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怒江峡谷走出傈僳族女海员
文/吴锦祥
走出大山
祖国西南边陲的怒江贯穿西藏和云南,在云南境内的江边有一个福贡县,县内山高坡陡,平均海拔2000米,可耕地极少,经济十分落后,是国家扶持的贫困县。傈僳族人大多居住在山上,一些地方至今未通电。1996年,中国远洋运输集团(总公司)根据党中央开发式扶贫的精神与怒江州的福贡县对口扶贫。他们怀着对边疆贫困地区、少数民族的责任感和满腔热情,积极给予帮助,派干部、建学校、招收远洋海员等。1996年7月,在招收男海员的基础上又决定特招女海员,合同期3年。消息一出,福贡上下引起了不少的轰动。可惜因文化程度等方面的因素,再经体貌等诸多项目的考核筛选,最后仅录用了8人。录用通知于次年2月发出。杨春妮所在的乡有20多人报名,仅她一人被录取。
这8位姑娘无疑是幸运者,她们平均年龄不满20岁。从山上赶到县城报到,再从县城乘4小时汽车到州府,接着从州府坐汽车一天一夜至昆明,而后就是三天三夜的火车,当姑娘们长途跋涉抵达上海时已十分疲惫,然而上海的繁荣和亮丽又使她们振奋。姑娘们过去从未出过远门,别说大城市,连州府都未去过,从崇山峻岭到立交桥纵横的大都市,身前身后恍若两个世界。
上海远洋运输公司(现中远集装箱运输有限公司)的领导热情地到车站迎接她们。姑娘们不会说普通话,只反复用傈僳族语说一句“夏木娃”(谢谢)。一路上她们只感到眼花缭乱,不知道鳞次栉比的高楼中一格格窗玻璃里有些什么;不理解川流不息的车辆怎么会风驰电掣而又井然有序。公司将姑娘们安排在所属的东虹大酒店培训,计划经过培训后派往中日国际客轮工作。
一切对姑娘们都是新鲜的,一切对她们都是有吸引力的,然而一切对她们都是困难的。她们连普通话都不会说,船舶和大海的概念都没有,不敢走出酒店大楼,生怕出去了找不到回来的路。业务培训更难,客房服务、餐饮服务,她们就是没法按标准把房间整理好,没法像别的服务员那样折出一朵朵餐巾花;船舶消防、海上急救等犹如坠入五里雾中。老师和师傅们十分耐心,他们充分理解姑娘们的难处,不厌其烦地讲解,甚至手把手地教。山里的姑娘们能吃苦,她们一遍遍地学,甚至回宿舍还在用心,终于一一达到了要求。
八方关爱
8位傈僳族姑娘从到达上海的那一刻起就牵动了中远无数员工的心,从集团总裁到人事部干部,一个个电话由北京发出,询问姑娘们的情况,关心她们的生活和学习,指导对她们的具体安排。上远公司党委书记王云茂、副书记孙锦华一次次前去东虹大酒店看望,送学习用品,与她们谈心、交流。东虹大酒店更是作为一项特殊任务上下发动,大家伸出手,生活上关心,学习上帮助,使姑娘们心里热乎乎的,初到时的陌生和胆怯逐渐消失。
是年6月24日,就在姑娘们培训结束即将奔赴大海时,远在北京的交通部部长黄镇东在翻看《中国交通报》时忽然被头版一条特写吸引,题为《乘风破浪会有时——我国第一代傈僳族远洋女海员诞生记》,他一口气看完,不觉动了感情。黄部长曾去过怒江,亲眼目睹了那里的贫穷和落后,作为共和国的部长为此内心隐隐作痛,并深感内疚和责任重大,交通部与怒江州对口扶贫后他的心一直牵挂着那一片土地。今天当得悉中远招收了傈僳族的远洋女海员时,不由欣慰有加,他禁不住拿起报纸又从头看一遍,并用钢笔在每个姑娘的名子上一一划出。当晚,他抑止不住内心的激动,提笔给这8位姑娘写了一封信:“……经过培训,你们即将成为我国第一代傈僳族远洋女海员。你们是幸福的。从崇山峻岭走到了碧波万顷中的远洋巨轮上,这是多么大的变化!你们的父母、祖辈从来没有想到过,也不可能想得到……当大海的女儿就要有大海的胸怀,就要有与惊涛骇浪斗争的拼搏精神……希望你们不要忘记家乡的贫困,不要忘记你们是大山的孩子,要立志从你们这一代开始,把贫困甩到太平洋去……”
6月28日,黄镇东部长又专程致函上远公司党委,殷殷之情溢于言表:“……她们年龄比较小,远离家乡、父母,会遇到很多问题和困难,希望你们研究具体措施,使她们成长为合格海员和回故乡脱贫致富的骨干。这不仅是帮助这8位姑娘的问题,而是我们能否做到真心真意、一心一意、全心全意扶贫的问题,也是增进民族团结的问题。对这8位傈僳族姑娘的健康成长就拜托给你们了。……”
