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寻找山泉
——一个土家族家庭用血泪写成的传奇故事
文/田华平
2000年1月7日深夜,在湖北省长阳土家族自治县资丘镇天池口村的一个200米深的低矮、阴暗的隧洞里,56岁的土家族老汉覃遵凤突然跪倒在地,发出一阵悲喜交集的笑声。笑着笑着,他又嚎啕大哭起来,在老汉的面前,一指粗的山泉正从岩石缝里缓缓流淌出来。他俯卧在地,贪婪地吸吮着这甜甜的山泉。喝饱了,老汉掉转身子,借着微弱的电灯光飞快地朝洞外爬去。此时,他的心里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尽快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老伴和儿子,告诉为水所困数百年的土家村民。
“我要为你们找水”
覃遵凤一家过去住在一座偏僻的高山上,那里并不缺水,在房屋不远处就有好几口水井。奇怪的是,与他家相隔只有十多里路的天池口,却是一口水井也找不到,近乎西部的沙漠地带。30年前,24岁的他就对这一奇特的现象产生了浓厚兴趣。一日,他找到当时的天池口大队干部,提出了“南水北调”的构想。大队干部认为他是白日做梦。不曾想,他的这个“白日梦”一做就是三十年。
在天池口村,和覃遵凤同样做着水梦的村民不计其数。
自从这里聚族而居即明朝至正年起,缺水就一直伴随着这个村子。解放前,天池口人就在为吃到便利的水挖空心思想办法。那时,这里的环境异常恶劣,人民的生活苦不堪言,在温饱问题都没有保障的情况下,要把几百年来没有解决的缺水问题解决好简直是天方夜谭。但是,天池口人并没有因此而屈服。许多家庭想出了一个颇为原始的法子,一个竹筒一个竹筒引水。先把竹子从中打通,从有水源的地方,一个竹筒一个竹筒地往下接,一直接到家里。现在健在的八旬老人田开著说,竹筒一接就是几里路,单接竹筒就要几天时间,等接完了,水却不下来,再去检查,又是几天;水终于来了,还没有高兴完,水又断了,原来半路上的竹筒被有些缺德的人拖走了。竹筒引水的老办法没干上一年,就胎死腹中了。
解放后,七十年代,县政府为解决天池口村的饮水问题,专门委托县直有关部门着手解决。村民们一听到这个消息,欣喜若狂,纷纷燃放鞭炮,等待着在自家的伙房里吃上自来水。蓄水池做起来了,质量却不过关,水渗漏严重;钢管架起来了,却随意丢在大路边,不足一年就被人拖回家做了盖房子的材料;水管到了部分村民的家门口,而另一部分村民却依然吃不上水,引起了村民间的矛盾。一项声势浩大的引水工程就这样半途夭折了。九十年代,隔河岩工程建成竣工,清江水位上涨,天池河的水位也跟着上涨,百户村民唯一依赖的两口水井也消失了。
背水,是天池口人祖祖辈辈最引人注目的一项体力劳动。从十多岁的孩子到七十多岁的老人个个都是背水的好手。你不会背你就不是天池口人,你不会背水你就很难成为天池口的媳妇。由于这里坡陡路窄,挑水会很不方便,用双肩背水是最省力最适宜的一种办法。关于背水,在天池口有着说不完的故事。一位十岁男孩背着半桶水上坡,由于气力不支,双膝跑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他站不能站,倒不能倒,就这样跪了十几分钟,直到有人路过才将他拉起来;有位老人背水,在一处悬岩跌下去,双腿骨折;有一年正逢枯水季节,村民们为争水打了起来,结果水桶被砸烂好几个,人头也破了几个。天池口小伙子找的对象“过门”,一看见水桶就不乐意,好容易从山下背的一桶水,主妇们只能一点点省着用。省油,也不敢省到这种锱铢必较的地步。
有的村民说,谁能让我们有水吃,我们给他烧香磕头!
覃遵凤一家对水的感情就是在无数引水背水故事中建立起来的。正是基于对水的这份深厚的感情,他才于五年前毅然决定,把家迁到天池口村四组,那里没有水,他要到那里去实现自己的梦想。
举家搬迁为找水
覃遵凤准备搬家,老伴田克珍却不同意。她说:你一个外地人,搬到天池口四组去咋能立足?那里水要背,你又不能把水井搬过去,咱们这么大年纪了怎么办?性格爽朗的丈夫哈哈一笑:水井我背不动,但我俩去挖个水井,不是什么都解决了吗?
