得闭门不出，在家里躲避战火。

    傍晚，枪声停后，李木富出门探听动静，得知是国民党的团防部队“围剿”贺龙红军，心里焦虑不安，他和妻子杨妹一夜都没合上眼。天刚亮，他就起床出门去探听红军的情况。这时几个牧童跑来说：“有个红军倒在苏家坡的园埂脚，口里还在喘气。”听说是红军，李木富喊了堂弟李木才拔腿便跑。他们走到岩坎上一看，果然有个红军倒在园埂脚，脸色苍白，一口一口喘着大气，生命垂危。这红军就是黔东独立师政委段苏权。

    李木富跳到园埂脚，正准备背着红军走时，李木才突然发现两个搜索战场的团防兵像猎犬那样朝岩坎搜索过来，急忙喊道：“大哥，团防兵来了。”那团防兵走来，见那红军还在噎气，大声吼道：“妈的，还没死。”举起枪刺就要杀去。李木富急忙走上前去拦住那团防兵说：“先生，那红军死都快死了，不要杀他吧!你们何必背条命债啊。”

    李木富本性善良又富于侠义感。他会裁缝手艺，曾给那两个团防兵缝过衣服，与其相识。

那团防兵收回枪刺说：“好!听你老哥子一句话。”说罢去搜段苏权的口袋，搜出一个红军符号和一块大洋拿走了。

    那团防兵走后，李木富背着段苏权往家里跑。他边走边想，把红军兄弟安排在什么地方养伤才安全呢?想着，想着，已经走到自家屋前的灵官庙了。他灵机一动，决定把红军兄弟安排在灵官庙神龛后面空房里养伤，叫弟弟李木才抱来一些稻草辅在地上，然后扶红军兄弟躺下，接着又去找了一些草药给敷伤口，还煮了两个荷包蛋。

    李木富回到家中把救红军的事向妻子杨妹表述一番。杨妹听后正色说：“木富，你把红军安置在灵官庙里，要是烧香的人发现，红军就救不了。”邻居土家族农民苏仕华听说李木富背来一个受伤的红军，也赶来探望。苏仕华感到杨妹的话有道理，三人决定将段苏权转移到屋后面那岩洞里去养伤。

    李木富房屋后面的岩壁上，有一个岩洞。洞深三丈。洞口荆棘丛生，还有一棚竹子掩盖着。他家历来就利用这秘密的岩洞来躲避兵燹匪患。

    当夜，苏仕华帮助李木富和杨妹把岩洞打扫干净，在洞中选择一个干燥背风的地方，铺上稻草，又找来一床棉被。然后，他们悄悄地把段苏权转移到岩洞里躺下，并安慰说：“红军兄弟，你就放心在这里养伤。我们早晚给你送吃喝来。请放心吧!有我们就有你。”

    段苏权的伤因一直没得到治疗而发炎，伤口红肿疼痛，全身发冷发热，几次昏迷不省人事。

眼见段苏权伤势严重，李木富心里十分着急。一天，杨妹打听到青山坪有位能治枪伤的草药医生，要丈夫去接到家中来为红军兄弟治病。李木富想了想，觉得把医生请到家里来治疗不安全，万一把事情透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决定亲自去青山坪买药来给红军兄弟治病。

    次日，天刚破晓，李木富冒着呼啸的北风翻山越岭去青山坪，找到草药医生，借故买了一吊铜钱的刀伤药，急忙赶回家来，按照医生的嘱咐，一面给段苏权敷伤口，一面煎汤药给口服。那草药真见效，不几天段苏权的烧退下来了，伤口的脓汁顺着脚后跟直流，碎骨也打下了。李木富、杨妹见红军兄弟病情好转，内心无比高兴。他俩常煎浓茶给清洗伤口，每三五天换一次药。杨妹还常煮荷包蛋给段苏权补补身子。苏仕华也常去洞中看望，并送去一些吃的。

