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苦聪山最年轻的女教师,在环境险恶的大山上,她的母亲因长年劳累成疾倒下了,但她却站立了起来!

苦聪山的歌

文·图/布饶依露

    古登寨选中了最年轻的苦聪女老师。

    古登寨的寨门口,有一棵高大古老的攀枝花树,每逢开春,花朵朝天放歌时,寨里的长辈们就相聚在花树下,祈求上苍赐给他们的后生有好房子住、有好衣裳穿、有好苦笋吃……近几年,古登寨的孩子们都纷纷入学,要求学文化,于是长辈们在花树下的祈求又增加了新的内容:“希望寨里能有个好老师,来帮助我们教育子女。”

    1998年夏天,古登寨村委主任陈光明,冒着满头大汗,赶到者米乡教管会,请求乡政府派一个苦聪老师,到古登寨当寨里小学的“管家”。

    为数不多的苦聪教师中,有一位最年轻的名叫窝克(汉名,普世英)的女教师,被古登寨选中了。据说,窝克这名字是在一次迁移途中,由“卯公”(苦聪人的祭师)给取下的。

    5岁的窝克,父亲因病去世了。7岁那年,家里突然来了一个新爸爸,窝克不知是惊是喜。这个新爸爸,很有耐心,带她到大自然中认识山川河流;到田地中看苦聪人劳动;在山里观看昆虫和采摘草药……这位曾在古登寨当过村委主任,在苦聪大寨任过村长的新爸爸,不久就要到者米任区长(现称乡长)了。从地棚村母亲的老家,到乡政府约8公里。上路那天,7岁的窝克因走得急,脚一滑掉进了牛洗澡的1米多深的泥坑,窝克吓得大哭大叫,等母亲丢下背包,把她从泥坑里抱出来时,她瘦弱的身子冰凉颤抖……为了好养活女儿,母亲背着父亲,抱着女儿来到者米河边,请来了“卯公”,为女儿喊魂。从此,“卯公”将她“米粒”的乳名改成了窝克。

    窝克高中毕业,从县城一中回到地棚村。当时,乡上邮政需要一个文化高一点的年轻人作办事员,便找到窝克的新爸爸要人。女儿有好工作,不愁没饭吃,本来是桩好事,可性情耿直的苦聪人普阿嘎,死活不肯让女儿去享福,他说,年纪轻轻的,坐在乡上办公室有什么好处?不如去当乡村老师,虽然生活艰苦一些,还能磨炼人。

    在父亲的引领下,窝克捧起了书本,走上了苦聪山的讲台。

    大雾吞没了苦聪山的孩子,生活在迷茫中的人,看不清眼前的世界……

    窝克认为,山里的孩子要与外界沟通,学会说普通话很重要。一到古登寨,她就定下了几条规矩:凡是古登寨的小学生,除在家和家人说苦聪话之外,到学校一定要讲普通话,否则就要开班会上讲台说说原因。苦聪孩子最怕的就是众目之下的自责。讲普通话有什么困难,不就是在说话的时候像唱歌吗?孩子们对普通话的理解出了偏差。上课时,老师叫同学到讲台上写词语,作示范练习发音,有个同学大声发问:“用哪根‘灰条’来‘画字’?”孩子把“粉笔”叫作“灰条”,把“写字”说成“画字”了。下课了,玩家家的孩子,一高兴把“切菜”叫作“砍菜”,把你帮我拿凳子来坐”,说成“你拖条腿来让我骑”。窝克想了个主意,把学生领到教室外,找来了一把砍柴的刀子,向大家作砍的动作,一边说:切和砍的动作是不一样的;写字和画画的意思也是不一样的。窝克用农具、用实物给孩子们讲课,孩子们容易听懂又能接受。在苦聪山,窝克自创的强化普通话的训练班,小学一、二年级的学生就能流畅地朗读课文和与老师随意用汉语交谈了。