1995年春天,覃遵凤花了800元钱在山脚边买了巴掌大一块地基。就耗去了老俩口一个多月的时间。由于家庭经济拮据,砌房子无资金投入,加上又是从外地迁来的,覃遵凤和老伴商量决定,自个儿将房子砌起来。老伴说:只要你有决心,我做你的后方基地。说干就干,老两口在作出决定的当天下午,就甩起胳膊干了起来。
覃遵凤是个多面手,他是石匠,又是瓦匠,还会一点木工活。他满山遍野找石头,先用钻子将石头摆弄得方方正正,然后一块块背回来,断断续续用了四年时间砌起了一栋石头房子,这栋房子成为天池口村的一大景观。有人说,他平均一天背回一块石头,等于把一座山搬回家了。1997年10月,房子初步落成,他和老伴又开始了另外一项史无前例的工程,那就是挖山寻找水源。
关于寻找水源一事,老俩口不敢张扬,甚至连正在湖北省武警总队第四支队服役的儿子覃桥也蒙在鼓里。覃遵凤在山脚边搭建了一个木棚子,砌了一个土灶,与土灶正对着的便是凿山挖水的地方。老伴用家里仅剩的九十元钱到镇里买了一些锄头、铁锤和钢钎。夜深人静,老伴炒了两个菜,从胶壶里倒了一大杯土家高梁酒,两人相对而坐,半晌无言。突然,田克珍用衣角擦起了眼泪,担掠受怕地说:几百年都没人弄出水来,你去挖山能挖出来吗?再说这么陡的山,打洞进去太危险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覃遵凤听老伴这么一说,眼眶也湿润了,他端起杯子猛喝了几口酒,果断地说:只要把水打出来,死了又怕什么,这是我这辈子的最后一个愿望。深夜,覃遵凤举起锄头挖起山来,老伴在他身后用畚箕往外端土。这个传奇的愚公移山般的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覃遵凤和老伴作了分工,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挖山寻水一事上去,每天凌晨5时左右进洞,10时左右出洞吃饭休息,下午4时进洞,晚10时出洞;田克珍承担日常家务,地里的活、喂猪、做饭统统包下来,空闲时,帮助用板车往洞外运土。
这真是一个悲壮的场面:在这个偏僻的土家山寨,一对年过半百的夫妻向大自然挑战了!
他们挖呀挖,半年之后,隧洞已进去50米左右,可是连一滴水也没有见到。而这时,覃遵凤挖洞找水的消息不径而走。许多村民都跑来探听虚实。大多数人看了看,摇摇头走了,他们心中充满了敬佩,但说啥也不相信,一个老头子会挖出水来?另有一些村民善意地嘲笑他,说他挖了一个“防空洞”,说他神经有了问题在梦游,说他想挖出一座金山来发一笔横财呢。这些话传到覃遵凤耳朵里,他只是哈哈一笑,自我解嘲道:我这一辈子就梦游几年让大伙儿开开心吧。
水啊水,你究竟躲在哪里?覃遵凤夫妇并没有被那些闲言碎语所吓倒,挖洞找水的工作一直没有停止过,无论天晴下雨,无论白天黑夜,只要有时间,他们就在洞子里忙碌着。山洞,成了老俩口的第二个家。田克珍有一句话说得好:我们的心里始终有一个信念,那就是好心必有好报。覃遵凤也说:我要一直挖到死,直到挖出水来!
大难不死
覃遵凤夫妇凭着简陋的工具和坚强的毅力一寸一寸地朝大山里挖掘前进。一根电线沿着挖掘的路线牵移,一只45瓦的灯泡在寂静的隧洞发着幽幽的光。他们把命运和这个似乎永远也挖不到尽头的洞子紧紧连在一起了。
一年过去了,挖进了百把米,呈现在眼前的全是干枯的泥土和几千年积淀而成的岩石层。覃遵凤一屁股坐到地上,长长地叹着气,一种从没有过的失落感袭上心头,一股混浊的泪从眼角流淌下来。
田克珍看见丈夫满脸愁容,安慰道:万一挖不出水来也不要紧,这个洞子在夏天比城里的的空调还要好呢。
覃遵凤感激地望着面前这个瘦瘦弱弱的女人,跟着他三十年了,养育了三个子女,吃尽了苦头,一天福也没有享过,几十年来任劳任怨,是他强大的精神支柱。他的思绪回到了过去的岁月……。覃遵凤突然想到应该写封信问一问转业后正在武汉工作的儿子,儿子覃桥是党员,是复员军人,一定有主见。
一个星期后,覃桥回信了,还寄来一个指南针,它成为父母找水的唯一现代工具,虽说有了指南针,但遂洞坍塌的危险没有减少,安全事故时时刻刻都可能发生。没有财力投入,一百米深的隧洞竟无任何防护措施,甚至连简单的支撑木都没有,石头随时可能突然从天而降,阴雨天塌方的可能性正渐渐增大。特别是由于挖洞时经常会遇到大石头,不得不放炮炸石头,剧烈的震动使山洞的承受力减少,使危险增加。
