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达巴老人

/拉木·咕萨

    梦见九代前的男祖先

    梦见七代前的女祖先

    梦见天地开裂寻不到路

    梦见骑着云彩游天边

    梦见大河小河断流了

    梦见老虎磨獠牙

    梦见水獭含着露珠跑

    梦见骑着飞马转经塔

    &hellip&hellip

    苍老、梦幻、混浊、绵长的吟诵就从那堆忽明忽暗的火塘边传来,一种远古的凝重与深厚,甚至一丝忧伤,好像无形的网一样罩下来,我感觉到了一种地老天荒的梦幻,一份从未见识过的文化之鳞好像从那座百年木楞房的壁上纷纷往下脱落,可我除了听到声音,什么也抓不住,甚至连声音都是飘忽忽的,只见到忽闪忽闪的松明火光下,达发达巴紧闭着双眼,从那轻轻翕动的嘴里吐出一句句魔幻般的歌词,这是一首叙述远古往事的古歌,那极度的夸张和想象,把现实提到了云天之外。的确,几千年的历史,对于一个无文字的民族而言,难道不是梦吗?

    &ldquo深深的峡谷锁不住人的脚印,锐利的山风挡不住鹰的翅膀,沉沉黑夜堵不住雄鸡的啼明,大地亮堂了,人醒来了。&hellip&hellip&rdquo。

    大地上的人一旦醒来,热闹的事情也就多起来了,于是就有了神,有了神,也就产生了鬼。人与神与鬼的游戏或者哄骗就拉开了序幕——达发达巴在烟熏火燎的火塘边如是说。

    不是大地抬举不了人类

    是自己的家园温暖了身心

    不是亲人理解不了血缘

    是血脉把祖根相连

    不是古规理不清人伦

    是言语把规矩梳理

    &hellip&hellip

    一串串充满了韵味、充满了哲理的语言清泉从达巴的口中源源流出。那些闪光的言语,是从时间之渊的那头流来的,就像潮汐中不断冲洗的珠贝,经过岁月的磨炼、淘洗、检验,一代传了一代,直到今天。我听着这远古的箴言,感叹古人的智慧,同时又为自己的族人叹息,叹息于未能创造一种文字作记录,不知有多少闪光的智慧,犹如流星一般消失在岁月的流潮中,连一丝溅起的波纹都没有,彻底地沉入了寂静。

    如今,只剩这种用口诵传承的达巴了。可是,连达巴这种职业也将消失,因为这种父传子或舅传甥的一脉单传的文化,已经是细若游丝,微如星光,只要一阵轻微的外来文化之水,就可以被淹没。对此,我们却无能为力,束手无策,痛心疾首。

    文化之魂 

    山寨的夜来得早,也来得宁静,除了偶尔游荡的几声狗吠和远山上闪烁的星光,静得使人听到自己的心跳。然而,在达发达巴家那幢小木房里,却传来一声顿挫的经声,木楞房里一堆松明火依然忽闪着,没有法器声,也没有用曲调朗诵,只是一字一顿的领读。这声音在沉沉黑夜中,在零星的狗吠声里,显得深邃而又寂廖。达发达巴靠在一张陈旧的卡垫上,微微闭着双目,他儿子鲁若智巴恭敬地坐在火塘下方。父亲念一句,他跟一句,他们在教达巴经中最重要的一本口诵经《哈那古》,这也是许多学达巴经的人首先要学会的一本经。

    &ldquo哈那古(远古远又远)

    码土(说清日月难)

    都子古(人类还蒙昧)

    艾山艾尼可(历史鸡叫醒)

    艾尼来久商(人和鸡一道)

    比里比此若(人类寻找路)

    咱拉古琼琼(走在峡谷和山梁)

    艾沙史比东(高高荒山上)

    赖尔若就瓦(群鸦乱飞舞)

    &hellip&hellip&rdquo

    这无疑是讲述摩梭人远古先民迁徙途中经历的一部经典,应该说是口诵的摩梭史记。达发达巴一字一顿,他儿子跟着父亲念念有词,可是,这十来句经文,教了十多遍,他儿子仍记不住;老头子顿时火起,痛骂了儿子一通,从儿子的表情看得出来,他对达巴经并没有兴趣。

    事后我才得知,他已经36岁了,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原来在乡供销社当过一段时间的合同工,后来,单位不景气,他被辞退了。工作辞掉以后,他又到林场去打工,并在那里工作年余,学会了开大货车,他最大的愿望并不是学会达巴经,而是买一辆属于自己的东风车,用他的话说:&ldquo我迟早要买一辆柴油东风,开着那辆威风八面的车,戴一副墨镜,那才叫安逸&rdquo。而老达巴对儿子的这番理想却嗤之以鼻,他说:&ldquo我这儿子在做梦,下辈子吧,东风车是多少钱?他以为是买一匹骡子那么容易,再说,开一辆车又有什么威风嘛,还不是像过去的赶马人。&rdquo。