    古登寨小学热火朝天推广普通话的那些天,突然有个老乡来报信,说窝克的母亲从田棚田旁工棚背一大捆谷子回家,连人带谷倒在地上了。快临近期末考试了,窝克有些担心,她含着泪水给学生们布置完作业,这才提起酸软的腿,直奔地棚村。看着母亲躺在地上,窝克抱住母亲就哭喊:“阿妈,你怎么啦?你醒醒呀!阿妈……”当母亲被唤醒后,她已成了泪人。地棚村不通公路,窝克和家人请来了七、八个苦聪小伙子,轮流着把母亲背下山脚,找来一辆车子,把母亲送往县医院看病。

    由于长期疲劳过度,母亲倒下了,窝克的生活中又多了一项护理母亲的任务。从古登寨小学到地棚村的家约12里地,窝克常常放学后从古登寨赶往地棚村照料母亲,太阳偏西前往,星斗满天归校,她不能不管母亲,她也不能没有学校。返校时,在地棚村村头遇上的傣族老人说:一个小姑娘家,一天山上山下的跑,这山草野路的,要小心哪!确实,这条路除了白天有几个种田人偶尔过过,再没有更多的人烟能使窝克壮胆,那片阴深深的老林子,却时常会发出怪声怪气鸟乌的叫喊,没有碰上野豹,就算窝克幸运了。

    一进入冬季,古登寨就成了大雾汹涌的地方,一阵薄雾刚过,又一股浓雾涌来,使山里的人有眼无光,生活在迷茫之中。课堂上,窝克正在给孩子们上课,只见一团一团的雾从没有玻璃的窗子中飞进来,带着几多狂放,几多寒冷,拥挤到教室的每一个角落,吞没了所有的孩子。这时,孩子尖叫的声音从雾中传来:“老师!老师!你在那里,我看见你的眼睛,看不清黑板上的字。”窝克在雾中,用备课本扇着满鼻孔的潮湿气味,抬起头,大声呼唤孩子:“别害怕,同学们,我们是山里的孩子,雾是我们的朋友,它们是来看望我们的。如果没有雾,苦聪山的树林,野花怎么会长得那么滋润呢?大家仔细看一看,雾是什么颜色的,有什么气味,流动的姿势又是什么样子的……”

    雾猛虎般地包围了学校,听到老师的声音,教室里才算安静下来。课是无法再上下去了,窝克只好暂时休课。孩子们摸索着走出教室,薄雾在竹林间穿行,有的孩子用竹枝去逗雾;有的孩子把上衣脱掉,光着肚皮,用衣裳当薄扇去扑打雾;有的和雾拥抱亲密;有的用手掌去抓,什么也没抓到,遗憾地说,啊莫,这雾是哪样东西?雾一般习惯走“老路”,从山谷往上漫涌,有时它的来路也特别奇怪,从山顶往下压境入寨,几个围着包头布的男孩,往笼罩着山顶的雾中钻进去了,他们想去探访雾神的家……

    达洛河的乡村小街上,古登寨的苦聪人常把从野竹林刨来的苦笋换盐。五天一次街天,连刨带晒,干干湿湿一大箩,3毛钱一公斤,只换得几捧盐巴。人不吃盐不行,人赶山路赶累了也不行。好在代课,窝克一个月还有150元工资,除了为学生垫付一部分学费外,窝克还能买点口粮。可因为没时间下山买菜或买不起菜吃,常常嘴皮长泡,咽喉肿痛。野竹林是苦聪人最喜欢的去处,没什么东西吃,山里的孩子就约上她,到竹林密集的地方刨苦笋。靠寨子附近的竹林,被老乡们刨过一遍遍了,他们就跑去远地方刨。

