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族父亲、汉族母亲和他们的儿子

文/咏琴 图/江舟

    70年代初，一个对少数民族怀着强烈好奇心和神秘感的汉族姑娘，走进了一个藏族青年的视线……

    汉族姑娘和藏族青年从友情发展到爱情，成了夫妻又做了父母，至今，他们已携手并肩在漫漫人生路上走过了24年。

    24年来，他们曾经在一起为藏文翻译事业尽心尽力地工作，曾经在做父母后还克服一切困难双双考入大学求学深造，曾经为了独生儿子的健康成长一块儿含辛茹苦、同心协力……

    功夫不负有心人。如今，与共和国同龄的昔日的藏族青年江嘎，已从一名普通的藏文翻译，成长为副译审(1988年)、编审(1994年)和室主任，并屡屡被评选为“先进工作者”、“优秀共产党员”和“优秀领导干部”；生长在长江边上的昔日的汉族姑娘周咏琴，已成长为一名人文社会科学工作者和“民族团结先进个人”，并在“中国城市独生子女的家庭教育”领域取得了一些成绩；他们的儿子，也已成长为北京大学法学系和经济学系的双学位四年级学生。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这个由藏汉两个民族组成的家庭，先后被评选为“藏书状元户”、“北京市东城区五好家庭”、“北京市五好家庭百颗星”、“北京市中小学百名好家长”和“全国教子有方十佳家庭”等；他们的儿子江舟，11岁时曾在中央电视台庆祝建国40周年的大型文艺晚会《我爱您——中国》的开幕式上，在天安门广场领唱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12岁时又随“中国儿童文化代表团”出访过孟加拉国，17岁时前往韩国参加过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韩国分部举办的“韩、中、日中学生交流活动”。

    儿子——家庭幸福的纽带和桥梁

    江舟属小龙(蛇)，是个生在北京、长在北京的藏族男孩(按中国人的传统习惯，随了父亲的祖籍和民族)。“江舟”是其藏名的音译(意思是“温顺的龙”)，又是父母姓名第一个字的谐音。

    从江舟开始上小学起，召开家庭会就成了爸爸妈妈管教儿子的一种民主方式。每当儿子出现了什么比较大的问题，或犯了什么比较严重的错误，或某个毛病老也改不掉的时候，爸爸妈妈便会召开家庭会来帮助儿子。一家三口事先约定：在家庭会上，爸爸妈妈不能发火，而要耐心细致地帮助儿子分析出现问题和产生错误的原因，及其会带来的严重后果，与儿子一起制订切实可行的改正措施；儿子则要虚心接受爸爸妈妈的批评，认真检讨自己，尽快用实际行动来改正。

    他们发现：用召开家庭会的方式来帮助、教育孩子，效果很好。它不仅能使孩子理解和懂得“教育他是父母的责任”，而且更重要的是能使父母心平气和地跟孩子讲清楚道理，让孩子真正弄明白自己究竟错在哪里了，应当怎么样去改正。

    可是，从儿子召开的一次家庭会中，江舟的爸爸妈妈对这种民主方式又有了更为深刻的感受和认识。

    事情是在江舟念初中时的一个春天的假日里发生的。那天，他们一起骑车到郊外去踏青，直至傍晚时分才精疲力竭地回到家中。一进门，三个人就都丢盔卸甲栽倒在沙发上或床上，谁也懒得动弹了。后来经过民主协商，晚饭实行了分工负责制：爸爸熬粥，妈妈做菜，儿子饭后洗碗。大家一致主张：粥一定要熬得稀一点。

    爸爸第一个走进厨房。没过多久，他的粥就“熬好了”。妈妈“接班”后，也很快做好了“火山白雪”(即“西红柿拌白糖”)、炝黄瓜、炒鸡蛋和水果火腿沙拉。但当爸爸拿起饭碗第一个去盛粥，揭开锅盖后，忍不住生气地冲妈妈嚷嚷起来：“谁让你又点火熬我的粥了?”妈妈莫名其妙地扭头瞧了一眼粥锅——这哪里是什么粥啊，整个儿的一锅烂米饭!妈妈的气儿也顿时不打一处来了：“大家都说想喝稀一点的粥，你却把粥熬成了这样儿，我们没埋怨你就不错了，你还怪别人!”爸爸不服气地辩解到：“我关火的时候，明明粥里的水还挺多的，如果你没有再开火熬的话，那些水都跑哪儿去了?”“天晓得!都怨我自找麻烦好不好?如果今天我不进厨房，那就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与我无关了!”妈妈放下手里的东西，一边往厨房外走，一边生气地说。    听见争吵声已赶紧从屋里跑了出来的儿子，在厨房门口伸开双手拦住了妈妈，接过话头说：“妈妈，那可不行!咱们家可是‘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啊，您怎么能不管呢?”正在气头上的妈妈，没有理睬儿子的小幽默，推开儿子的手臂，进了卧室。爸爸也放下了手里盛粥的碗和勺，径直去了客厅，边走边说：“你不管，你以为我爱管啊?谁家的男人像我做这么多的家务事啊?我周围的人都说我是‘模范丈夫’，你知不知道?”