    父子俩实在是说不到一起了,父亲对儿子的言行举止看不惯,儿子照样对父亲的那一套老古董看不顺眼。父亲无奈,只好强迫他学,他也只能勉为其难。为了达巴的一件护身符,父子俩几乎大打出手,原因是,打发鲁若有一件珍贵的护身符,已经传承了十多代人,这件珍贵的文物,差点就被儿子卖给一个外地生意人,幸好老达巴发现及时,追到永宁才物归原主。老达巴对我说:&ldquo这个败家子,好像没见过钱,2000元钱就差不多断送了我十九代达巴的衣钵。为此,老达巴一直耿耿于怀,&ldquo唉,我不想把祖辈传到我心里的东西带走,那我会成为罪人的,我想办法把口诵经留下,那么,我死能瞑目了,可是,现实并不像我想的那么简单。&rdquo。

    那一夜,老达巴在火塘边,喝着酒,话也渐渐多起来了。他说:&ldquo现在,读汉书的娃娃多,这个不奇怪,也应该学。学喇嘛的也很多。而达巴有自己的家室田地,平时要干活,只有别人邀请才去帮忙布道,报酬又少,渐渐地,学的人愈来愈少,人们只有在死人的时候,才想得起达巴,因为,人死后达巴要送灵魂回到他祖辈跟前。而达巴经一般老人都能听懂,学过的人都知道自己念的是什么,因为这是我们的语言,是我们的根呐!&rdquo。

    文化之魂如风飘逝,如果真的消失了,那是一座活博物馆的坍塌,考古也无法考出来,因为那不是埋在地下的文物,是与人的血脉、泪水、呼吸、灵魂相连的无形的宝藏。

    为了告别的仪式 

    再过一天,我就要告别务岩村了,老达巴有点依依不舍。我提出请他做一个仪式,让我拍几张做道场的照片,老达巴想了想说:&ldquo只能做一个祭山神的仪式了,因为其它仪式不到节令不能乱搞,山神一年四季都可以祭。&rdquo。

    老达巴是认真的,为第二天一个纯粹为我而举行的仪式,作了很充分的准备。他提前揉制了许多面偶,制作了许多精美的飞禽走兽,然后,又把他所有的法器擦试了一遍,当他面对那些传承十余代的法器时,他的面部表情很复杂。

第二天上午,太阳刚刚升起,他就在那片山林里燃起一堆香火,在晨光中,山坡散发着一丝丝松脂的清香,一股檀香的诱人芳香也拌合着晨风弥散在山林。

    鼓声闷响着,一阵阵镲和钹声,传向山谷,他悠悠的经声似乎是在与大自然耳语山坡一片沉寂,山川树木仿佛都在倾听,唯独没有一个人到来,村人都不知在忙什么,没有一人前来,这也是达巴文化的一种宿命吧!我似乎觉得老达巴是在召魂,为自己?为那一份风雨飘摇中的达巴文化?

    气若游丝的经声久久回荡;

    如果没有雄狮的巡游,贡嘎山只是贡嘎山,没有它巍峨的神威;

    如若没有猛虎的出没,古波山毕竟只是山,没有了神山的尊严;

    浩淼无边的大海,假若没有游鱼的翔集,大海只会是水的聚汇;

    宽阔无垠的云天,如若没有天鹅的飞翔,蓝天会显得空寂无彩。

    &hellip&hellip

    是与大自然的对话?还是对人间的天问?是一种总结还是一种预言?是对往昔岁月的追忆?还是对未来人生的祈祷?老达巴什么也没有说,闭目诵经,敲着鼓,摇着铃,陶醉在达巴文化所营造的那份梦境中。

我离开那个山村之后很久,那个老人和他那一片鼓声始终在耳边回响。后来有人去采风,我托带去一个茶罐送给达巴,我知道老人爱煨茶喝。他们回来时带来达巴的一句话:&ldquo你使我每天三次想起你。&rdquo。我知道,他一早起床,见到茶罐想起我,中午喝茶,见到茶罐想起我,晚上喝茶,见到茶罐又想起我,我在心中说:老达巴,我何尝又不是如此,你使我听到鼓声就想起达巴古老的箴言,并且将伴随我心灵一生,虽然我看到的可能只是达巴文化厚重的背影,听到的也许已是最后的绝唱,可它在我心中的份量,会像那云天之外滚动的鼓声一样长久地震撼!(注:达巴为摩梭语,是“民间歌师”的意思。本文作者是摩梭人)(责编:晓林 赵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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