谁也不会料到,就在收到儿子来信后的第七天,灾难从天而降。那天下午,覃遵凤正跪在洞中用钢钎敲一块大石头,突然听到一阵石块断裂的声音,丰富的经验使他明白要塌方了。他倏地转过身子,惊慌地朝洞外爬去。可是,太晚了,头顶的泥石下雨般地落了下来。他抱着头,绻缩一团,大量的泥石几乎将他埋葬了。这时,一直等在洞口的田克珍隐隐约约听到了从洞子里传来的叫声和轰鸣声。第六感觉告诉她,丈夫出事了。她什么也来不及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进洞子救人。
田克珍一边哭喊着丈夫的名子,一边朝洞子里爬去。有时,头撞在洞壁的石上,也浑然不觉。一百多米的洞子怎么这么深,她感觉自己几乎爬了整整一天。终于,她看见了横在面前的一堆黑乎乎的泥土,她听见了丈夫的痛苦的呻吟声。田克珍哭叫着,跪在地上,用双手刨开泥土,她刨啊刨,几根手指头都破裂了,殷殷鲜血渗进了泥土之中。“遵凤!”“克珍!”十分钟之后,田克珍终于摸到了丈夫那冰凉的双手,他们紧紧地握在一起,怎么也舍不得松开。几十年了,他们夫妻从没有这样长时间握过手。
这次塌方,覃遵凤全身上下多处被击伤,竟没有一处是致命的地方。他乐呵呵地对田克珍说:水不挖出来,阎王爷是不会收我的。
吃水不忘挖井人
1998年11月的一天,复员在武汉某机关的儿子覃桥突然风尘仆仆地赶回家。田克珍惊喜地迎上去,她以为儿子回家探亲。没想到覃桥开门见山地说:我辞职了,回来帮你们,把水打出来后再作打算。田克珍吓了一跳,那么好的工作说辞就辞了?一个月拿一千多块钱,超过我们喂两头猪呢!
正在这时,覃遵凤从洞子里爬出来了,他穿着一身破旧的衣服,满脸泥土,用双肩拖着一大筐泥石,身子佝偻着,吃力地移动着步子……。覃桥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泥巴人就是自己的父亲,他才50多岁,比城里70多岁的人还老。看着这一切,儿子的泪水不由夺眶而出,他几大步跨过去,接过父亲肩上的拖带,象牛耕地一样拚命地朝前拉动。这一筐泥石足有两三百斤,父亲怎么能够从一百米的洞子里爬着拖出来,而且一拖就是一年多。覃桥似乎重新认识了父亲。
儿子的回家仿佛给覃遵凤注入了兴奋剂。当天晚上,他们一家三口开了个家庭会。他说:洞子已经挖进了一百米左右,现在已经到了最关健、最危险的时候,覃桥回来正是时机,要帮我和你妈拿主意,下一步怎么办大家合计合计。覃桥说:我觉得从地势和目前开挖的状况看,挖出水来有五成把握,至于还要挖多深也是个未知数,所以现在最紧要的是注意安全,洞子没有支撑物太危险,照我们家目前的经济能力又无法解决,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多加小心。田克珍插话说:你爹已经死过几回了,经常从顶上掉石头下来,要是落在头上,唉,我天天夜里做恶梦。覃遵凤打断老伴的话责怪道:你说这些话干什么,只要能挖出水来,我一条命又值啥!从明天开始,我们分个工,洞里挖掘的事我熟悉我干,洞里拖筐子出来由我和覃桥两人干,洞外用板车运土石由覃桥和克珍负责,家务活克珍多辛苦点,喂猪做饭做不完的事……田克珍告诉父子俩,她苦点累点不算啥,“只要你们安全就行”。
次日一清早,覃遵凤一家人就按照分工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冬去春来,转眼又到了1999年底。两年来,覃遵凤一家人为挖洞寻水共坏锄头12把、畚箕35个、拖篮9只,共铺设拖土石用的枕木889根,衣服被刮破30多件,由于受伤共用去“创可贴”16张。据粗略统计,挖出的土石约300方。有一个叫田太义的村民看见从洞里运出的土石堆象一座山,主动花钱雇人将它散开,整整用了半个月时间,用洞子里的泥土铺成了一条通往天池口小学的路。
就在2000年的第七天,奇迹终于出现了!汩汩山泉从岩石缝里羞涩地流淌出来了……
覃遵凤一家找到山泉的消息传出,天池口村沸腾了,村民们奔走相告,用不同的方式表达对挖水人的感激之情。许多村民倡仪组织起来,自愿捐款为覃遵凤一家竖一块功德碑,上面写上“吃水不忘挖井人”七个大字。覃遵凤听说此事后,坚决制止。有人向他提议,水是他们一家子挖出来的,可以卖水收费,他笑着说:我们全家找水的初衷就不是赚钱,水是大伙的,我怎么能卖呢?只要村民们能用上水,我们一家就心满意足了。(责编:王红文 龚志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