    儿子见事情不妙，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一会儿，突然灵机一动，走进客厅，恭敬而又小声地对他爸说：“爸爸，请您到卧室里去一下好吗?”“干嘛?”儿子态度十分诚恳地对爸爸说：“平时我犯了错误，您和妈妈都要为我召开家庭会，今天，我也想为你们俩开个家庭会。”说着，就走过去用双手使劲儿拉起他爸，推着爸爸的后背进了卧室。

    请爸爸坐下后，儿子开了口：“今天这个家庭会，由我来主持。我想先问一句：爸爸妈妈，你们最爱谁?女士优先，请妈妈先说。”妈妈还在气头上，头也没抬地冲口答道：“最爱你!”“爸爸妈妈，你们都错了!”

    儿子的话，让妈妈心里一惊：父母“最爱”自己的孩子怎么会错了呢?从古到今，中国的父母们，不都是把孩子看得比自己还重要的吗?

    儿子继续发表着他的意见：“我与你们之间，是一种血缘关系。这种血缘亲情，是无论如何也割不断的。不管你们是不是‘最爱’我，我都永远是你们的儿子，永远爱你们!但是，你们之间，是一种‘爱——情——关——系’。你们俩首先应该‘最爱’对方，然后才是爱我。否则的话，你们就不应该生下我……”说到这里，儿子已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禁不住热泪夺眶而出。

    泪水也早已模糊了爸爸妈妈的双眼。爸爸妈妈谁也不敢抬起头来正视自己的儿子，因为他们无论怎么也想象不到：平时总被他们认为粗心大意、太不懂事的儿子，原来已经懂得了这么多的人生哲理。儿子用短短的几句话语，既表达了自己对父母的深厚感情——他永远爱自己的爸爸妈妈，又表达了希望爸爸妈妈能永远相爱的美好祝愿。

    事情过后，江舟的妈妈曾经问过江舟的爸爸：“儿子说那番话时，你在干什么?”“我还能干什么呀?我连头都不敢抬，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男儿有泪不轻弹’嘛!不过，我真没想到，儿子不知不觉就已经长大了，有些地方懂得比我都多了!”爸爸由衷地感叹着。

    儿子召开的这次家庭会，使两代人的心贴得更近了，爸爸妈妈之间、爸爸妈妈与儿子之间的感情也更深了。儿子，真正成了父母感情和家庭幸福的纽带和桥梁。    儿子给“爱”画了个“圆”

    1997年春节前夕，已考入北京大学的江舟，兴致勃勃地跟爸爸妈妈一起从北京出发，经过五六天的长途跋涉，风尘仆仆地赶回到爸爸在川西藏区高原上的老家，为奶奶过70大寿，并与奶奶和姑姑全家共度春节。

    大年三十那天午夜，当中央电视台春节晚会的“新年钟声”敲响后，江舟一下子从围坐在电视机前的全家8口人中站了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叠对折得平平整整的簇新的100元人民币，面对着奶奶说：“奶奶，按咱们中国人的传统习惯啊，从来都是由长辈给晚辈发压岁钱的。但是今天，我想把自己考上大学后，爸爸妈妈和叔叔阿姨们发给我的‘奖金’，一共有500元钱，送给您老人家当压岁钱吧!”

    江舟双手托着钱，恭恭敬敬地送到了奶奶面前。

    只见沙发中的奶奶激动得不知所措，慈祥仁厚的奶奶望着眼前这个总共只见过三次面的孙子，眼眶湿润了。奶奶的嘴张了好几下，但终究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其实，江舟作为中国一代独生子女中的一员，并不是生下来就懂得要爱父母、爱亲人和敬长辈的。为了教独生儿子在“被爱”中学会“爱”(江舟的父母将之比喻为“教孩子给‘爱’画圆”)，他们夫妻俩真的用过许许多多的心思。中国的老人们对亲情常常有一种无奈的慨叹：“屋檐水，点点滴，从来只见过由上(辈)往下(辈)滴，谁见过由下(辈)往上(辈)滴呀?”江舟的父母不希望这种情况在自己家里发生。