    苦笋是野生的山竹幼芽,当饥饿的窝克走向它们时,苦笋准会显露着“小脸”,任窝克和孩子们用竹片和木棍采集。每当窝克找到和发现苦笋时,窝克的心总会激动得一跳,像发现一种新的生命诞生一样的强烈。阳光照在一只苦笋上,笋尖上那两片淡黄色的嫩叶,像两只可爱的“小耳朵”,在山风中摇晃着,窝克实在不忍心伤害它,看了半天,走开了。背对着“小耳朵”,窝克想:如果今天我不把它领走,到了明天,来刨苦笋的人,也会把“小耳朵”带走的。窝克闭上双眼,轻轻扶着苦笋的腰,用小木棍一掏,把“小耳朵”请了出来,她用竹叶把“小耳朵”包起来,捧在手心,回到学校,找来一节竹筒,装上泥土,把“小耳朵”放进竹筒里搁在窗台上,她很喜爱这苦笋,她不想让它成为饥饿的牺牲品,她让清新的山风吹动那两只充满灵性的“小耳朵”,延续它的生命!

    大风袭击南门,苦聪同胞把自家唯一的一床被子,盖在她受惊的身上。

    在窝克执教古登寨小学前,她还有一段教学生涯……

    1996年,居住在苦聪大寨的山民,因居住地拥挤,十几户人家从大寨分出来,到南门山定居。南门是一个风口,大风来临时,把野竹林摆弄得七零八落。当年,者米乡政府考虑到新住户的孩子没人管教,决定在南门新建一所小学,并安排高中毕业回乡务家的窝克,到南门任教。

    南门小学建在村子的山包上,学校被一片野竹林看管着,大风一吹,上百根竹子就相互碰撞、纠缠、扭打着发出嘶嘶声。南门小学临时简陋的教室,石棉瓦顶没有钉子固定,用铁丝空挂在活动的梁上,而屋梁又是用几根弯曲的树杆架在舂土墙上的,只要大风吹起时,石棉瓦碰在梁上发出的声音,仿佛是古教堂的钟,叮叮地敲响……

    刚来小学入住的当天晚上,窝克被大风惊醒。夜很深了,她抱着腿,坐在满是灰尘的床上,再也无法入睡;大风吆喝着大雨直奔南门,十六、七岁的窝克,在黑夜中紧紧地抱住了双臂,她想向屋外呼救,可嗓子哽咽了,怎么也喊不出声来,一个瘦弱的女孩,怎能对抗狼嗥似的大风呢?她爬起来,从枕边找出一块头巾顶在头上,想逃离这个险恶的世界。门被风推开了,强劲的风迎面扑上来,像黑夜中的魔鬼,吓得她倒退了几步,她再也不能呆在这间房里等大风把她抬走或被风魔吓死,她想冲出去!她从地上捡起一块被风击断的石棉瓦,挡着风,鼓足气力,一口气跑到学校附近的老乡家避难。苦聪同胞看着这个虚弱的女教师,心疼地为她换下了潮湿的衣裳,把家里唯一的一床被子,盖在她受惊的身上。窝克忍不住的泪水,好似小溪,簌簌落下来。

    南门小学的课桌,是由几条长木板、左右放几块大石头搭起的;凳子也是些凸凹不平的石头。要是碰上雨水天,挡不住风的烂瓦顶,叫木板子课桌浸湿了雨水,孩子们只得在风雨中颤抖。好容易才熬过了阴天,窝克到村公所找来了铁钉,爬上教室连着住房的屋顶,用铁钉压住竹条,把摇动的一扇扇石棉瓦钉住;又从山里割来一捆茅草,把破洞堵上;烧火做饭没有灶,窝克像一个玩泥巴的孩子,砌了一个简易的土灶;小学的旗杆被大风折断了,窝克到竹林砍来一根挺直的竹子,把国旗拴在新旗杆上,把旗杆稳稳地埋在墙角……