    40多个日日夜夜，段苏权转危为安。   

    重返部队

    段苏权虽然身负重伤，他却常常梦绕情牵，思念着红军，思念着战友。他急切希望早日康复，重返部队。

    他忍受着巨大的疼痛和刺骨的寒冷，由躺着到慢慢坐起来，由坐起来到地下爬行，然后支起身来，扶着岩壁一步一步地移动，开始一种新的生活，一天、两天……他终于能够拄着木棒行走了。

    1935年元月一个晚上，万籁俱寂。段苏权拄着木棍，爬出岩洞，蹒跚地走到李木富家告别。他含着泪水说：“你们冒着生命危险抢救我，给我医治枪伤，给我创造了绝处逢生的机会，你们比亲人还亲……”

    李木富、杨妹听说红军兄弟要走，依依难舍。苏仕华也闻讯赶来。大家围坐在火炕旁与段苏权话别。他们竭力挽留段苏权多养几天伤。段苏权推却不了大家的一片盛情，同意到各家耍一天。苏仕华请木匠给段苏权做了一副“F”形的木杖。李木富又到处拉借给段苏权凑了一百文钱路费。

    次日清晨，吃过早饭，杨妹将段苏权化装成乞丐，然后与丈夫、苏仕华等土家族农民一起送行。他们送了一程又一程，最后站在一棵大枫香树下与段苏权含泪告别，一直看着他背影消逝在茫茫的雪山上才回家。

    1935年夏，段苏权辗转回到湖南老家茶陵县，一边养伤一边打听二、六军团的消息。

    1937年秋，段苏权得知红二、六军团东渡黄河抗日的消息，马上收拾行装，告别亲人就要出发去找寻部队。他走到太原，恰巧遇见驻太原的八路军办事处主任、他的老领导任弼时同志。任弼时原以为段苏权牺牲了，突然见到三年来杳无音讯的段苏权出现在眼前，不由得大吃一惊，说：“我们已经在方面军党代会上给你开过追悼会了，没想到你还活着呀!”段苏权连声感谢领导和同志们的关心，并将自己如何受伤，如何遇救脱险的情况一一作了汇报。任弼时听罢，连声赞扬秀山县土家族农民拥护红军、拥护革命的崇高精神。并说：“将来革命成功后应该好好地感谢他们。”

追寻六十年前的救命恩人

    斗转星移，岁月蹉跎，无论是狂风暴雨的袭击，还是艰苦岁月的折磨，都不能冲淡段苏权对那段往事的怀念。他每每见到脚上那块伤痕，都唤起他无尽的情思。在建国后，他曾多次打算走到当年战斗过的川东南地区，寻找救命恩人，但由于历史的原因，一直未能如愿。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随着党史工作的兴起，段苏权再也坐不住了，他决心去弄清那段历史，回报救命恩人。1983年深秋时节，他怀着多年的夙愿，从首都来到阔别半个多世纪的川东南。

    经过10多天的深入访问，段苏权始终没找到那几位救命恩人。他深感遗憾，只得委托党史部门代他继续探寻。

    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党史研究室根据段苏权提供的线索，深入调查研究，终于弄清了60年前这一传奇情缘，发生在秀山县雅江乡。并找到了当年救护段苏权的几位土家老人：李木富86岁，苏仕华96岁，杨妹、张志富已经去世。

    段苏权得悉已经找到了他的救命恩人并亲眼见到党史研究室送去几位土家族恩人的照片，激动得热泪盈眶，他写信给秀山县委说：

    “见到几位土家族老人的照片，我是多么的高兴呀!他们无愧于作为红军的亲人，理应受到新社会的尊敬和爱戴……”

    他还多次寄钱报答几位土家老人的救命之恩。

    1984年4月，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县委和县人民政府表彰了60年前冒着生命危险营救红军的几位土家族农民，并将一块写着“红军的亲人”的挂匾赠送给李木富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