两封信到了上远公司,公司干部职工拿着信只感到沉甸甸的,这是部长的深情表白,这是北京的殷殷嘱托啊!公司党委副书记孙锦华将黄部长的信亲自交到姑娘们手上,姑娘们感到捧着的是一颗炽热的心,她们当即表示,决不辜负领导和同志们的期望,好好学习,克服困难,掌握本领,努力成为一名合格的海员。
扬帆远航
7月的天气火辣辣,姑娘们的心更火。她们就此踏上了远洋国际客轮,其中4人在上远所属的新鉴真轮、苏州号轮,4人分别在天津远洋公司所属的燕京轮和厦门远洋公司所属的闽南轮。第一次上船,穿上了远洋海员制服,她们是多么兴奋啊!终于成为一个远洋海员,这是她们的父辈过去做梦都不曾想到的,而这一切在她们身上成为现实;过去连船都没见过,怒江边上只有当地农民绑扎的木筏,现在一下就登上了国内最好的星级国际客轮,一切令她们恍惚、迷离。姑娘们倚着船栏,面对波光粼粼的黄浦江,背衬外滩美丽的身姿和浦东生机盎然的景象,留下了一张张照片,她们要让阿爸阿妈、家乡的父老乡亲们看看她们的新形象。
新生活的帷幕拉开了。然而新生活并不都是浪漫和美好的,对她们而言更多的是艰难,甚至是严酷。尽管她们在培训时已知道当海员的第一关是晕船,但是当出海遇到风浪,真正尝到晕船的滋味时还是出乎意外。呕吐,肚里没有食物了,吐出的是黄水。那胃腔内翻肠倒肚的难受,那脑袋像吊着铁块似的沉重,没有身历其境是无法体会的。
“苏州号”的小进娜只有18岁,船一摇晃就抱着废物桶不敢放,有一次船停了,同房的师傅寻找废物桶,左找右找就是找不到,最后才发现,原来在小进娜自己的枕头下。两人对着废物桶哈哈大笑。
杨春妮对晕船也反映特强,有几次呕吐得历害时就忍不住哭了。船舶领导对她们特别关心,一次次送水果、送稀饭,说些宽心话,让她们消除顾虑。然而姑娘们毕竟稚嫩,风浪大一些就回房间去,躺下就不愿意起来了。当时船上的时国权政委思忖,这样下去怎能适应海上生活?他狠狠心让人把她们叫起来,对姑娘们不失温和却又语气坚定地说:“躺在床上是锻炼不出海员来的,你们应该到自己的岗位上去。”两个姑娘起初有点委屈,然而最终理解了,政委是在“逼”她们,要成为一个优秀的海员就要在大风浪中锻炼。这以后再大的风浪她们也坚守岗位,有时旅客呕吐,她们就及时打扫,清理呕吐污物,有时往往自己也会忍不住呕吐,但边呕吐还是边工作。
作为中日航线上的客轮服务员,需要掌握一定的日常日语。然而姑娘们普通话都很生硬,学习日语谈何容易?开头时嘴巴特别不听使唤,无论怎么练总是结结巴巴,发出的声音像走了调。杨春妮的结对师傅是优秀服务员王颖,比杨春妮大不了几岁,她一遍遍地教,杨春妮不是咬不准音就是连不成句。王颖又气又急,却又不能发火。她自感责任重大,船舶党支部郑重其事地交给她的任务,必须完成好,教不会对方,心理压力很大。有一次在一句服务用语上卡了壳,王颖急得忍不住哭了。杨春妮看到师傅哭了,自己也跟着哭了,说:“都是我太笨,你别教我了。”王颖说:“不,是我没教好,不怪你,我们再来吧!”灯下两个姑娘继续操练。以后姑娘们买了录音机,一遍遍地对着练;去书店买来教材,反反复复地学习,从每个日语假名的发音和默写,到词语、句子的积累和连续,充分利用工作之余的每一点时间。当她们第一次在客人面前用日语表示,对方听懂了她们的话,当时的愉悦和感受使姑娘们一辈子都难以忘记。
“苏州号”的娜友花要年长些,是高中生,她在几个姑娘中日语学得最好。有一次值勤时,一个上海旅客问她:“汰浴(洗澡)在哪里?”娜友花反映不过来,摇摇头。那旅客有点不满,嘴里嘀咕了一声走了。这事使姑娘们懂得,中日航线上的旅客有不少是上海人,听不懂上海话怎么服务好?于是她们边学日语边学上海话,渐渐地能听懂一些了,继而还能说几句,虽然不道地,但还有点味。
温馨之家
姑娘们一上船就感到船上大家庭的温馨,从船长、政委到每一个船员,大家像对待自己的小妹妹一样,嘘寒问暖,帮助她们克服困难。
去年是阿杜甫20岁生日,新鉴真轮上可热闹了,船员们围在阿杜甫的房间,让她穿上傈僳族服装,厨工师傅为她做了一桌子菜,并按傈僳族习惯,送上两个特选的初生蛋,在一片“祝你生日快乐”的歌声和掌声中,阿杜甫吹灭了蛋糕上的20支腊烛。在这一刻她的眼睛湿润了,嘴里不住地喃喃:“谢谢!我太幸福了,我太高兴了!”这是一个土洋结合的生日仪式。阿杜甫记得她还是在很小的时候,有一次阿妈给了她两个鸡蛋,说是她的生日,此后就再也不知道生日了。这样的仪式在她是生平第一次,她怎能不激动,怎能不铭记终生呢!