    江舟的父母都属于工薪阶层，在经济条件很不宽裕的情况下，一直坚持给远在千里之外的婆母和小姑子一家寄钱寄物。为了让儿子从小就懂得“敬爱父母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他们每次去邮局寄钱寄物时，都要带着儿子一块儿去。等儿子长到上初中后，他们就特意让儿子一个人独自去邮局给奶奶、姑姑寄，并告诉他：“一个人爱自己的父母，是需要用行动来体现的，对奶奶，我们要尽赡养的责任和敬爱之心。”当儿子问：“那为什么还要给姑姑一家寄呢?”妈妈就对他说：“因为我们不在奶奶身边，奶奶的日常生活都是由姑姑一家在照顾，姑姑一家帮我们尽了很多本来应该由我们去尽的义务和责任——如果按咱们中国人的传统习惯啊，父母是要由儿子，特别是要由长子来奉养的呢——爸爸家就他和姑姑兄妹俩，所以我们要特别对姑姑一家表示感谢。”

    正是这些教育，使得儿子虽然很难得与奶奶和姑姑一家人见上一面，但跟他们的感情却很亲很深，从而才有了前面写到的大年三十晚上儿子给奶奶送压岁钱那个动人的场景。

    怎一个“情”字了得

    1990年3月上旬，江舟的父母几乎天天都在对年仅12岁的儿子进行“祖国的荣誉和尊严高于一切”的教育，因为3月9日，他们的儿子就要应孟加拉国总统夫人的邀请，随“中国儿童文化代表团”前往该国访问了。因为儿子出国后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不仅仅代表他个人，代表他的班级，代表他的学校和代表中国首都北京的学生，而且代表着“全中国的孩子”，代表着“中国人”的形象!儿子能行吗?

    多少天来，他们一次次把儿子叫到跟前，将他们得到儿子出国的消息后，从高兴的浪尖跌进担忧的深谷的复杂感情，仔仔细细地说给儿子听。爸爸更把自己14岁(1963年)被保送到北京中央民族学院上预科班后，每次参加天安门广场的重要活动时严格遵守纪律的事情，耐心地一件一件地讲给儿子听。妈妈则通过给儿子讲自己当兵的经历，反复向儿子强调严格遵守纪律的重要性。原本无忧无虑的儿子，听了父母一次又一次语重心长的话语后，似乎一下子长大了许多。儿子认真地对父母说：“爸爸妈妈，你们放心吧。这次到了国外，我一定会拼命管住自己!”

    临行前的那天晚上，为儿子购物、收拾行李忙累了好几天，早已精疲力竭了的妈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无法入睡。她索性穿衣起床，坐到书桌前，铺开稿纸，就着桔黄色的灯光，给儿子写起信来。千言万语，万语千言，不知不觉，竟密密麻麻地写下了几大篇，妈妈先是鼓励夸奖、肯定表扬，后是针对儿子的性格特点和缺点千叮咛万嘱咐，把信封上以后，又意犹未尽地在信封背后补写道：“亲爱的儿子，离开爸爸妈妈出国后，你可就一定得像个大人样了，千万要时时处处严格要求自己，学着自己约束自己，自己管理自己，以自己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维护祖国的荣誉和尊严，为国增光啊!”

    第二天早上出发前，几乎整整一夜没睡的妈妈，郑重地把写好的信装进了儿子的上衣口袋，要求儿子上飞机后再拆开来仔细阅读，并对儿子说：“到国外后管不住自己时，就赶紧把信拿出来读一读，以便随时提醒自己。”

    代表团回国后，团长、翻译和随团老师告诉江舟的父母：他们的儿子出国后很懂事，总是跑前跑后地忙着搬道具，看行李，还经常给团长、老师提建议，出主意。特别是从北京出发那天，到广州换乘国际航班抵达泰国曼谷国际机场后，因故等了很久。已是半夜一两点钟了，早上早起，又兴奋了一天的同行的小伙伴们，全都趴在行李上睡着了；忙活了一整天的又累又困的团长、翻译和老师们，也都睁不开眼睛了；唯有他们的儿子，还依旧精神百倍地跑过来跑过去地帮老师张罗着。儿子像个小大人一样对分工看守行李的老师说：“老师，您赶快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吧!我不困，我来看行李，只要有我在，谁也甭想把我们的行李拿走一件!”看着江舟稚气可掬的模样儿，老师感动了。我国驻孟使馆的官员们也直夸奖他“真像个小小外交官”。代表团团长回国后更是逢人便忍不住地说：“今后再出国啊，就要带江舟这样的孩子!”

    在国外，儿子没舍得花一分钱为自己买块糖或者买个小玩艺儿，而是用发的30美元零用钱，给妈妈在孟加拉国买了一个孟国特产蛇皮坤包，给爸爸在泰国买了一条真丝领带(有趣儿的是：粗心的儿子竟没有发现，这条真丝领带其实是“Made in China”——“中国制造”的)。爸爸妈妈手捧着儿子12年来生平第一次用自己挣到的钱买来送给他们的珍贵礼物，就像手捧着儿子那颗滚烫滚烫的赤子之心!(责编：江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