    成片的野竹林下学校的地面显得特别潮湿,头天晚上盖的被子,到了第二天早上起床,窝克便如同睡在土洞里,被子垫子阴冷发霉,像枯萎的树皮。太阳天,窝克把“树皮”抱出去晒太阳,天黑前,又把“树皮”收回灰暗的小屋。当她抱着被盖进屋时,脚下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腿一软倒在地上。等她用手在脖子上抹了一把,发现一手全是黑黢黢的大蚂蚁,背上、头上、腿上、手上全都被蚂蚁叮得又疼又痒、又红又肿。

    原来,窝克不小心踩毁了蚂蚁窝,成千上万只黑色的蚂蚁大闹窝克的“闺房”。蚂蚁顺着床脚爬到床板上,往床板上又爬到墙上,再爬上挂在墙上的衣服;有的蚂蚁还爬向小木桌,爬进饭碗中。好像一片竹林里的蚂蚁家族都汇集在一起,向苦聪姑娘挑战、示威了!窝克毫无办法,跑到老乡家求助,要来了一把香茅草,把小屋里的东西翻腾到屋外,点起草火把,驱赶黑色的敌人。

    那夜,窝克扑在教室的木板条桌上,昏睡之中睁开眼睛,天已大亮,她跑回“闺房”一看,床上床下,桌子凳子仍是黑压压的一片……

    学期的教学刚结束,窝克接到顶青村中心校的通知,要她30号那天,赶去中心校开年终总结会。

    一连几天绵绵细雨,老天哭着脸,把南门浸泡在水中。红土坡泥腥味太重、太滑了,可开会是不能误时的。窝克背上笔记本,一出门就来了一个大跟斗。坡太陡,脚又不听使唤,从不喜欢拄拐棍的窝克,一不留神,连人带包又一跤摔出老远。窝克捡起挎包继续赶路,在路的转弯处,窝克又摔跤了,她倒在泥地上,草帽也掉进了泥沟,臀部和双手都沾满了厚厚的泥层。她忍受着惊吓,一只手扶着摔痛的腰干,另一只手拉着芳香油树枝,在新开挖的裸露的泥路边行走……

    本来只需要走半个多小时的路程,那天窝克竟走了一个多小时,等到了会场,窝克已变成了一个泥人,秀气的脸上挂满了泥星,一伙老师看着窝克的脏样发笑。等她把笔记本取出来发言时,昨夜认认真真写的总结及本学期教学情况、失学情况以及下学期教学设想等文稿的字迹,已经模糊了。老天给窝克开了这么大的玩笑,还有什么比这更无奈的呢?窝克害羞地告诉大家,今天她是一摔一摔跤着来开会的,望大家不要太在乎她的衣装和不清楚的发言。

    苦聪山历来缺水,窝克在南门小学,靠天养着,下大雨,她能有点清水喝,就怕到了旱季,要下一座山到箐沟才能提到一桶水。有时因上课、备课、天黑前批改作业(夜不通电),一忙忙到天晚,下山去打水天就黑了,山路难走,水提不回来,第二天就得干着嗓子上课,教了一课又一课,教完一班又一班,有时嗓子眼直冒火,苦聪孩子把包里的马桑泡(野果)给她解渴;有时,喉炎发作了,说不出话来,老乡会送来一碗草药汤给她润嗓清火。

    窝克的房门一天到晚总是开着,苦聪人窜门子进窝克的屋里,东西放着,一样也不会少。下课了,房门开着,窝克冲进屋里,只见一桶清悠悠的水,放在屋中,旁边还摆着一把新鲜的青菜。窝克用竹杯打了满满一杯水,一饮而进,清冷的山泉,扶摸着她干裂的嗓子,浇灌着她旱灾的心田,她从心底深深感谢给她送水的人!在窝克干渴的岁月中,在苦聪同胞不断地帮助下,为了苦聪山明天的希望,窝克没有倒下!

    在通往苦聪山的道路上,达洛河边的野花又开放了,铺满了整整一条山谷。云南省金平县者米乡的拉祜族苦聪人,把这种金色的小花叫做太阳花。太阳花开得灿烂时,就好像古登寨小学那些孩子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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