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胄和他的朝鲜族老师——韩乐然
文/李 辉
黄胄和韩乐然是20世纪中国杰出的画家。1947年,具有传奇经历的韩乐然不幸遇难;50年后(1997年),曾师从韩乐然的当代国画大师黄胄也离开了人世。
20世纪中国画坛的这两颗巨星,留给后人的是他们人格和艺术的永恒光芒。
拜读他们的作品,体味作品的内涵和精神魅力,使你无法放弃探究他们艺术历程的好奇心。半个世纪前,韩乐然与黄胄短暂的师生缘,不仅是黄胄艺术生涯中生动的一页,而且也是那个战斗的年代的一幅亮丽的剪影。
“出乎我的意料,韩先生竟是一个性格开朗,十分健谈的人,丝毫没有旧日师长们惯有的威严……”
韩乐然,朝鲜族,1898年出生于吉林省龙井村(今龙井市)。他1923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是我国朝鲜族中最早的共产党员,也是东北早期建党组织的领导人之一。他早年毕业于上海美术专科学校,1929年留学法国,毕业于国立卢佛尔艺术学院,曾到德、意、比、荷、瑞士等国考察旅行作画,绘画功底深、见多识广,修养全面。“七七”事变后,他毅然回国,参加抗战工作,奔走于各个战场上。1947年,他在从乌鲁木齐飞往兰州途中不幸遇难。
1943年初,被国民党关押于西安3年之久的韩乐然,由于党组织通过李济深和东北人士多方营救,终于被假释出狱。出狱后的韩乐然不顾当局对他行动的限制,决定去陕西关中地区作旅行写生。他想找一个爱好绘画的青年随他同去,帮他背些简单的行李和画具。就这样,18岁的黄胄经人介绍见到了韩乐然。
黄胄,原姓梁,名淦堂,字映斋,1925年生于河北蠡县。少年时在体育比赛中获得过“炎黄之胄”锦旗一面,后来取其中“黄胄”二字作为笔名,便一直沿用下来,有时也署“梁黄胄”。他自幼喜欢绘画,8岁随母去山西,又转赴陕西,上初中时因家中生计艰难而辍学,在西安过着漂泊不定的生活,但始终不忘写生作画,贫民窟的逃荒难民常是他的写生对象。
黄胄到西安之前,就从报纸上看到过关于韩乐然画展的介绍,对这位知名画家仰慕已久,而现在能有机会见到韩先生,使他兴奋不已。初见恩师是那么的难忘:“出乎我的意料,韩先生竟是一个性格开朗,十分健谈的人,丝毫没有旧日师长们惯有的威严。他看完我几幅习作后表示满意,就问我能否做到他提出的几个条件,我说能够做到。他又问起我的生活境遇,当知道我在西安无家后,便请我第二天就搬来住。”
在那冷漠的世道,韩乐然和蔼可亲的态度无异于温暖的阳光,抚慰着少年黄胄饱受磨难的心。
“他那里有我党在国民党统治区秘密散布和传阅的宣传资料。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的油印本,我第一次就是在乐然老师那里读到的。”
在他们相处的日子里,韩乐然每天教黄胄一些绘画常识,如素描的步骤,形体结构的观察方法,绘画构图和章法等等。这是黄胄首次接受专业而系统的绘画训练。
同时,韩乐然还给黄胄进述了欧洲文艺复兴时的盛况和一些画家、雕塑家的生平。这使黄胄知道了达·芬奇《最后的晚餐》;拉斐尔《西克斯丁圣母像》;米开朗基罗充满激情和痛苦的雕塑《大卫》、《摩西》、《被缚的奴隶》等以及他本人为实现共和参加反教皇起义的经历。
他们每天在一起作画,一起燃火煮饭,一起谈天。韩乐然博学多才、见多识广,又善于见微知著,使要表达的思想如锥●囊、脱颖而出。本性好学的黄胄,如饥似渴地吮吸着知识和思想的甘露。这段时间里,黄胄不但绘画方面有了长足的进步,而且,对生活和社会的认识也有了深刻的感悟。有时他们彻夜畅谈,讲到托尔斯泰、高尔基、鲁迅。黄胄曾回忆道:“他那里有我党在国民党统治区秘密散布和传阅的宣传资料。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的油印本,我第一次就是在乐然老师那里读到的。”
当时,韩乐然仍处于国民党特务的严密监视之中。他没有指点黄胄去读这些宣传材料,但又给黄胄接触和阅读这些文献的机会,并保护他不被外人看见。
在他们相处的几个月里,八百里秦川留下了师生二人的影子。他们画渭河,水渠旁的风车,水磨,还有山村小桥等。当深入到乡村后,韩乐然画了许多人物画。给黄胄印象最深的一幅画是《桥上》,画的是一座破木桥,一个瘦弱男子弓身驼背地驾车,拉套的也是一匹瘦牲口。韩乐然画这幅画时对黄胄说:“只许我画风景物,不许画劳苦人们,给他们粉饰太平恐怕是办不到的!”
这年秋季,黄胄考上西北中学。他希望韩先生能帮助他读完中学,入学后争取半工半读。韩乐然爽快地答应了黄胄的请求,并先给了黄胄三个月的伙食费,黄胄又继续读起中学。
年底,韩乐然去了四川,黄胄留了下来。
“乐然经常提起你,还准备叫你继续跟他学画,没想到飞机失事故去了。”
1944年,韩乐然把家搬到兰州定居。他还专门看望分别后在甘肃平凉的学生黄胄,并告诉黄胄他计划去新疆作旅行写生,叫黄胄一起去。由于种种原因,黄胄未能随行。没想到这次辞别,竟成了师生二人的永别。
此后,黄胄与老师只是书信联系,韩乐然临去新疆前,给黄胄的信中强调:“要到群众中去,到生活中去,绘画才有前途。”
黄胄因没有随老师去成新疆而惋惜,他对老师到新疆后的艺术收获十分关注。1946年,他在上海出版的画报上看到了韩乐然发表的四幅画,有两幅画新疆葡萄园的劳动场面,两幅表现维吾尔族的舞蹈。
1947年,黄胄怀着沉重的心情来到兰州,按着韩乐然给他的地址找到了已作古的先生家。师母刘玉霞对黄胄说:“乐然经常提起你,还准备叫你继续跟他学画,没想到飞机失事故去了。”
也许是带着没有随韩乐然老师去新疆的遗憾;也许是带着对老师无尽的念想,解放后,黄胄多次来到新疆,并把自己的创作题材紧紧与新疆相连。在黄胄上万件速写中,新疆速写所占甚多,仅1956年在和田的六个月里速写即近千幅。在他的水墨画中,新疆题材当在半数之上,如果把画的毛驴包括在内,比例当更大。
在一篇文章里,黄胄曾这样描述自己的新疆情结:“每当我行进在浩瀚大漠之中,看见那任重道远的驼群,听到那赓续不断的铃声,总觉得乐然老师永远年轻的身影仍在危岩绝壁上登临,在山脚泉边迈进,我的心底里不禁发出一阵轻轻的呼唤:乐然先生,我来了……”(责编:江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