杨春妮上船两个月就得了病,公司把她送到了部队医院,安排在特等病房。“新鉴真”的领导和船员们每周船回沪就去看望她,给她送吃的用的以及书籍杂志。一次船因大风延误进港,当船员们赶到医院时杨春妮委屈地哭了起来。大家心里很难受,说我们来晚了,是因为船遇到大风……杨春妮说:“我不是怪你们,是盼你们、想你们啊!”她在上海举目无亲,她是把船员们当自己的亲人。船员们理解她,以后公休在家的船员知道后也隔三叉五去看望她,为她排遣寂寞和孤独。4个月后她康复了,回家后她才把生病住院的情况告诉了家人。家人十分感动。傈僳族人重感情,他们以全家人的名义给新鉴真轮和上远公司写来了情真义切的感谢信。
1998年春节前夕,黄镇东部长登上刚回沪的“苏州号”,看望船员同志们。他的心里一直牵挂着8个傈僳族姑娘,上船就问起该轮的两个姑娘情况,可惜她们回家休假了。黄部长不无遗憾。当该轮姚孟舟政委汇报起姑娘们的情况时,部长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姚政委说到小进娜从来船时的体重90多斤到现在已130多斤时,黄部长频频点头,转而说:“你们爱护、关照是对的,但更重要的是严格要求,要给她们压力,要教给她们岗位本领,千万不能迁就姑息,光长体重不行,她们以后回去是要建设家乡的,千万不能把她们养娇喽!”
乘风破浪
苏州号轮连续收到旅客表扬信,指名表扬13号服务员,对她甜美的微笑留下深刻的印象,对她热情周到的服务更是由衷感激。特别是一个叫山崎义郎的日本旅客在信的末尾说:“倘若贵轮的服务小姐都能像她那样,那么我们在船上就真正感受到‘海上之家’了。”
13号服务员是小进娜。
今年4月,“苏州号”刚从上海开出,一位学者模样的旅客要找小进娜。小进娜望着对方不知有什么事。对方听说她就是小进娜时满心欢喜地说:“你还记得一个叫包容的小姑娘吗?我是她的爷爷,她在电话里多次跟我提到你。”小进娜想起来了,那是一个十岁刚出头的小女孩,她的外公外婆定居在日本,去年11月,她随外公外婆赴日,途中小女孩与她特别投缘,两人一起画大海、画航船,她到哪小女孩也到哪。分手的时候两人已难舍难分。这次小女孩的爷爷要去日本,小女孩特地叮嘱爷爷乘“苏州号”,去看看她的一个大朋友。
小进娜心里一阵感动,她没有想到一个远在东瀛的小女孩会如此牵念着她。船到港前,她在商场选购了一件漂亮的玩具,让老人带去。隔了一个月,老人乘“苏州号”返沪,她是上海一个大学的资深教授,特地带了自己精心创作的一幅画送给小进娜。
去年8月,正是暑假期间,新鉴真轮上来了不少日本中小学生。正在大厅巡视值勤的阿杜甫格外认真和用心,注意着每个小乘客的情况。只见一个女学生进了洗手间后久久没出来,她感觉不对,急急进去察看,发现那个女学生已晕倒在地。阿杜甫摇着叫她,没有反映,她想去叫医生,又怕耽误时间;周围没有人,她也来不及多想,立刻背起女学生就往楼下医务室跑去。医生说:“幸亏你发现得及时,不然就危险了。”带队的日本领队知道情况后向阿杜甫深深地鞠了一躬。
阿杜甫在工作上很出色,在一次餐务摆台考试中得了第2名。过去在山里从没见过卡拉OK,现在已摆弄得很娴熟,经常为乘客表演,还能用日语唱《北国之春》,常常博得日本乘客的热烈掌声。1998年,她被评为文明船员。
“苏州号”前年年末,在客运服务人员中进行年终客运常用日语考核,娜友花和小进娜分别是99.5和985分取得全船第一、第三名,令船员们刮目相看,受到船舶领导的高度赞扬。
杨春妮也不是过去那个爱哭鼻子的小姑娘了,她似乎长大了许多,整理一套客房的时间由原来的34分钟到现在只需25分钟。她在自己承包区内的卫生工作做得很细致,多次受到组长、客运主任的表扬。同事们发现,今年以来她再也没有哭过。大家跟她打趣,她说:“我不会再哭了,我只会笑。”
从踏上远洋国际客轮到如今已有3年了,3年的风雨使姑娘们逐渐成熟,两年的海浪使姑娘们的羽毛日趋丰满,她们以自己的汗水和意志迈出了一大步,她们以自己的信念和努力一步步溶入到远洋女海员的行列中。
姑娘们,为你们祝福。愿大海将你们砥砺得更娇健、更秀美,愿新世纪留下你们更亮丽的英姿。(责编:小林
龚志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